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了點頭,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我爸。
「文淵,謝謝你。」
「傻瓜。」我爸轉過身,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們是夫妻。」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們誰也沒有再提醫院的事。
我爸在廚房裡做飯,我媽在一旁給他打下手,兩個人時不時地說著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廚房裡充滿了飯菜的香氣和家的味道。
這才是真正的家。
下午兩點左右。
我爸接到了康華醫療那位帶隊專家的電話。
「周先生,我們已經順利接到病人。病人的女兒周文菲女士非常配合。」
「哦?」我爸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她把所有病歷都準備好了,還主動幫我們安撫病人情緒。在我們準備轉運的時候,她還當著所有醫護人員的面,拉著我的手,說一定要用最好的藥,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只要能讓她母親康復。」
專家在電話那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
我爸卻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我瞬間就明白了。
姑姑這是,演上了。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乾脆順水推舟,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同樣關心母親,並且積極配合哥哥安排的「好女兒」形象。
這樣一來,我爸砸出去的一千萬,功勞簿上,仿佛也有了她的一筆。
這個女人,真是把「戲精」兩個字,刻在了骨子裡。
「好的,辛苦你們了。」我爸沒有點破,「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媽有些擔憂地問:「文淵,她這麼配合,會不會又在打什麼主意?」
「當然。」我爸擦了擦手,坐到沙發上。
「她的算盤,無非就那麼幾個。」
「第一,把自己撇清。你看,不是我不孝順,是我哥更有錢,他安排了更好的,我當然要配合。」
「第二,邀功。她會跟所有親戚說,是我哥被她罵醒了,才幡然悔悟,花錢給媽治病。這功勞是她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爸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想跟過來。」
「媽轉到市裡,她作為唯一的『家屬』,理所當然要跟過來『陪護』。」
「只要到了市裡,到了康華醫院,她就有無數種方法,找到我們。」
「堵公司,堵新家,一哭二鬧三上吊。」
「到時候,她會把這齣『孝女尋親記』,演給全公司,全小區的人看。」
我聽得不寒而慄。
果然,我們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那……那怎麼辦?」我緊張地問。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心。」
「她想來?可以。」
「但我已經給她準備了一份『大禮』。」
「我保證,她來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13
我爸口中的「大禮」,在兩天後送到了姑姑周文菲的面前。
那天下午,奶奶乘坐的康華醫療救護車,在警車開道下,平穩地抵達了康華醫療總部。
我爸通過醫院的實時監控,讓我們看到了當時的畫面。
奶奶被小心翼翼地推下車,直接送入了早已準備好的頂級特護病房。
姑姑周文菲緊隨其後,她穿著一身名牌,提著一個新款的包,臉上畫著精緻的妝,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和焦慮。她一下車,就試圖拿出主事人的架子,對著周圍的醫護人員指指點點。
「你們小心一點!」
「這床怎麼這麼硬?我媽年紀大了,不能顛簸!」
「病房的朝向怎麼樣?我哥說了,要最好的!」
她演得惟妙惟肖,仿佛她才是我爸的代言人,是這一切的安排者。
然而,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我爸的法律顧問,劉律師。
「周文菲女士,您好。」劉律師的微笑禮貌而疏離,「我是周文淵先生的私人律師。周先生讓我在這裡等您。」
「我哥的律師?」姑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瞭然的表情,以為是我爸派來專門伺候她的。
「我哥人呢?他怎麼不親自來接?這麼大的事,他也不露面?」她語氣裡帶著質問。
「周先生工作繁忙,但他已經為您安排好了一切。」劉律師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時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周先生為您準備的,請您過目並簽署。」
姑姑接過文件,看到封面上幾個大字,臉色微微一變。
《家屬陪護責任與權利限定協議書》。
「這是什麼東西?」她皺起眉頭。
「周先生考慮到您是張桂蘭女士唯一的陪護家屬,為了確保張女士能夠得到最安心、最專業的治療,也為了明確您在陪護期間的責任和權利,特意起草了這份協議。」
劉律師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
「協議主要內容有三點。」
「第一,作為唯一在場的監護人,您將對張女士在院期間的人身安全和情緒穩定,負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責任。如果有任何因您個人言行導致的病人病情反覆或惡化,您需要承擔全部的法律和經濟後果。」
姑姑的臉色,開始發白。
「第二,周先生已經預付了張女士的所有醫療費用。但這筆費用,不包括您個人在市裡的一切開銷,包括但不限於食宿、交通、通訊等。康華醫院的食堂和周邊的消費水平您也知道,周先生建議您,合理規劃個人財務。」
姑姑的嘴唇開始哆嗦了。她這次來,只帶了一張額度不高的信用卡,她本以為吃穿住行我爸會全部包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劉律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為了保證張女士的絕對靜養,以及避免任何可能發生的衝突,在張女士康復出院之前,您的活動範圍將被限定在康華醫療園區之內。醫院的安保系統會二十四小時確保這一點。如果您有任何緊急事務需要離開,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向院方和我方提交書面申請,並由我們共同評估是否會影響病人的治療。」
