他那副偽善的面具,徹底撕掉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物業小...劉趕緊拿起那盒沒送出去的水果,哆哆嗦嗦地跟了出去。
門被「砰」的一聲帶上。
老周長出了一口氣。
「媳婦,你……你剛才太帥了!」
他沖我豎起大拇指。
我沒理他,拿出手機。
打開業主群。
王姐正在群里發消息。
「@所有人,供暖公司的人開始挨家挨戶上門了!跟演黑社會一樣!大家千萬別被他們唬住!」
06
王姐的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業主群立刻沸騰了。
「他們來我家了!也是兩個人,一個姓張的經理和一個物業的!」
「我家也是!說話陰陽怪氣的,嚇唬我說管子要爆!」
「他還說我們影響房價!我呸!他怎麼不說他們收費影響我活命啊!」
「這幫人太壞了!是不是看我們關地...暖的人多了,急了眼開始威脅人了?」
恐慌和憤怒的情緒在群里迅速蔓延。
也有一些業主開始動搖。
一個一直沒怎麼說過話的鄰居問:「那個經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萬一真漏水了怎麼辦?樓下可是鄰居啊,賠不起。」
馬上有人附和:「是啊,他說影響系統平衡,會不會導致還在用的鄰居家裡溫度也不夠了?那不是得罪人嗎?」
「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為了省自家電費,把整個小區的名聲都搞壞了……」
這就是張偉想要的效果。
分化,瓦解,製造內部矛盾。
他一個人,一張嘴,就把幾百戶業主攪得人心惶惶。
老周看著群里的聊天記錄,也開始擔心。
「媳婦,他說動了不少人啊。要是大部分人都被說服了,重新開起來,那我們不是白折騰了?」
「不會。」
我說。
錢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一個月三千多的電費,就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上。
恐懼和懷疑只是暫時的。
只要帳單的痛還在,他們就不會輕易妥協。
但光靠各自為戰,肯定不行。
會被張偉這種人,一個一個地擊破。
我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打字。
然後,發送。
一條長信息,出現在業主群里。
「大家好,我是1402的業主。供暖公司的張偉經理,剛剛從我家裡離開。」
「他跟我說的,和跟大家說的應該都一樣。總結起來就三點:
一,關地暖有安全風險;
二,關地暖影響鄰居和房價;
三,關地暖是我們的錯。」
「我現在回應一下這三點。」
「第一,安全風險。如果一個家用電器,正常的開關操作會導致爆炸漏水,那就是不合格產品。
我們應該集體向市場監督管理局舉報,要求廠家提供安全證明,甚至進行產品召回。這是他們的責任,不是我們的。」
「第二,影響鄰居和房價。真正的品質,是讓我們住得舒心,而不是讓我們為了一個用不起的設備背上沉重的負擔。
一個收費合理、服務周到的小區,房價才會堅挺。
一個靠威脅業主來維持利潤的小區,只會成為一個笑話。
我們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就是在維護小區的長期價值。」
「第三,誰的錯。我們花錢買了房子,房子裡的一切設備,我們就有權使用或不使用。
供暖公司作為服務商,只有提供服務的義務,沒有強迫我們消費的權力。
用不起,不是我們的錯。錯的是那個把我們當傻子,制定離譜價格的人。」
「他說的話,都是在嚇唬我們,分化我們。我們不要自己先亂了陣腳。」
「我建議,所有接到他們『拜訪』的鄰居,能錄音的就錄音。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未來維權的證據。」
「另外,我把我們當初簽訂的《商品房買賣合同》和《供暖服務協議》都翻出來了,裡面沒有任何一條支持他們的說法。
我建議大家都找出來看看。法律和合同,才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我的信息發出去後,群里安靜了十幾秒。
隨後,是井噴式的回覆。
「1402的姐姐說得太對了!支持!」
「說得好!這才是明白人!我們差點被那傢伙繞進去了!」
「對!錄音!我這就把剛才的錄音整理一下!」
「我也去找合同!這幫孫子,跟他們死磕到底!」
王姐第一個跳出來。
「@1402小趙,說得太好了!你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我提議,咱們拉個小群,就咱們這棟樓關了地暖的鄰居,專門商量對策!你來當群主,我們都聽你的!」
