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就是高血壓犯了,醫生說要留院觀察。」
「是嗎。」
我爸語氣平淡。
「哪個醫院,哪個科室,哪個床位?」
「我讓我的私人醫生過去會診一下。」
「畢竟是市裡最好的心血管專家,比縣醫院的水平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
大*伯的算盤,被我爸看得一清二楚。
所謂的「住院」,不過是他們逼我爸屈服的苦肉計。
「文淵,一家人,何必把事情弄得這麼僵?」
大伯換了策略,開始打感情牌。
「你媽養大你不容易。你現在出息了,更應該孝順她。」
「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走,還凍結了卡,你讓她老人家怎麼想?讓外人怎麼看我們周家?」
「周家的臉面,都快被你丟盡了!」
我爸終於開口了。
「大伯。」
「第一,我媽氣得住院,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縱容女兒打兒媳。這個因果,她自己承擔。」
「第二,我孝順了她二十年。我給她買房,每月給她兩萬生活費,過年過節的紅包另算。周家上下,誰生病,誰家孩子上學,誰家買房買車,哪次不是我出錢?我做得夠多了。」
「第三,周家的臉面。周文菲當著幾十個親戚的面,連扇我老婆六個耳光的時候,你們誰想過周家的臉面?沈慧的臉面?」
「現在,你們跟我談臉面?」
我爸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電話那頭。
大伯徹底沒話說了。
「我再說最後一遍。」
我爸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和那個家,已經沒關係了。」
「以後周家的任何事,都不要再來找我。」
「誰再打電話來騷擾我們,別怪我不念舊情。」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了。
那惱人的震動聲也停了。
我爸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操作。
他建了一個微信群,把所有親戚都拉了進去。
然後,他發了一段話。
「各位親友:本人周文淵,因與原生家庭理念不合,即日起,自願脫離周氏家族。從此以後,周家的一切婚喪嫁娶、人情往來,均與我無關。我母親周老太的贍養問題,由其女兒周文菲全權負責。特此聲明。」
發完這段話,他沒有片刻停留。
直接點擊,退出群聊。
然後,他把手機卡取出來,掰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他看著我和我媽。
「好了。」
「世界清靜了。」
我媽看著他扔掉電話卡的決絕動作,眼神里最後的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
她洗了臉,換上了我爸剛買的新衣服。
是一條素雅的連衣裙。
她把頭髮梳理整齊,雖然臉還是腫的,但整個人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文淵。」
她走到我爸面前。
「我們去看看我們的新家吧。」
06
我爸叫了酒店的專車。
車子平穩地駛離市中心,開向城南的雲棲華庭。
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林立,漸漸變成了綠樹成蔭。
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我媽一直看著窗外,臉上帶著一種新奇和嚮往。
那是她在那個老房子裡,從未有過的表情。
四十分鐘後,車子在一個看起來就戒備森嚴的小區門口停下。
門口的保安看到我們的車,立刻上前詢問。
我爸搖下車窗,報了房號和名字。
保安在系統里核對了一下,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原來是周先生,歡迎回家。」
他按下遙控,巨大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
車子開了進去。
小區里的環境,像一個巨大的公園。
到處都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木,一條人工湖泊貫穿其中,水面波光粼粼。
我們的新家,是一棟臨湖的獨棟別墅。
三層樓高,帶著一個大大的花園。
我爸用鑰匙打開門。
「歡迎回家。」
他說。
我和我媽走進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整個房子是現代簡約的裝修風格,通透明亮。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碧藍的湖水和綠色的草地。
客廳里擺著舒適的米色沙發,廚房是開放式的,所有廚具電器一應俱全,全是嶄新的。
我媽像個孩子一樣,在房子裡到處看,到處摸。
她走到廚房,手指輕輕撫摸著光潔的料理台。
「這個廚房真大。」
她輕聲說。
「以後,我可以給你和靜靜做好多好吃的了。」
她又走到二樓。
二樓有三間臥室,每一間都帶著獨立的衛浴和衣帽間。
主臥的陽台正對著湖,風景最好。
我爸推開主臥的門。
「這是我們的房間。」
衣帽間裡,已經掛上了一些當季的新款女裝,梳妝檯上,也擺滿了全套的頂級護膚品。
全是我爸提前準備好的。
我媽的眼睛紅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我爸。