「什麼?」姑姑尖叫起來,再也無法維持她的偽裝,「這是混蛋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周女士,請注意您的言辭。」劉律師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這是周先生作為主要出資人和病人的直系親屬,與院方共同制定的『最優治療保障方案』。您是自願前來陪護的,我們當然歡迎。但如果您拒絕簽署這份協議……」
他頓了頓,收迴文件。
「那我們將認定您不具備穩定陪護病人的能力。從現在開始,您將被視為普通訪客,每天只有三十分鐘的探視時間。探視結束後,安保人員會『護送』您離開醫院。」
「而張女士的日常起居,將由我們僱傭的兩名金牌護工全權負責。您將無權過問任何治療和護理細節。」
姑姑徹底懵了。
她看著劉律師,又看看身後那棟如同堡壘般的住院大樓。
她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個舞台,而是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華麗的牢籠。
不簽,她就會被立刻趕出去,失去接近我爸的唯一機會,她之前演的所有戲都白費了。
簽了,她就等於簽了一份賣身契,被困在這個昂貴的醫院裡,不僅要自費生存,還要隨時為奶奶的病情擔責,動彈不得。
我爸,根本就沒給她留任何選擇的餘地。
監控畫面里,姑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最終,她像一隻斗敗的公雞,顫抖著手,在那份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劉律師收好協議,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歡迎您,周女士。希望您在康華醫院,陪護愉快。」
我爸關掉了監控畫面。
他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媽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安心。
「魚,進網了。」我爸輕聲說。
14
姑姑周文菲的「陪護生活」,比我們想像中開始得更快,也更狼狽。
當天晚上,我爸就收到了來自醫院方面的第一份「陪護日誌」,由劉律師團隊整理後發來,圖文並茂,極其詳盡。
日誌顯示,姑姑在簽完協議後,進入了那間極度奢華的特護病房。
病房像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套房,除了頂級的醫療設備,還有會客區、獨立的盥洗室和陪護休息室。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監控儀器,兩個穿著專業制服的金牌護工,一個在為她做肢體舒緩按摩,另一個在記錄數據。
姑姑一進去,就試圖重新掌控局面。
她先是走到奶奶床邊,擠出幾滴眼淚,拉著奶奶的手說:「媽,你受苦了,我哥終於知道錯了,他花大價錢把你接來這,你可要好好養病。」
奶奶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然後她轉身對護工頤指氣使:「你們,去給我倒杯水來。還有,我媽晚上要吃點清淡的,去準備小米粥。」
其中一個年長的護工,我們稱她為A護工,很有禮貌地對她說:「周女士,不好意思。我們的服務對象只有張桂蘭女士一人。您的個人需求,請您自理。另外,張女士的飲食,由營養師團隊根據她的身體指標專門定製,我們不能隨意更改。」
姑-姑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我是她女兒!我說了算還是你們說了算?」
A護工面無表情地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協議複印件,指了指其中一條:「協議規定,一切護理方案需嚴格遵從醫療團隊的專業意見。如果您強行干預,導致的一切後果由您承擔。」
姑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到了晚飯時間,護工推來了奶奶的營養餐,是幾樣看起來沒什麼味道的流食。姑姑餓了一天,想讓護工也給她準備一份。
A護工再次禮貌地拒絕:「周女士,您的餐食需要您自行去一樓的職工餐廳或者外面的商業區解決。」
姑姑氣沖沖地跑到一樓餐廳,點了一份最普通的套餐,刷卡時看到帳單,眼睛都直了:一百二十八元。
她在縣城裡,一百二十八元能請三五好友吃一頓不錯的飯了。
她想離開醫院去外面找便宜的快餐,卻在住院大樓的門口被兩個高大的保安客氣地攔住了。
「周女士,抱歉,根據協議,您不能離開園區。」
姑姑徹底體驗到了什麼叫作繭自縛。
她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病房,看到兩個護工正在輪流吃飯,她們吃的是醫院給高級護理人員配備的專供餐,四菜一湯,看起來比她的套餐好多了。
晚上,她想在病房的會客區沙發上將就一晚。
B護工走過來,遞給她一張價目表。
「周女士,如果您需要使用陪護休息室,費用是每晚一千八百元,包含獨立的床鋪和洗漱用品。如果您想在沙發上休息,屬於占用公共醫療空間,費用是每晚八百元。請問您選擇哪種?我們可以立刻幫您辦理繳費。」
姑姑看著那張價目表,手都在發抖。
她終於忍不住,衝進盥洗室,給我爸以前的號碼打了個電話,發現是空號。她又打給老家的親戚,想讓他們聯繫我爸,結果大部分人一聽是她,就直接掛了電話。之前那場網絡風波,已經讓她在親戚圈裡聲名狼藉。
日誌的最後一張照片,是監控拍下的。
姑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長椅上。她沒捨得花錢住陪護室,護工也不允許她免費占用病房沙發。
深夜的醫院走廊,空曠而安靜。她抱著自己的名牌包,妝也花了,頭髮也亂了,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流浪者。
與病房裡,被精心照料的奶奶,和我們這邊,溫馨明亮的家,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我媽看著這張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輕聲說了一句:「文淵,你這招,比扇她幾個耳光,狠多了。」
我爸攬過她的肩膀,語氣平靜。
「肉體的疼痛,很快會過去。」
「但精神上的折磨和尊嚴的碾壓,才會讓她記憶深刻。」
「這只是第一天。」
「好戲,還在後頭。」