「同意!@1402 拉群!」
「同意 1!」
「算我一個!跟他們乾了!」
看著滿屏的「同意」,我拿起手機,迅速創建了一個新的微信群。
群名就叫:
「暉景苑硬骨頭聯盟」。
07
「暉景苑硬骨頭聯盟」的群成員數量,在半小時內就突破了三十人。
我們這棟樓,一共五十二戶。
這意味著,超過一半的鄰居,已經用行動站了隊。
群里很熱鬧,大家都在分享自己被張偉「拜訪」的經歷。
錄音,截圖,各種證據一條條發出來。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先禮後兵,軟硬兼施。
「這傢伙是個老手,說話滴水不漏,差點就把我繞進去了。」
「幸虧看了1402姐姐群里發的消息,我心裡有底,不然真被他唬住了。」
王姐在群里最活躍:「姐妹們,咱們現在人齊了,下一步怎麼辦?聽小趙的!」
所有人都在@我。
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群里所有人發的錄音和文字記錄,都仔細聽了一遍,看了一遍。
張偉的話術,經過多人驗證,脈絡已經非常清晰。
他所有的威脅,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我們是分散的,無知的,膽小的個體。
他賭我們不敢惹事,賭我們不懂合同,賭我們會被「專業術語」嚇倒。
只要打破這個基礎,他的所有招數都會失效。
我在群里發了一段話。
「各位鄰居,感謝大家的信任。現在不是單打獨鬥的時候了,我們必須擰成一股繩。我提議三件事。」
「第一,信息共享。所有和物業、供暖公司的溝通,不管是電話還是上門,都第一時間發到這個群里。
不要單獨跟他們談,更不要私下做任何承諾。他們想分化我們,我們就偏要抱成團。」
「第二,統一口徑。從現在開始,如果他們再找上門,大家就一句話:『有什麼問題,請和我們的業主代表談』。
不要跟他們辯論,不要被他們帶節奏。他們要談,就讓他們正式發函,或者約個時間,我們一起談。」
「第三,尋找武器。法律和合同就是我們的武器。
請大家把購房合同里關於配套設施的部分,還有那份《供暖服務協議》,都找出來,拍照發到群里。
我們集思廣益,把每一條都研究透。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的提議發出去,立刻得到了一致擁護。
「就這麼辦!他們再打電話來,我就讓他找業主代表!」
「對!咱們自己選代表!」
「我選1402小趙!思路清晰,說話有水平!」
王姐帶頭喊道。
「我也選小趙!」
「附議!」
群里的意見很快達成了一致。
我成了這個三十多人聯盟的「業主代表」。
一個住在8樓,叫李浩的年輕鄰居私聊加了我好友。
「趙姐,我是801的李浩,在網際網路公司做法務。剛才你說的我特別贊同,合同方面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我立刻把他拉進了群管理。
專業人士的加入,讓大家信心更足了。
李浩很效率,他把幾份合同範本整理出來,用紅線標出了關鍵條款。
比如,合同里只寫明了「交付標準包含『德諾』品牌地暖系統」,但對使用方式、能耗標準、收費模式,沒有任何強制性規定。
服務協議里,也全是「乙方應確保設備正常運行」這種對供暖公司有利的模糊條款,而對業主的權利,卻幾乎沒提。
「典型的霸王條款。」
李浩在群里下了結論。
「不過也正因為它霸王,所以漏洞百出。真要打官司,我們贏面很大。」
有了主心骨,有了專業人士,還有了明確的行動綱領。
「硬骨頭聯盟」的士氣空前高漲。
我們不再是被動挨打,而是構建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張偉和他的公司,將要面對的,不再是幾十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散戶,而是一個有組織,有策略的戰鬥集體。
當晚,再也沒有鄰居接到騷擾電話。
整棟樓,都陷入了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08
寧靜只持續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張偉的反擊來了。
不是電話,也不是上門。
而是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告知書」,貼在了我們這棟樓每一層的電梯口。
一式兩份,一份是物業公司的章,一份是「德諾」供暖公司的章。
標題很唬人:「關於規範使用地暖系統,確保全體業主生命財產安全的緊急告知」。
我早上出門上班,在電梯里就看到了。