我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
我的房間在另一側,裝修風格更活潑一些。
書桌上放著最新的蘋果電腦,書架上還有幾本我之前提過想看的原版書。
我爸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我們缺的,不是一個住所。
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下午,搬家公司的人來了。
他們搬來的不是老房子的舊物,而是幾個大箱子。
是我爸之前就陸續買好,寄存在朋友那裡的東西。
有我從小到大的相冊,有我媽喜歡的各種花草種子,還有我爸珍藏的茶葉和書籍。
所有帶著美好回憶的東西,他都悄悄地轉移了出來。
而那個老房子裡的一切,他一件都沒打算要。
他是真的,要和過去,做一次徹底的決裂。
晚上,我媽親自下廚。
她在嶄新的廚房裡忙碌,臉上帶著許久未見的笑容。
我們三個人,就在新家的餐廳里,吃了離開那個家之後的第一頓晚飯。
沒有壓抑,沒有爭吵,沒有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
只有飯菜的香氣和輕鬆的交談。
吃到一半,我爸的新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一條長長的簡訊。
我爸看了一眼,直接遞給了我媽。
是我姑姑周文菲發的。
簡訊的內容,充滿了謾罵和詛咒。
從「不孝子」罵到「陳世美」,從「豬狗不如」罵到「不得好死」。
她說我爸會遭報應,說我媽是個狐狸精,把我爸迷得六親不認。
她還說,奶奶已經被氣得進了搶救室,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就要我們全家償命。
簡訊的最後,是一句歇斯底里的威脅。
「周文淵,我告訴你,這事沒完!你別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們找出來!」
我看著那條簡訊,心裡一陣發冷。
我媽卻很平靜。
她看完簡訊,一句話沒說。
她只是看著我爸,然後伸出手,把我爸手機里的那條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刪除完畢。
她把手機還給我爸,對他笑了笑。
「吃飯吧。」
「菜要涼了。」
我爸也笑了。
他拿起筷子,給我媽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窗外,夜色溫柔。
湖面倒映著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
新的生活,真的開始了。
而那些企圖破壞我們新生活的人,他們的反擊,也即將到來。
07
平靜的日子只過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我的新書房裡熟悉電腦,一個高中同學突然給我發來一條連結。
附帶一句話:周靜,這視頻里哭天搶地的,不是你姑姑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點開了連結。
是一個本地生活資訊號發布的短視頻,看平台像是抖音。
視頻的標題,用醒目的黃色大字寫著:
「良心何在?百萬富翁兒子為護惡媳,拋棄七旬老母,上演現代版陳世美!」
視頻一開始,就是姑姑周文菲那張畫著精緻妝容卻淚流滿面的臉。
她對著鏡頭,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求助媒體,想請大家給我評評理……」
她身後的背景,是老宅那間熟悉的客廳。
奶奶躺在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面色蠟黃,雙眼緊閉,看起來無比虛弱。
「我哥,周文淵,他現在是大老闆,有錢了。可他忘了本,忘了把他一手拉扯大的親媽。」
姑姑的哭訴開始了。
她把壽宴那天的事,完全顛倒了黑白。
「我媽七十大壽,就想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飯。我那個嫂子,沈慧,一直對我們家人有意見。那天她故意挑刺,跟我媽頂嘴,話說得特別難聽,把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我身為女兒,看不過去,就說了她兩句。誰知道她竟然動手推我,還要打我媽。」
「我哥,他不管青紅皂白,就護著他老婆。還……還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帶著老婆孩子就走了。」
視頻里,姑姑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演得像真的一樣。
「現在,他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還凍結了我媽的養老卡。老太太都兩天沒合眼了,昨天晚上直接就病倒了。醫生說,再這麼急火攻心下去,人都要沒了……」
「我就想問問他,周文淵,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你還記不記得你姓什麼?」
「也想讓大家看看,這個女人,沈慧,到底是怎麼一副蛇蠍心腸,把我好好的一個家,攪得天翻地覆!」
視頻的最後,鏡頭給了奶奶一個特寫。
她適時地睜開眼,流下一行渾濁的眼淚。
我氣得渾身發抖。
無恥!
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她怎麼能把所有事情都歪曲成這樣?那六個響亮的耳光,她竟然提都不提!