15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對姑姑周文菲來說,是地獄般的七天。
而對我們一家來說,卻是二十年來最輕鬆愜意的時光。
我爸每天都會收到一份關於姑姑的「陪護日誌」,他會挑一些「精彩」片段,在晚飯時當成笑話講給我們聽。
第二天,姑姑的信用卡因為在醫院的高額消費而被刷爆了。她開始給自己的朋友和同事打電話借錢,但她在單位里一向自視甚高,人緣極差,沒幾個人願意借給她。
第三天,她開始吃泡麵。為了省錢,她連餐廳都不去了,託人從外面買了箱最便宜的袋裝方便麵,每天就在走廊的熱水機旁解決三餐。曾經那個對生活品質要求極高的周文菲女士,如今和醫院裡那些最普通的病人家屬,沒有任何區別。
第四天,她和護工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因為她覺得護工給奶奶用的護膚品不夠高級,想換成她自己帶來的一個不知名牌子。護工拒絕了,說所有用品都由醫院提供,經過了皮膚科的測試,不能隨意更換。姑姑大發雷霆,說護工虐待老人。護工二話不說,直接按了床頭的報警鈴。劉律師和醫院保安五分鐘內就趕到了現場,當著她的面,播放了她簽署協議時的錄像,並嚴肅警告她,如果再有下次,將直接以「危害病人安全」為由,剝奪她的一切探視權。姑姑瞬間就蔫了。
第五天,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父,從縣城趕了過來。他不是來探望奶奶的,而是來和姑姑吵架的。原來,我爸凍結了姑姑的副卡後,他們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姑父習慣了大手大腳,現在沒錢花了,怨氣衝天。兩人在醫院的花園裡大吵一架,姑父罵她是個惹事精,把家裡唯一的財路給斷了,然後扔下一點生活費,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六天,奶奶醒了。她的身體狀況在頂級醫療團隊的照料下,恢復得很快。她醒來後,看到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護工,開始找女兒。當她看到形容枯槁、滿眼血絲的周文菲時,嚇了一跳。
「文菲,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姑姑一看到親媽醒了,積攢了多日的委屈瞬間爆發,抱著奶奶就開始嚎啕大哭,控訴我爸和我媽的「罪行」,控訴護工怎麼欺負她,她過得有多苦。
奶奶聽完,氣得血壓又開始升高,床頭的儀器發出了警報聲。
醫生和護士立刻沖了進來,將哭鬧的姑姑強行拉開,給奶奶注射了鎮靜劑。
主治醫生找到姑姑,出示了剛剛的監控和奶奶的生命體徵報告,冷冷地告訴她:「周女士,你今天的行為,已經對病人的康復構成了嚴重威脅。根據協議,從明天開始,你的探視時間,被縮減為每天上午一小時。」
姑姑徹底崩潰了。
她最後的希望,就是利用奶奶來向我爸施壓。可現在,她連長時間接觸奶奶的機會都沒有了。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我們一家三口,正在新家的花園裡,舉辦一個小型的燒烤派對。
我爸穿著圍裙,在烤架前熟練地翻動著雞翅,臉上洋溢著輕鬆的笑容。
我媽則在修剪她新買的玫瑰花,她哼著小曲,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芒。二十年的陰霾,仿佛已經從她身上徹底褪去。
我的手機響了,是劉律師發來的最新日誌。
日誌上只有一張照片。
姑姑周文菲,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康華醫院的大門口。她的眼神空洞,面容憔悴,完全沒有了來時的囂張氣焰。
日誌的文字說明很簡單:周文菲女士已於今日上午十點,自願終止陪護,辦理了出院區手續。據她說,她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我念出聲來,有些驚訝。
我爸把一串烤好的雞翅遞給我,笑了笑。
「她不傻。她知道,靠鬧是沒用的了。她現在是想用另一種方式,留在市裡,繼續尋找我們的下落。」
「那我們怎麼辦?」我媽有些擔憂地問。
「不用擔心。」我爸的眼神,像一隻盯住獵物的獵鷹。
「她以為,遊戲換了規則,她就能翻盤。」
「但她不知道,整個遊戲場,都是我的。」
「我已經給她,準備好了下一份『大禮』。」
「一份能讓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的,真正的大禮。」
16
我爸口中的「工作」,姑姑周文菲很快就找到了。
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她離開康華醫院的第三天,劉律師就發來了新的動態。
周文菲通過一家獵頭公司,成功面試了一家名為「盛輝貿易」的私營企業,職位是行政總監,試用期月薪三萬,轉正後五萬,還配有獨立的辦公室。
這個待遇,即使在我們這個一線城市,也算得上是高級白領了。
對於一個剛剛從縣城體制內脫離,沒有任何本地市場經驗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日誌里附上了幾張照片。
是獵頭公司顧問偷拍的。
照片里,姑姑穿著新買的職業套裝,化著精緻的妝,坐在一家咖啡館裡,和獵頭顧問談笑風生。她的臉上,重新洋溢起那種我們熟悉的,自以為是、掌控一切的笑容。
她似乎認為,她輝煌的人生,即將在這個大城市裡,重新起航。
她甚至在面試成功後,立刻去逛了商場,用她僅剩的積蓄,給自己買了一個新的名牌包,仿佛在慶祝自己的新生。
我媽看著照片,眉頭緊鎖。
「文淵,這是你安排的?」
「算是吧。」我爸正在用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文竹的枝葉,動作不急不緩,「我只是讓小陳,把她的簡歷,『不小心』透露給了幾家我們有合作關係的獵頭公司而已。」
「然後呢?」我追問。
「然後,我告訴他們,我要給這個人一個深刻的教訓。於是,這些公司都很有默契地,給她畫了一張大餅。」我爸剪下一根枯黃的枝條,扔進垃圾桶。
「盛輝貿易,是我們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專門處理一些不良資產的。那裡的總經理,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
我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一個為姑姑量身定做,讓她從雲端跌入谷底的,華麗的陷阱。
我爸先是讓她嘗到「靠自己就能成功」的甜頭,讓她重新建立起虛假的自信和驕傲。
然後,再在她最得意,最毫無防備的時候,將她一腳踹進深淵。
「她什麼時候入職?」我問。
「下周一。」我爸放下剪刀,拍了拍手,「入職那天,劉律師會去給她送一份『入職賀禮』。」