周圍的鄰居也都圍著看,小聲議論著,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了「硬骨頭聯盟」群里。
這份告知書,寫得比張偉說話還要狠。
通篇都是「嚴正警告」、「嚴重後果」、「一切責任由業主自行承擔」之類的詞句。
它把張偉口頭的威脅,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官方文件」。
內容還是那幾套。
說我們私自關停地暖,是「非正常操作」,破壞了整個供暖系統的「動態平衡」,給管道帶來了「巨大的安全隱患」。
還說,由於大部分業主關停,導致熱量不成規模,系統運行效率低下,還在使用的少數業主的電費「可能會因此不降反升」。
這是赤裸裸地挑撥離間。
最狠的是最後一段。
「鑒於目前存在的嚴重安全隱患,本著對全體業主負責的態度,我司將聯合物業,於下周起,對本樓棟供暖系統進行『安全風險排查』。
對於存在『非正常操作』風險的用戶,為避免發生爆裂、漏水等危及公共安全的事故,
我司有權採取包括但不限於『臨時切斷入戶管道閥門』等必要的保護性措施。
由此產生的一切不便和損失,由相關業主自行承擔。」
「切斷閥門」。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業主群里炸開了。
「他們要強行斷我們暖氣?」
「這合法嗎?房子是我的,他們憑什麼動我的管道?」
「完了完了,這下動真格的了。這紅頭文件都下來了,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士氣,瞬間被打掉了一半。
恐慌開始蔓延。
就連最堅定的王姐,也給我發來私信。
「小趙,這可怎麼辦?他們要是真把閥門關了,我們冬天怎麼過?不光是地暖,是不是連熱水都沒了?」
張偉這一招,打在了我們的軟肋上。
他不再跟我們辯論對錯,而是直接用最粗暴的手段,威脅要剝奪我們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那個之前就有點搖擺的鄰居,在群里說:「要不……咱們還是開了吧?
一個月三千就三千,總比大冬天沒暖氣沒熱水強啊。
沒必要跟他們硬碰硬,人家是大公司,我們耗不起。」
他的話,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有人開始附和。
「是啊,鬥不過的。」
「就當花錢買個安生吧。」
聯盟的陣線,出現了裂痕。
老周也憂心忡忡地給我打電話。
「媳婦,我看到那個通知了。這事是不是鬧得太大了?要不咱們家就……」
「你別管。」
我打斷他。
「我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上那份措辭嚴厲的「告知書」,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張偉,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
你錯了。
你這不是在解決問題。
你這是在遞刀子。
09
我在「硬骨頭聯盟」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所有人,大家先別慌,都冷靜一下。」
「關於這份『告知書』,我說三點。」
嘈雜的群聊,因為我的發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等著我的下文。
「第一,定性。這份東西,不是『紅頭文件』。它只是物業和供暖公司單方面出具的一張紙,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嚇唬我們,讓我們自亂陣腳。」
「第二,分析。它裡面提到的『切斷閥門』,是違法的。
我們的房子,管道是私有財產的一部分。
除非有法院的判決,或者明確的、危及公共安全的緊急情況,否則任何單位和個人都無權破壞。
他們要是敢動,我們就敢立刻報警,告他們非法侵入和故意損害財物。」
「第三,反擊。他們用『告知書』嚇唬我們,那我們就用同樣的方式打回去。
他們不是說有『安全隱患』嗎?好,我們就揪著這一點,讓他們把話說清楚。
是產品設計缺陷,還是安裝問題?讓他們出具國家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
如果真有問題,那就不是我們關不關地暖的事,而是他們必須進行產品召回,並且賠償我們所有人的損失!」
我打字很快,思路清晰,一條條發出去。
之前群里瀰漫的恐慌和動搖,被我這三板斧,硬生生給砸了回去。
法務李浩立刻跟上。
「趙姐說得完全正確!我補充一點法律知識: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通知、聲明等方式,