我拿著手機衝出書房。
客廳里,我媽正哼著歌,給一盆新買的蝴蝶蘭澆水。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側臉看起來那麼安詳。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
「爸!媽!」
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們看到了視頻。
我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後變得慘白。
她緊緊咬著嘴唇,手裡的水壺都快握不住了。
這種被人指著鼻子,在幾十萬人面前潑髒水的感覺,比挨幾個耳光還要難受。
那是一種公開的羞辱,是精神上的凌遲。
我爸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整個視頻。
評論區已經炸了。
「太過分了!這種兒子就該遭雷劈!」
「他老婆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典型的狐狸精!」
「建議人肉出來!曝光他們公司!」
「可憐的老太太,養了個白眼狼啊!」
鋪天蓋地的咒罵,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爸看完,一言不發。
他把手機還給我,然後拿起自己的新手機,撥了一個號。
「小陳。」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現在,把周文菲過去十年,以各種名義向我借錢、要錢的銀行轉帳記錄,微信聊天記錄,全部整理出來。」
「做成最清晰明了的長圖。」
「對,就是她哭著喊著說兒子上學沒錢,換工作要打點,買車差點錢的那些記錄。」
「我要在半小時內看到。」
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看向臉色慘白的我媽,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水壺,放到一邊。
他握住我媽冰冷的手。
「別怕。」
他說。
「讓她飛。」
「我倒要看看,她能飛多高。」
「飛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疼。」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我知道,姑姑的死期,到了。
08
不到二十分鐘,我爸的手機就收到了一封郵件。
他把郵件內容投屏到客廳巨大的電視牆上。
那是一份製作精良的PDF文件,標題是:
「關於周文菲女士十年間接受周文淵先生財務資助明細」。
文件內容,讓我和媽都驚呆了。
裡面用表格的形式,詳細羅列了從十年前開始,我爸給姑姑的每一筆大額轉帳。
2012年3月,資助外甥夏令營,五千。
2014年8月,資助其家庭裝修,五萬。
2015年1月,資助其購買私家車,十萬。
2017年9月,資助外甥出國留學保證金,二十萬。
2019年,以「投資」為名借款,三十萬,至今未還。
……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每一筆都附有銀行轉帳的電子回單截圖。
總金額,累計達到了一百三十二萬。
這還只是大額轉帳,那些三千五千的零散紅包,根本沒算在內。
更精彩的,是後面的附件。
全都是姑姑和我爸的微信聊天截圖。
「哥,我最好的哥,小剛的學費還差兩萬塊,你再幫幫妹妹吧,不然孩子書都讀不成了嗚嗚嗚……」
「親哥啊,我看上一輛車,就差十萬首付,你先借我周轉一下,等我發了年終獎馬上就還你!」
「哥,最近有個內部理財產品,穩賺不賠,我錢不夠,你借我三十萬唄,到時候賺了錢分你一半!」
截圖裡的姑姑,和我印象里那個趾高氣揚的女人判若兩人。
那卑微討好的語氣,那一口一個「親哥」的諂媚,簡直讓人噁心。
尤其是在對比了她視頻里那副受盡委屈的白蓮花模樣之後。
「爸,我們把這個發出去!」我激動地說。
這是最強有力的反擊!
「不急。」
我爸卻很冷靜。
「子彈,要讓它飛一會兒。」
「現在網上罵得越凶,群情越激憤,等我們把這份證據甩出去,反轉的效果才會越強烈。」
「我要的,不是解釋,是公開處刑。」
他看著那個視頻的播放量,從十萬,跳到二十萬,五十萬。
評論和轉發也越來越多。
甚至有幾個粉絲過百萬的營銷號,也開始轉發,配上義憤填膺的文案。
「周文淵」這個名字,和「不孝子」三個字,被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眼看輿論發酵到了頂峰。
我爸才拿起手機,對小陳下達了指令。
「可以了,動手吧。」
他沒有選擇自己下場,跟姑姑在評論區對罵。
那太掉價了。
他的助理小陳,用一個新註冊的,看起來像個路人的帳號,在那個最火爆的視頻底下,留下了一條評論。
評論很短,只有一句話。
「關於視頻中哭訴的周文菲女士的真實經濟狀況,以及她口中『六親不認』的哥哥周文淵先生到底為她付出了多少,大家或許可以看看這份文件。」
下面,附上了那份PDF的網盤連結和密碼。
這條評論,一開始淹沒在成千上萬的咒罵聲中,毫不起眼。
但很快,就有人好奇地點了進去。
然後,評論區的畫風,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第一個反轉的評論出現了。
「我靠!我下載了那個文件!驚天大瓜!十年給了一百三十二萬!這叫不管她?這是把她當祖宗供著吧!」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聊天記錄更精彩!前腳還在微信里『親哥親哥』地要錢,後腳就拍視頻罵人家是陳世美?這女的是奧斯卡影后吧?」
「我收回我之前罵人的話,這哪是不孝子,這明明是扶妹魔遇上吸血鬼妹妹啊!」
「三十萬借款至今未還?還說人家凍結她媽的養老卡?這臉皮是城牆做的嗎?」
「真相了!原來是農夫與蛇的故事!這家人太噁心了!」
輿論,在短短十分鐘內,實現了驚天逆轉。
之前罵我爸罵得最凶的人,現在反過來罵姑姑罵得最狠。
「退錢!」
「不要臉的女人!把一百三十二萬還給人家!」
「支持大哥脫離這個吸血鬼家庭!乾得漂亮!」
姑姑的視頻評論區,徹底淪為了對她的聲討大會。
她那個視頻,成了她自己永遠無法刪除的恥辱柱。
我看著電視螢幕上,那些不斷刷新的評論,只覺得一陣暢快。
我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茶。