接下來的幾天,姑姑過得非常高調。
她租了一個市中心的高級單身公寓,月租一萬二。她大概是用盛輝貿易給她的錄用通知書作為信用證明,才租下來的。
她還在朋友圈裡,發了新公寓的照片,配文是:「新的開始,靠自己,才是女王。」
她沒有屏蔽任何親戚。
這條朋友圈,像一顆石頭,在我們老家的親戚群里,激起了小小的波瀾。
一些之前對她敬而遠之的親戚,又開始在群里試探性地吹捧她。
「文菲真厲害,到哪都是女強人!」
「是啊,這麼快就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大城市就是不一樣。」
姑姑很享受這種吹捧,偶爾在群里回復一兩句,言語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我爸的輕蔑。
「離開誰,地球都照樣轉。有些人以為自己是天,其實不過是口井。」
她意有所指。
我看著手機,只覺得可笑。
她像一隻被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老鼠,明明馬上就要被吃掉,卻還以為自己即將占領整個糧倉。
周一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爸沒有去公司,而是待在家裡,打開了客廳的電視牆。
螢幕上,是盛輝貿易公司會議室的實時監控畫面。
早上九點整。
姑姑周文菲,穿著一身嶄新的阿瑪尼套裝,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意氣風發地走進了盛輝貿易的大門。
前台小姐微笑著將她引向會議室,對她說:「周總監,王總和律師在裡面等您,要簽署正式的勞動合同。」
姑姑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坐在會議桌主位的人時,瞬間凝固了。
坐在那裡的,不是盛輝貿易的王總。
是劉律師。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表情嚴肅,看起來像法務人員的男人。
「周文菲女士,早上好。」劉律師站起身,對她露出了招牌式的,禮貌而冰冷的微笑。
「我們又見面了。」
「你……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姑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王總呢?我的合同呢?」
「王總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劉律師示意她坐下,「至於您的合同,在這裡。」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疊文件,推到姑姑面前。
那不是勞動合同。
文件最上面的一頁,標題用黑體加粗的大字列印著,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姑姑的心上。
「關於周文菲女士所欠周文淵先生132萬元人民幣及相關利息的,資產抵押及強制還款協議。」
17
姑姑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她像被雷擊中一樣,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份協議的標題。
「這……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完全失去了剛才的鎮定自若。
「意思很明確。」劉律師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從容。
「周文淵先生,現在正式向您追討您在過去十年間,以各種名義向他借取,且至今未還的款項,共計一百三十二萬元整。按照銀行同期貸款利率計算,利息為二十六萬四千元。合計一百五十八萬四千元。」
「你們這是敲詐!勒索!」姑姑尖叫起來,「那些錢……那些錢是他自願給我的!他是-我哥!他給我錢是應該的!」
「周女士,我國法律並沒有規定,哥哥必須無償贈與妹妹超過一百五十萬元的巨款。」劉律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我們這裡有您每一次借款的聊天記錄,周先生出於親情,沒有讓您打欠條。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錢就不是借款。」
「更何況,」劉律師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其中有一筆三十萬的款項,您當時聲稱是用於『內部理財』,並且承諾『賺了分一半』。這已經構成了民間借貸的基本事實。我們完全有理由,將這筆款項作為法律突破口,對您全部的欠款進行追訴。」
姑姑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引以為傲的那些小聰明,在真正的法律鐵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沒錢!」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吼道,「你們就算告我,我也沒錢還!我一分錢都沒有!」
「我們知道。」劉律師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所以,我們為您精心設計了一套還款方案。」
他將協議翻到下一頁。
「方案A:資產抵押。您目前名下位於安縣城區的一套商品房,市場估價約六十萬。您名下的一輛大眾轎車,估價約八萬。這兩項資產,將全部用於抵押還款。共計六十八萬。」
「不!那是我家!我的車!你們不能動!」姑姑崩潰地大喊。
劉律師沒有理會她的咆哮,繼續說道:「剩下的九十萬四千元,將由您未來的收入進行償還。正好,盛輝貿易決定發揚人道主義精神,願意為您提供一個職位。」
他從旁邊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不是行政總監。」他說,「是公司清潔部的崗位。月薪三千五百元。根據協議,您每月工資的三分之二,將用於直接劃扣還債,直到您還清所有欠款為止。」
「清潔工?三千五?你們……你們這是在羞辱我!」姑姑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我們能為您爭取到的,最好的方案了,周女士。」劉律師的表情非常誠懇。
「當然,您也可以選擇不接受。」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後一份文件。
這份文件被密封在一個牛皮紙袋裡。
劉律師沒有打開它,只是把它輕輕放在桌上。
「周女士,您在安縣水利局工作多年,應該很清楚,體制內的財務紀律,是非常嚴肅的。」