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費者權利、減輕或者免除經營者責任的規定。他們這張紙,就是典型的無效條款。大家把它當廢紙就行。」
李浩的專業背書,像一劑強心針,徹底穩住了軍心。
「對啊!差點又被他們繞進去了!」
「媽的,就是嚇唬人!老子差點就慫了!」
「干他!我們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被他們威脅!」
群里的士氣,比之前還要高昂。
因為憤怒,已經取代了恐懼。
「小趙,你說怎麼反擊,我們都聽你的!」王姐在群里喊。
「對,聽趙姐的!」
我沒有猶豫。
「好。那我們現在就做兩件事。」
「第一件事,起草我們自己的『業主聯名信』。由李浩主筆,把我們的訴求和法律依據寫清楚。
核心訴求有三個:1. 要求供暖公司立即停止一切騷擾和威脅行為。
2. 要求供暖公司就其產品所謂的『安全隱患』,提供權威檢測報告,並作出書面解釋。
3. 保留我們向市場監管部門和消費者協會投訴,並提起訴訟的權利。」
「第二件事,簽名。聯名信寫好後,我們列印出來。
從明天開始,挨家挨戶徵集簽名。不光是我們群里這三十多戶,整棟樓,甚至整個小區的業主,我們都要去爭取。
支持我們關地暖的,要簽。還在猶豫的,我們要說服他們簽。
就連那些還在開著地暖的,也要讓他們明白,今天我們被威脅,明天就可能是他們。
這是我們所有業主的共同利益。」
「他們用一張廢紙來壓我們,我們就用一份真正代表民意的聯名信,打回去!」
我的計劃,得到了所有人的熱烈響應。
李浩當即表示,一個小時內就能拿出聯名信初稿。
幾個熱心的鄰居,自告奮勇,承擔起列印和組織簽名的任務。
原本一盤散沙的業主,在張偉的極限施壓下,反而被前所未有地團結了起來。
張偉以為他扔下的是一顆炸彈。
但他不知道,他點燃的,是一個火藥桶。
而我,就是那個拿著引線的人。
10
聯名信的初稿,李浩只用了一個小時就發在了群里。
不愧是專業的法務,寫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據。
信的開頭,先是陳述事實:我們作為暉景苑的業主,對「德諾」地暖系統的高昂能耗和不透明收費表示嚴重關切。
接著,明確表達訴求:
第一,要求供暖公司和物業立即停止一切形式的騷擾、威脅行為,並撤下具有誤導性和威脅性的「告知書」。
第二,要求供暖公司就其宣傳的節能效果與實際使用情況的巨大差異,以及所謂的「安全隱患」問題,提供由國家級權威機構出具的檢測報告和書面解釋。
第三,我們保留向市場監管局、消費者協會投訴,並採取法律手段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權利。
信的結尾,措辭強硬:「我們追求品質生活,但絕不接受被脅迫的消費。
我們希望通過友好協商解決問題,但我們更做好了捍衛自身權益的一切準備。」
這份信,就像一篇戰鬥檄文,把群里所有人的情緒都點燃了。
「寫得太好了!解氣!」
「有理有據,看他們怎麼回復!」
「趕緊列印出來,我第一個簽!」
我和王姐,還有幾個熱心的鄰居,分頭行動。我們列印了五十多份聯名信,從頂樓二十六樓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這棟樓里,有我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有像我們一樣早就關了地暖的「戰友」,也有一些還在觀望的「中間派」,甚至還有幾戶一直開著地暖的「富裕人家」。
過程比我想像的要順利。
大部分關了地暖的家庭,看到聯名信,二話不說就簽了字。
他們早就被張偉和那份告知書惹毛了,這封信正好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遇到猶豫的,我們就耐心解釋。
敲開21樓一家的大門,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媽媽,抱著一個看起來才一歲多的孩子。她面帶難色:
「我們家有小孩,不敢關地暖。簽這個字,會不會把供暖公司得罪死了?萬一他們以後給我們家使絆子怎麼辦?」
我看著她,放緩了語氣:「姐,我們不是要跟供暖公司對著干,我們是要爭取我們自己的權利。
今天他們能用『切斷閥門』威脅我們關地暖的人,明天就能用別的理由威脅你們開著地暖的人。
比如,他們可以說你們家溫度開太高了,影響系統平衡,要額外收費。
主動權在他們手裡,我們就永遠是被動的。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主動權拿回來。
簽了字,我們就是一個集體,他們要動任何一戶,都得掂量掂量我們幾十戶人的分量。」