深藏功與名。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瘋狂打進來的視頻通話請求,來自姑姑。
我爸直接掛斷。
對方又打。
再掛。
第三次,我爸接了,但沒開攝像頭,只開了揚聲聲。
電話那頭,傳來姑姑氣急敗壞,卻又帶著哭腔的尖叫。
「周文淵!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只是想讓你回家!你為什麼要毀了我!」
09
「毀了你?」
我爸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周文菲,你拍視頻,顛倒黑白,煽動網民來攻擊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是在毀了我,毀了我太太,毀了我們一家?」
「我……我那是被你逼的!」姑姑的聲音尖利刺耳,「誰讓你不回家!誰讓你不認媽!我那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可以造謠嗎?」我爸冷笑一聲,「你的邏輯還是這麼強大。」
「周文淵!你立刻讓你的狗腿子把那些東西刪了!立刻!馬上!」她開始下命令。
「你知不知道,我們單位的領導都看到那個東西了!我的同事都在背後議論我!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你做人的方式,不是應該由你自己決定嗎?」我爸淡淡地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姑姑似乎被噎住了,電話那頭傳來她粗重的喘氣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換了一種語氣,開始服軟。
「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拍那個視頻,我是一時糊塗。」
「你是我親哥,你不能這麼見死不救啊。」
「你快把那些東西刪了,求求你了。只要你刪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極了。
如果不是剛剛才看過她那些諂媚的聊天記錄,我可能真的會心軟。
但我爸,顯然不會。
「晚了。」
我爸只說了兩個字。
「周文淵!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姑姑的偽裝瞬間被撕破,再次咆哮起來。
「我告訴你,你今天不刪,我就死給你看!我帶著媽一起死!我看你以後怎麼面對列祖列宗!」
「隨你。」
我爸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再次清靜了。
我媽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從始至終,她一句話都沒說。
但我看到,她的背脊,比之前挺直了很多。
這次網絡上的交鋒,雖然驚險,卻像一場及時的強心針。
它讓我媽清楚地看到,我爸的反擊,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並且招招致命。
她也清楚地看到,姑姑所謂的「親情」,是多麼虛偽和不堪一擊。
「以後,她應該不會再用這種方式來煩我們了。」我看著我爸說。
「她不會,但她們會換一種方式。」我爸的眼神很深邃。
果不其然。
一個小時後,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爸看了一眼來電歸屬地,是老家縣城的號。
他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
是太爺爺,我們家族裡輩分最高,所有人都得敬三分的老人。
「文淵。」
太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聽說了。」
「文菲做得不對,我已經讓她爸狠狠教訓過她了。」
「但是文淵,你媽……她進醫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又來這招?
「這次不是裝的。」太爺爺似乎猜到了我們的想法,「她看了網上那些東西,又跟文菲大吵了一架,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倒了。」
「送到縣人民醫院,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死,正在搶救。」
「她現在……情況很不好。」
「昏迷之前,她嘴裡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文淵,不管怎麼樣,她是生你養你的媽。你回來看看她吧。」
「就當是……看她最後一眼。」
太爺爺的話,像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我們心上。
急性心肌梗死。
搶救。
最後一眼。
這幾個詞,分量太重了。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緊張地抓住了我爸的胳膊。
「文淵……」
她看著我爸,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掙扎。
怨恨歸怨恨,但那畢竟是一條人命。
如果奶奶真的因為我們,而出了什麼三長兩短……
這個責任,我們誰也背不起。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我看著我爸。
他站在那裡,拿著手機,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
有冷漠,有決絕,但似乎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動搖。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艱難的選擇。
去,就意味著踏進一個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費。
不去,就要背負「見死不救,逼死親媽」的罵名,一輩子被良心譴責。
我爸,會怎麼選?