姑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據我們掌握的一些『不願透露姓名的內部人士』舉報,您在職期間,涉嫌多次利用職務之便,虛報項目開支,套取公款。其中最大的一筆,發生在2019年,您以『防汛物資採購』的名義,套取了近三十萬元的資金,用於填補您個人投資的虧空。」
「這,也就是您當時向周先生緊急借款三十萬的真正原因。」
劉律師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卻如同驚雷。
姑姑的臉,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剝得乾乾淨淨。
她最大的秘密,她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罪行,就這麼被赤裸裸地攤在了陽光下。
「這個袋子裡,是我們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包括項目合同的複印件,偽造的發票,以及相關證人的證言。」
劉律師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牛皮紙袋。
「現在,您有兩個選擇。」
「第一,簽署這份還款協議。老老實實地交出你的房子和車,然後去當清潔工,用你下半輩子的時間,來償還你的債務。」
「第二,拒絕簽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麼,半小時後,這份材料,就會出現在安縣紀律檢查委員會的辦公桌上。」
「到時候,您需要還的,恐怕就不只是錢了。」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姑姑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呆呆地站在那裡。
她引以為傲的體制內身份,她賴以生存的房子和車,她光鮮亮麗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短短的十分鐘內,化為了泡影。
我爸給她的這份「大禮」,不僅剝奪了她的財富,更徹底摧毀了她的人格和未來。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監控畫面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終,姑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倒在椅子上。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拿起了那支筆。
「我簽。」
她聲音嘶啞,如同鬼魅。
簽完字,按下手印的那一刻。
姑姑再也支撐不住,趴在桌上,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哀嚎。
劉律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身後的人示意。
「好了,帶周女士去辦理入職手續,順便熟悉一下她的新工作崗位。」
「記住,從今天起,她是我們盛輝貿易公司的一員了。」
「要好好『關照』她。」
18
姑姑的人生,在那間會議室里,被徹底改寫了。
從一個前途光明的行政總監候選人,變成了一個身負百萬巨債,在寫字樓里推著垃圾車,清理廁所的清潔工。
她從盛輝貿易的大樓里搬了出來,住進了公司為後勤人員提供的,位於郊區的八人間宿舍。
她的房子和車子,被迅速地評估、拍賣,拍賣所得的六十八萬元,第一時間打到了我爸的帳戶上。
我爸看也沒看,直接把這筆錢,轉到了一個新成立的慈善基金里,專門用於資助那些因為家庭變故而失學的兒童。
他用姑姑的錢,做了她一輩子都學不會做的事——善良。
姑姑的消息,我們是通過劉律師的「日誌」得知的。
她開始上班了。
每天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在昔日夢想著指點江山的寫字樓里,沉默地收拾著垃圾。
公司的年輕白領們,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只當她是一個普通的,來自鄉下的清潔阿姨。
偶爾有人會因為她打掃得不幹凈而抱怨兩句,或者不小心把咖啡灑在她剛剛拖過的地上。
每一次,她都只是低著頭,默不作聲地重新清理。
那個曾經高傲、刻薄、不可一世的周文菲,仿佛已經死了。
活著的,只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她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和資本。
但,她不是唯一一個被逼上絕路的人。
一個星期後,我們接到了來自康華醫院的電話。
是奶奶的主治醫生打來的。
「周先生,很抱歉打擾您。您母親張桂蘭女士,今天早上突然情緒失控,堅持要辦理出院。」
「出院?」我爸皺起眉頭,「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嗎?」
「她的各項生理指標已經基本恢復正常,但我們建議再留院觀察一段時間,進行康復治療。可是她完全不聽勸,又哭又鬧,說你們要把她一個人扔在醫院裡等死。」
「我們擔心,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她的恢復。您看……」
我爸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姑姑的最後一招。
她自己已經無計可施,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奶奶身上。
她一定是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奶奶。
賣房賣車,背負巨債,當清潔工……這些慘狀,足以讓奶奶這個極度重男輕女,又偏心女兒的老人,對我爸產生滔天的怨恨。
「我知道了。」我爸對醫生說,「既然她堅持要出院,那就給她辦吧。」
「但是……」
「費用我會全部結清。」我爸打斷醫生,「另外,麻煩您,幫我給她訂一張回安縣的高鐵票,再安排一輛專車,送她去車站。」
「好的,周先生。」
掛了電話,我媽擔憂地看著我爸。
「文淵,她們……不會就這麼算了吧?」
「當然不會。」我爸的眼神冷了下來,「困在籠子裡的野獸,被放出來後,只會更瘋狂。」
「她們已經一無所有了。」
「對於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她們只剩下最後一件武器。」
「那就是,命。」
我心裡一緊。
「爸,你的意思是……」
「她們會來找我們的。」我爸看著窗外,我們新家那片寧靜的花園,「用最原始,也最極端的方式。」
「耍賴,撒潑,甚至是以死相逼。」
「這將會是,最後的對決。」