那位年輕的媽媽聽完,沉默了很久。她看了一眼懷裡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我們手裡的聯名信,最終拿起筆,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為了孩子,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人。」她說。
最讓我意外的,是住在18樓的一戶人家。男主人是一家公司的老闆,從搬進來開始,家裡的地暖就沒關過。我們以為他肯定不會簽。
沒想到,他聽完我們的來意,看都沒看信的內容,直接就簽了。
他笑著說:「我不在乎那點電費,但我討厭別人威脅我。這件事,我支持你們。」
一天下來,我們跑遍了整棟樓。
五十二戶人家,除了幾戶沒人在家或者堅決不參與的,我們竟然拿到了四十五個簽名。
晚上,我把那份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聯名信拍照發到群里。
整個群,瞬間被「牛逼」兩個字刷屏。
看著那份沉甸甸的聯名信,我心裡清楚,我們的第一場戰役,贏了。
接下來,就該把這份「戰書」,正式遞到張偉的臉上了。
11
我們沒有給張偉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二天一早,我、王姐,還有法務李浩,三個人帶著簽滿了名字的聯名信,直接去了物業中心。
物業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錢。前幾次打電話,他都躲在後面,讓客服小劉出面。
這次我們直接殺到他辦公室,他躲不掉了。
看到我們和我們手裡的聯名信,錢經理的臉色比苦瓜還難看。
「趙女士,李先生,王女士……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他忙不迭地給我們倒水。
我把聯名信拍在他桌上:「錢經理,廢話少說。這是我們這棟樓四十五戶業主的聯名信。
我們的訴求,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這份信,一份給你們物業,一份請你立刻轉交給德諾供暖的張偉經理。我們等他的正式書面回復。」
錢經理看著那份聯名信,額頭的汗都下來了。
他知道,事情鬧大了。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小小物業經理能和稀泥的了。
「一定轉達,一定轉
達。」他連聲保證。
從物業中心出來,我們所有人都感覺揚眉吐氣。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電梯口的「告知書」被悄悄撕掉了。也沒有人再接到騷擾電話。
張偉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硬骨頭聯盟」群里一片歡騰,大家都覺得我們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那小子肯定是被我們的陣仗嚇怕了,當縮頭烏龜了!」
「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囂張!」
只有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張偉那種人,不像會輕易認輸的。他越是安靜,越說明他在憋一個更陰的招。
果然,我的預感應驗了。
第三天晚上,群里突然有一個鄰居,是住在12樓的劉姐,發了一條消息。
「@1402小趙,趙姐,我剛接到一個自稱是供暖公司技術部的人的電話。他說的話,我有點聽不明白,想跟你確認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
「劉姐,您說。」
「他說,他們公司內部討論過了,承認之前的收費模式確實有點高,給業主造成了困擾。
他們準備推出一個新的『補償方案』,所有業主都能享受電費八折優惠。
他還說,他本來想找你談這個方案,但是聽說你態度很強硬,非要把事情鬧大,還要去告他們,公司領導很生氣,就把這個方案給壓下來了。」
劉姐的這段話,像一顆深水 ** 。
群里瞬間炸了。
「什麼?有八折優惠?」
「真的假的?一個月能省六百多呢!」
「公司都願意讓步了,我們還要怎麼樣?真去打官司,勞民傷財的,最後還不一定能贏。」
「@1402小趙,劉姐說的是真的嗎?供暖公司真找過你談折扣,你沒同意?」
一個尖銳的問題,直接對準了我。