10
太爺爺的聲音在電話里顯得格外沉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口古鐘,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我媽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她緊緊抓著我爸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我爸,嘴唇翕動,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恐懼和掙扎。
那個女人是她的噩夢,是她二十年痛苦的根源。
可她也是我爸的親生母親。
如果,如果她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感覺自己的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我看著我爸。
他依然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落地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電話那頭,太爺爺似乎也在等待,沒有出聲催促。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我爸來說,意味著什麼。
就在我以為我爸會一直這麼沉默下去的時候,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卻異常清晰。
「太爺爺。」
「我知道了。」
他說完,沒有等對方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
「文淵!」我媽叫了出來,聲音都在發抖,「我們……要不要……」
我爸轉過身,輕輕拍了拍我媽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他的新手機,再次撥通了助理小陳的電話。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掙扎,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小陳,動用我們和康華醫療集團的關係。」
康華醫療,是我們市乃至全省最好的私立醫療機構,擁有最頂尖的專家和設備。
「聯繫他們在安縣人民醫院的聯絡點,如果沒有,就直接聯繫醫院的院長。」
「我要知道,一個叫張桂蘭的老太太,大概七十歲,是不是剛剛因為急性心肌梗死被送進去搶救。」
「我要最真實的情況。五分鐘之內,給我回復。」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不帶一絲感情。
掛了電話,他才看向我和我媽。
「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我們哪兒也不去。」
他看著我媽煞白的臉,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
「沈慧,你記住。從我們離開那個家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周家的兒媳了。你是我周文淵的妻子。」
「他們的任何事,都與你無關。你不需要感到任何愧疚和壓力。」
「天大的事,有我。」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我媽心裡的寒意。她看著我爸,眼眶紅了,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五分鐘,過得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我們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我爸的手機就放在茶几上,像一個定時炸彈。
終於,手機螢幕亮了。
是小陳的電話。
我爸接了起來,開了免提。
「周總。」小陳的聲音很乾練,「查清楚了。」
「張桂蘭女士,確實在安縣人民醫院。半小時前由急救車送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診斷結果是,情緒激動導致的急性冠脈綜合徵,伴有心肌缺血。但不是最嚴重的心肌梗死。送醫及時,經過搶救,目前生命體徵已經平穩。」
「已經從搶救室轉到心內科的VIP病房,正在進行後續觀察和治療。」
「我直接和心內科主任通了話,他說,病人沒有生命危險。」
沒有生命危險!
這六個字,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鬆動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誇大其詞,用生死來綁架的戲碼!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玩得更大了。
我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似乎這個結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做得很好。」他對小陳說。
「周總,還有一件事。」小陳繼續說道,「醫院那邊說,病人的女兒周文菲女士,拒絕了醫生建議的進一步冠脈造影檢查,也不同意使用進口藥物,只要求用最基礎的醫保藥物維持。」
「她還對醫生說,不需要他們盡力治療,只要保證病人不死就行。」
「她的原話是:『我媽這病,是心病。心病得靠心藥醫。只有我哥回來,跪下認錯,她的病才能好。你們醫生治不好這個病!』」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還是人說的話嗎?
為了逼我爸回去,她竟然拿自己親媽的性命當籌碼!
我爸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溫情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
「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對我和我媽說。
「這個家,我是不會回的。」
「但是,這個兒子,我今天就當到底。」
「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孝順』。」
11
我爸再次拿起手機。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任何人打電話,而是直接在康華醫療的APP上下了一連串指令。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動,像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靜靜,幫我查一下,從安縣到我們市,路況最好的路線,救護車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他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我立刻用電腦查詢。
「大概一個半小時。」我回答。
「好。」
他完成了手機上的操作,然後把它放到桌上。
「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看著我和我媽,平靜地宣布。
「康華醫療的頂級心血管專家團隊,會在十分鐘後出發,乘坐設備最齊全的重症監護救護車,去安縣人民醫院。」
「他們會強制接管病人的治療,並把她轉到康華醫療總部的特護病房。」
「從現在開始,她的一切治療、用藥、護理,都由我來負責。我會給她用全世界最好的藥,請全世界最好的醫生。」
「另外,我還僱傭了兩個金牌護工,二十四小時輪班照顧她。確保她得到最專業、最周到的護理。」
我和我媽都聽傻了。
這是什麼操作?