果然,事情的發展,完全印證了我爸的預言。
奶奶沒有回安縣。
她出院後,直接打車去了盛輝貿易的員工宿舍,找到了姑姑。
然後,母女倆就消失了。
她們的手機都關機了,誰也聯繫不上。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
我們一家三口吃完晚飯,正在客廳里看電視。
別墅院門的可視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我走過去,按下了通話鍵。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臉。
是奶奶。
她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頭髮散亂,臉上布滿了淚痕和瘋狂。
她的身後,是同樣形容枯槁的姑姑。
不止她們倆。
她們身後,還站著七八個我們老家的親戚,有三叔,有四嬸,有幾個我連名字都叫不上的遠房表親。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面帶凶光,像一支前來討伐的軍隊。
「周文淵!你這個混蛋 !給我滾出來!」
奶奶對著攝像頭,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手裡,好像還攥著一個什麼東西。
我把鏡頭拉近。
看清楚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空的農藥瓶。
19
我爸看著螢幕上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
那是一種看小丑表演的,極致的平靜。
「周文淵!你聽見沒有!給我滾出來!」
奶奶的咆哮聲透過擴音器傳來,刺耳又尖利。她用力搖晃著我們院子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她身後的那些親戚,像是早就排練好了一樣,也跟著一起叫罵起來。
「文淵!出來見見你媽!她都要被你逼死了!」
「真是造孽啊!為了個外人,連親媽都不要了!」
「大家快來看啊!這別墅里住著個不孝子!把親媽趕出家門,逼得她要喝 藥 自殺!」
他們的聲音很大,很快,周圍幾棟別墅的窗簾後面,就露出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我媽的臉又白了。她死死地抓住我爸的胳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文淵,他們……他們真的會……」
她不敢說下去。
那種被圍觀、被羞辱、被逼到絕路的恐懼,是刻在她骨子裡的噩夢。
「別怕。」
我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然後關掉了可視門鈴的通話。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撥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打給劉律師的。
「劉律師,『觀眾』都到齊了,帶著你的團隊,可以入場了。」他的語氣,像是在安排一場會議,「記住,全程錄像,確保每個人的臉都清晰地拍進去。」
第二個,是打給助理小陳的。
「小陳,把我們準備好的『第二份大禮』,和那幾位『特邀嘉賓』,一起帶過來吧。」
「時機,剛剛好。」
掛了電話,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仿佛外面那場鬧劇,與他毫不相干。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因為親戚圍攻而產生的恐慌,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我爸,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他甚至,已經為這場最後的決戰,準備好了所有的武器。
「爸,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問。
「等。」我爸放下水杯,對我笑了笑,「然後,去看戲。」
他沒有走向大門,而是帶著我和我媽,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二樓的主臥,有一個寬敞的露台。
從那裡,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院門前的情景。
我們就像坐在劇場的包廂里,而樓下那些聲嘶力竭的親戚們,就是舞台上賣力表演的演員。
我爸從房間裡拿出三把藤椅,又泡了一壺茶。
他把一杯茶遞給我媽。
「來,潤潤嗓子。」他輕鬆地說,「等會兒,可能還要你來說幾句台詞。」
我媽接過茶杯,手依然在抖,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恐懼。她看著我爸,重重地點了點頭。
樓下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奶奶看我爸遲遲不出現,開始上演她的重頭戲。
她擰開那個空的 藥 瓶蓋子,把它舉到嘴邊,對著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們,發出了悽厲的哭喊。
「我沒法活了!我養了個畜生啊!」
「我今天,就死在他家門口!讓他一輩子都背著這個罵名!」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一家!」
她一邊哭喊,一邊作勢要把瓶子往嘴裡倒。
三叔和四嬸立刻「眼疾手快」地衝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媽!不要啊!」
「大嫂!你可不能想不開啊!」
他們拉扯著,哭喊著,演得投入極了。
就在這場鬧劇達到最高潮的時候。
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從遠處靜靜地駛來,停在了人群的外圍。
車門打開。
從第一輛車上,走下來的是劉律師和他帶領的律師團隊。他們人手一個攝像機,一出現,就開始對著在場的所有人進行無死角拍攝。
那些還在叫罵的親戚,看到這陣勢,聲音一下子小了半截。
而從第二輛車上,走下來的人,則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幾個穿著樸素,但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
姑姑周文菲在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猛地收縮。
那個人,是她當初在水利局偽造「防汛物資採購」合同時,合作的那個供應商老闆!