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冰涼。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殺人誅心。
張偉沒有從外部攻擊我們,他選擇從內部,直接瓦解我們的信任。
他沒有攻擊所有人,他只攻擊我這個「代表」。
他把我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個人意氣,不顧大家利益,破壞了本可以達成的「和平協議」的罪人。
一瞬間,我就從帶領大家維權的英雄,變成了所有人的公敵。
老周在旁邊看著我臉色不對,湊過來問:「怎麼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著群里的聊天記錄,氣得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這幫孫子!太陰險了!這是在給你潑髒水啊!」
是啊,髒水已經潑過來了。
而且,潑得又快又准。
「硬骨頭聯盟」這個剛剛還團結一心的群里,第一次出現了質疑和指責的聲音,而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我。
12
面對群里排山倒海的質疑,我沒有立刻回復。
任何倉促的辯解,在被煽動起來的情緒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需要讓大家先冷靜一下,也讓我自己冷靜一下。
我關掉手機,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在陽台站了十分鐘。
窗外的夜色很沉,就像張偉布下的這個局。
他非常聰明,他知道用金錢來分化我們,是最有效的手段。一個虛無縹縹的「八折優惠」,就足以讓剛剛建立起來的聯盟土崩瓦解。
他更知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把我這個「帶頭人」的名聲搞臭,我們這個聯盟自然就不攻自破。
我回到客廳,老周還在客廳里焦躁地走來走去。
「媳婦,你快說句話啊!再不解釋,他們就真信了那幫騙子的話了!」
「解釋?」我重新拿起手機,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光解釋是沒用的,我要讓他自己把說出去的話,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吃回去。」
我打開「硬骨頭聯盟」群,裡面的爭論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支持我的人和懷疑我的人,吵成了一團。
王姐最激動:「你們有沒有腦子!小趙是什麼樣的人你們不清楚嗎?
她要不是為了大家,用得著出這個頭嗎?供暖公司的話你們也信?」
那個12樓的劉姐很委屈:「我也沒說信啊,我就是上來問問情況。
萬一真有折扣,我們錯過了,不是太可惜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所有人,大家先安靜。@12樓劉姐,謝謝你把這個情況告訴大家,你做得非常對,這正是我們這個聯盟需要的,信息透明。」
我先是肯定了劉姐的行為,緩解了她的壓力。
接著,我話鋒一轉。
「關於供暖公司所謂的『八折優惠方案』,我作為大家選出來的代表,在此之前,從未收到過任何來自德諾公司或張偉本人的,任何形式的溝通或提案。
他們從來沒有找我談過。」
「大家想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如果他們真的有誠意,想給我們折扣,為什麼不像之前發『告知書』那樣,蓋上紅章,貼在每個電梯口,讓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不敢把這個『方案』白紙黑字寫下來,作為對我們聯名信的正式回復?」
「他們不敢。因為這個方案,根本就不存在。」
「它只是一個電話,一個謊言,一個專門用來分化我們,讓我們內鬥的工具。
他們不敢公開,是因為一旦公開,就必須兌現。
他們不敢找我談,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會要求他們把口頭承諾變成書面合同。」
「他們不敢面對我們所有人,所以就挑出自認為最好說話的鄰居,一個一個地去打電話,去散播謠言,去瓦解我們的信任。
今天他們可以對劉姐說有八折,明天就可以對李哥說有七折,後天又可以對王姐說,什麼折扣都沒有了,因為你們的代表太煩人。」
「各位,我們的訴求從來都不是打折。我們的核心訴求,是『選擇權』和『知情權』。
是我們可以自己決定開或者關的權利,是他們必須把收費標準、能耗數據清清楚楚告訴我們的權利!