我們以為,我爸最多就是遠程把醫藥費付了。
沒想到,他直接派了一個頂級的醫療「軍團」過去!
「文淵,你這是……」我媽有些不解。
「他們不是要我盡孝嗎?」我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孝順給他們看。」
「他們想用『孝道』綁架我,我就用他們無法拒絕,也無法理解的方式,把這個『孝』字,做到極致。」
「他們要的是我的人回去,受他們擺布,被他們控制。」
「我偏不。」
「我給錢,給人,給頂級的醫療資源。我給她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我要讓她在最昂貴的病房裡,由最專業的護工伺候著,用著幾十萬一支的進口藥,然後,孤獨地康復。」
「我要讓周文菲,還有那些親戚們,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他們想要的『親情』,被我兌換成他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冷冰冰的人民幣。」
「我要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
「當他們選擇用親情當武器的時候,這親情,就已經死了。」
我爸的這番話,讓我從頭到腳,感到一陣戰慄。
這不僅僅是反擊。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用絕對的實力,碾壓對方所有卑劣的計謀。
你不是要我回來磕頭認錯嗎?
我不回來。
我派一整個專家團去,把你的「苦肉計」女主角,像個國寶一樣接走。
你不是要省錢用醫保藥,等我回來付錢嗎?
我不用你開口。
我直接用最貴的藥,把帳單堆成山,讓你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你不是要拿捏我,控制我嗎?
我直接買斷所有服務,讓你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
這比直接回去跟他們吵一架,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徹底羞辱。
就在這時,我爸的老家手機(他留著接收一些驗證碼)響了。
是姑姑的電話。
我爸接了起來,開了免提。
「周文淵!你什麼意思!」姑姑的咆哮聲傳來,「你給我媽打電話了?她剛剛情緒激動,差點又犯病!你安的什麼心!」
我爸淡淡地開口:「我沒給她打電話。」
「那是誰!剛剛有個自稱康華醫院的人,說什麼是你安排的,要來給我媽會診!你又在耍什麼花樣!」姑姑質問道。
「不是花樣。」我爸的語氣平靜無波。
「從現在起,媽的病,我全權接手了。」
「你,可以靠邊站了。」
電話那頭,姑姑愣住了。
「全權接手?什麼意思?你人呢?」
「我人到不了。」
「但我的錢,我的資源,我的醫生,我的護士,我的救護車,都在路上了。」
「周文菲,準備一下,給媽辦轉院手續吧。」
「轉院?轉去哪?」
「轉來市裡,康華醫療總部。我已經給她訂好了全年特護病房,預繳了一千萬的治療費。」
「一……一千萬?」
姑姑的聲音,瞬間變了調。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嫉妒、貪婪和徹底懵圈的語調。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預繳了一千萬。」我爸重複了一遍,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配合醫生,讓你媽安全轉院。」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配合。」
「那樣的話,康華的醫療律師會立刻起訴你,罪名是『故意阻礙病人接受更優治療,涉嫌故意傷害』。」
「你自己,選一個吧。」
12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幾乎能想像出姑姑周文菲此刻的表情。
她布了這麼大一個局,又是哭訴,又是住院,又是聯合太爺爺打親情牌,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我爸這個人,逼回那個她能掌控的縣城裡,逼回那個所謂的「家」里,讓她重新占據道德和親情的制高點。
可她萬萬沒想到。
我爸根本不按她的劇本演。
她要的是人。
我爸給的是錢。
而且是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方式,把錢砸了過來。
一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把她所有的計謀都炸得粉碎。
「周文淵……」
過了許久,姑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乾澀而沙啞。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不是不想管媽了嗎?你現在搞這些,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最後的偽裝。
「我要讓她活著。好好地活著。長命百歲地活著。」
「然後,看著我,和我老婆孩子,過得有多好。」
「也看著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有多糟。」
「這,就是我對你們,最大的報復。」
「你……」姑-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救護車,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到。」
「準備好病歷和所有檢查報告。」
「如果你敢從中作梗,或者再讓你媽的情緒出現任何波動,導致轉院途中發生任何意外。」
我爸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周文菲,我會讓你,負全責。」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他看著我和我媽,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好了,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
「接下來的,就交給專業的人去處理。」
「我們,過我們自己的生活。」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廚房。
他打開冰箱,拿出一些食材。
「中午想吃什麼?」他回頭問我媽,語氣溫柔得仿佛剛才那個冷酷的男人不是他。
「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我媽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眼眶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