我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看著樓下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戲,開場了。」
20
劉律師帶著他的團隊,像一道堅不可摧的牆,隔開了那群鬧事的親戚和我們家的大門。
他沒有理會還在哭天搶地的奶奶,而是直接走到了那群被「特邀」來的嘉賓面前。
「各位,讓大家久等了。」劉律師的聲音通過一個便攜擴音器,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挪用了你們工程款、材料款,並且偽造發票,讓你們背了黑鍋的,周文菲女士。」
他伸手指了指人群中臉色死灰的姑姑。
那幾個中年男人一聽,瞬間就炸了。
「就是她!我認識她!當初就是她找我簽的合同,說資金很快就到,結果人直接消失了!」那個供應商老闆第一個沖了出來,指著姑姑的鼻子大罵。
「我的血汗錢!我底下幾十號工人等米下鍋,你把錢弄到哪裡去了!」另一個看起來像包工頭的男人也吼了起來。
原本一致對外的親戚們,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全都懵了。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三叔壯著膽子走上前,對劉律師說:「你誰啊?別在這裡胡說八道!我們是來解決家務事的!」
「家務事?」劉律師冷笑一聲,「周文菲女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騙了別人的錢,這也是你們的家務事?」
他轉向那群親戚,提高了音量。
「各位遠道而來,為周老太太打抱不平,這份孝心令人『感動』。但我想,在你們繼續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些事實。」
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這是安縣水利局的內部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周文菲女士在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多次虛報冒領,侵吞公款,總金額高達四十八萬元。這幾位先生,就是受害者。」
「她之所以能安然無恙這麼多年,是因為每一次出了簍子,都有一個人在背後替她拿錢填補。」
「這個人,就是你們口中的『不孝子』,周文淵先生。」
這番話,像一顆炸彈 ,在人群中炸開。
所有親戚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面如死灰的姑姑。
「不……不是的!你們別聽他胡說!他是周文淵的狗腿子!」姑姑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不是胡說,這些受害者最清楚。法律,也會給出最公正的裁決。」劉律師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拿起了第三份,也是最後一份文件。
「當然,我知道,你們更關心的是周老太太的贍養問題。你們認為,周文淵先生拋棄了他的母親。」
「那我們就來看看,周先生,到底是怎麼『拋棄』他母親的。」
劉律師打開文件,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帳單,每一筆都被螢光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從十年前開始,周文淵先生每月按時給周老太的帳戶,打款兩萬元,作為生活費。逢年過節,另有五到十萬不等的紅包。十年間,總計金額超過三百萬。」
「三……三百萬?」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但是,」劉律師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我們查了周老太的帳戶流水,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每個月,這兩萬元到帳後的三天之內,都會有一筆一萬五千元的款項,被轉入另一個帳戶。」
「這個帳戶的戶主,就是周文菲女士。」
「而周文菲女士的帳戶,在收到這筆錢後,又會迅速地將其中一部分,轉入她兒子,也就是周老太的外孫的帳戶里。」
「這筆錢,最終的去向,是用來支付了她兒子那套婚房的首付。」
劉律師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事實是什麼?」
「事實是,周文淵先生每個月都在盡孝,但他孝敬母親的錢,卻被他的母親和妹妹,聯手轉移,用來補貼外孫了!」
「你們口口聲聲說周先生不給養老錢,可他的錢,早就被這對母女,像螞蝗一樣,吸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你們要維護的『親情』!這就是你們要討伐的『公道』!」
全場,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之前還義憤填膺的親戚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他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群被人耍了的傻子。
他們千里迢迢跑來聲討一個「不孝子」,結果卻發現,自己維護的,是一個騙子,一個小偷,和一個縱容女兒吸兒子血的,偏心到骨子裡的母親。
三叔和四嬸,悄悄地鬆開了還抱著的奶奶。
他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後退。
他們看奶奶和姑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躲閃。
那所謂的「親友團」,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舞台上,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主角。
奶奶手裡的藥 瓶,「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她渾身顫抖,指著劉律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母親」這個身份帶來的道德光環。
而現在,這個光環,被我爸用最殘忍,也最真實的方式,撕得粉碎。