如果今天為了一個虛無的八折,我們就放棄了這些基本權利,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我的長篇信息發出去後,整個群,鴉雀無聲。
過了很久,法務李浩發了一句話。
「趙姐說得對。商業談判,一切不落在紙面上的承諾,都是放屁。」
王姐立刻跟上:「我就說吧!這幫人壞得很!差點又上了他們的當!」
12樓的劉姐也反應過來了,氣得在群里發語音:
「太過分了!他們就是把我當傻子耍!那個打電話的人還說得情真意切的!我呸!」
危機,似乎解除了。
但我知道,只要張偉還在暗處,這種事就還會發生。
我必須把他從暗處,逼到明處來。
我艾特了李浩。
「@801李浩,你幫我擬一份正式的函,就以我們『暉景苑xx棟全體簽名業主』的名義,發給德諾供暖公司的張偉經理。」
「內容很簡單:我們已經獲悉貴公司有『電費八折優惠』的意向。
為表誠意,請貴公司在48小時內,將該方案的具體細則、適用範圍、生效日期等,以加蓋公司公章的書面文件形式,送達我們業主代表處。
逾期未復,我們將視為貴公司並無此意向,並對貴公司惡意散播謠言,破壞業主團結的行為,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把他架到火上烤,我看他這個謊,還怎麼往下編!」
13
李浩起草的「催告函」像一枚精準的戰斧,擲向了張偉。
我們沒有通過物業轉交,而是叫了個同城閃送,直接送到了德諾供暖公司的辦公室,指名道姓要張偉簽收。
簽收回執的照片發到「硬骨頭聯盟」群里時,所有人都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怎麼下台!」
「48小時!我看他能變出個什麼花來!」
王姐在群里最是興奮,發了好幾個慶祝的表情包。
然而,48小時過去了,我們沒有等到任何書面回復。
張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德諾公司那邊靜悄悄的,物業錢經理也一反常態,沒有再打來一個電話。
「硬骨頭聯盟」群里,大家開始有些騷動。
「怎麼回事?沒動靜了?」
「是不是慫了,不敢回復了?」
「那我們的八折優惠不就泡湯了?」說這話的,還是12樓的劉姐,她對那個虛無縹緲的折扣,顯然還抱有一絲幻想。
我看著群里的討論,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張偉絕對不是一個會坐以待斃的人。這種死一樣的寂靜,往往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
他沒有在我們的「催告函」上做文章,說明他已經放棄了在言語和協議上跟我們糾纏。
他要換一個戰場。
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更血腥的戰場。
老周也看出了我的凝重。
「媳婦,你這幾天怎麼老是心神不寧的?」晚飯時,他給我夾了塊排骨。
「張偉那邊太安靜了,不正常。」我說。
「安靜不好嗎?說明我們的聯名信和律師函起作用了,他們怕了。」老周倒是很樂觀。
我搖搖頭:「他那種人,字典里沒有『怕』字。他只會想辦法,讓你『怕』。」
我的話音剛落,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消息,而是業主大群,就是那個五百人的大群,瞬間被幾百條消息刷屏了。
同時,我的微信也開始被各種臨時會話和好友申請轟炸。
出事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立刻點開大群。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視頻。
視頻拍得很晃,能聽到女人尖銳的哭喊聲和男人憤怒的咆哮。
鏡頭裡,是一片狼藉的客廳,水從天花板上嘩嘩地往下流,像下暴雨一樣。
名貴的木地板被泡在水裡,沙發、電視櫃,無一倖免。
一個女人正手忙腳亂地搶救著地上的東西,聲音裡帶著哭腔:「全完了!全完了!」
視頻的拍攝者,一個男人,把鏡頭猛地轉向天花板,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看看!都來看看!這就是樓上那幫天殺的乾的好事!」
視頻的發布者,是住在5樓的業主,姓孫。
他們家,是這棟樓里少數幾戶一直開著地暖,也從未參與我們任何行動的家庭。
視頻下面,是孫先生髮出的一段段憤怒的文字。
「@所有人!我們家完了!樓上漏水,把我們家全泡了!
剛剛物業和供暖公司的人來看過,說是樓上私自關停地暖的太多,造成管道壓力失衡,有幾節管子直接爆了!」
「我早就說過,不能這麼搞!你們為了省那點電費,把我們家害成這樣!你們誰來負責?」
「@1402!你就是那個帶頭的!你必須給我一個說法!賠償我們家全部損失!」
一瞬間,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我。
那個五百人的大群,徹底炸了。
之前那些保持中立,甚至有些同情我們的鄰居,態度瞬間逆轉。
「天哪!真的爆管了?」
「太可怕了!5樓也太慘了吧!」
「我就說不能這麼搞吧,這下好了,出事了。」
「14樓那個女的真是害人精!自己想省錢,拉著一棟樓的人墊背!」
而之前被張偉的「告知書」嚇到,又被我們安撫下去的那些搖擺派,此刻也徹底倒戈。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要賠錢了!」
「我就不該簽那個什麼聯名信!現在想撇清關係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