姑姑周文菲,則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頭,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我爸的聲音,從二樓的露台,緩緩地傳了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麥克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覆蓋了全場。
「媽。」
他只叫了一個字。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他站在陽光下,身姿挺拔,眼神平靜。
「您和周文菲欠外面這些人的錢,我會替你們還清。就當是我,還您這二十年的生養之恩。」
「從今天起,我周文淵,與你們,恩斷義絕。」
「劉律師,」他轉向樓下,「報警吧。」
「就說這裡有人非法集會,敲詐勒索,並涉嫌商業詐騙。」
「把所有相關人員,都給我送進去。」
「一個,都不要放過。」
21
警察來得很快。
面對劉律師團隊提供的完整證據鏈——全程錄像、人證物證、銀行流水、公司內部調查報告——警方沒有絲毫猶豫。
那幾個被姑姑坑騙的供應商當場就報了案,指控姑姑合同詐騙。
而那些被煽動來的親戚,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捲入「非法集會」和「敲詐勒索」的案件後,跑得比誰都快。前一秒還抱團叫罵,下一秒就作鳥獸散,生怕被牽連進去。
最後,只剩下癱坐在地上的姑姑,和失魂落魄的奶奶,被警察帶上了警車。
那一天,我們家別墅門前的那條路,從未如此清靜過。
後續的事情,都是劉律師處理的。
姑姑周文菲因為詐騙金額巨大,證據確鑿,被正式批捕,等待她的是法律的嚴懲。我爸替她還清了那些供應商的欠款,但這並不能免除她的刑事責任。
奶奶在警局接受問詢時,受了刺激,再次中風,被送進了醫院。這一次,她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爸沒有再把她接到康華醫院,只是以兒子的名義,支付了她在公立醫院的所有醫療費用,並給她請了一個護工。
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他們的名字,也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轉眼,半年過去了。
初夏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我媽的花店,在她精心打理下,終於開業了。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溫馨雅致。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那些嬌艷欲滴的鮮花上,也灑在我媽帶著恬淡笑容的臉上。她穿著一條亞麻長裙,繫著園藝圍裙,正在耐心地為一位客人介紹不同品種的玫瑰。
她不再是那個壓抑、膽怯、看人臉色的家庭主婦,而是一個獨立、自信、渾身散發著光芒的女性。
我順利地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選了自己最喜歡的法律專業。我爸說,以後家裡的法務問題,就都交給我了。
我爸的公司,去年完成了一項重要的海外併購,事業再上新台階。但他卻比以前清閒了許多。他學會了放權,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家庭。
這個周末,他沒有安排任何工作,而是帶著我和我媽,飛到了瑞士。
我們住在日內瓦湖畔的一家酒店裡,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的雪山和碧藍的湖水。
下午,我們坐在酒店的露天咖啡館裡,享受著悠閒的下午茶。
我爸手上沒有戴任何手錶。
那塊價值兩百萬的百達翡麗,被他隨意地放在了酒店房間的床頭柜上。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從一個象徵財富的奢侈品,到一個守護家庭的武器,再到如今,回歸它最原始的模樣,一件普通的計時工具。
它不再被需要了。
因為我們的家,已經不再需要用它來武裝和防衛。
這時,我爸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老家的號碼。
我爸看了一眼,沒有接,而是把手機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一個遲疑又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
是三叔。
「喂……是文淵嗎?」
「我是周靜。」我平靜地回答。
「哦,是靜靜啊。」三叔的語氣更加尷尬了,「那個……你爸在嗎?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他很忙。」我說。
「靜靜啊,你看,你奶奶她……現在在醫院裡,情況很不好。你姑姑也……哎。」他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血濃於水,都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跟你爸說說,讓他……回來看看?」
我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說辭,內心毫無波瀾。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的雪山。
湖面上有天鵝游過,留下一道道優美的漣漪。
陽光很暖,風很輕。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當著我爸和我媽的面,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爸看著我的動作,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咖啡杯,對我媽說:「你看,我們的女兒,長大了。」
我媽也笑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是滿滿的驕傲。
我拿起一塊馬卡龍,放進嘴裡。
很甜。
是自由的味道。
我知道,那個糾纏了我們二十年的「家」,已經徹底成為了過去。
而我們一家三口,真正的新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