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還沒散場,新婚丈夫就開始給全場賓客畫大餅。
「我一定會供小妹讀完大學,讀研讀博都沒問題!」
他月薪5500,說這話時底氣十足。
公公當場就紅了眼眶:「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我媽拉了拉我爸的袖子,我爸卻站起身問了三個問題。
全場鴉雀無聲。
我看著老公漲紅的臉,突然無比清醒。
01
婚宴還沒散場。
香檳塔的燈光閃著虛偽的光。
我的新婚丈夫周凱,端著酒杯,已經開始給全場賓客畫大餅。
他清了清嗓子,臉頰因為酒精和激動而泛紅。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借著這個機會,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主桌旁坐立不安的小姑子,周美玲。
「我周凱,一定會負責到底!」
「我一定會供小妹讀完大學,讀研讀博都沒問題!」
話音落下,他驕傲地挺起胸膛。
仿佛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英雄。
台下,周家的親戚們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清楚地記得,周凱的月薪是5500。
扣除五險一金,拿到手不到五千。
這番豪言壯語,他說得底氣十足。
坐在主桌的公公周德發,當場就紅了眼眶。
他激動地拍著桌子,聲音都有些哽咽。
「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有擔當!」
我媽王琴,坐在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爸許振華的袖子。
她的眼神里全是擔憂。
我爸卻像沒感覺到一樣。
他沉默地看著台上那個自我感動的男人,緩緩地站起了身。
整個宴會廳的喧鬧,似乎都因為我爸的起立而安靜了一瞬。
周凱也看到了。
他笑著說:「爸,您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我爸沒笑。
他的表情很嚴肅。
他說:「周凱,我作為許靜的父親,有三個問題想問你。」
全場鴉雀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您說。」
我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所有人耳朵里。
「第一個問題,你說要供妹妹讀研讀博,這筆錢,從哪裡來?」
「你月薪5500,我們兩家一起給你湊錢買了婚房,貸了款,你每個月要還四千多的房貸。」
「剩下的錢,你和許靜要生活,要養家。」
「你拿什麼,來支撐你妹妹光明的未來?」
周凱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漲紅。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爸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緊接著問了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這是你和許靜的新家。」
「你妹妹的事,是你原生家庭的事,也是你作為兄長的責任,我不否認。」
「但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做出這個承諾,是不是應該,先問問你的新婚妻子,許靜的意見?」
「這是對她最基本的尊重。」
話音落下,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我。
同情的,看戲的,幸災樂禍的。
我端坐著,面無表情。
周凱的嘴唇開始哆嗦,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
「我……我這是……」
我爸的第三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了下來。
「第三個問題,你剛才許諾了你妹妹一個無限光明的未來。」
「那我想問問你,周凱。」
「你對我女兒許諾了什麼?」
「在你的規劃里,我女兒許靜,她又在哪裡?」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周凱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濺濕了他嶄新的西褲。
他狼狽不堪。
我看著台上那個漲紅了臉,像小丑一樣手足無措的男人。
他是我今天剛剛拜過天地的丈夫。
杯子裡剩下的半杯紅酒,像血一樣。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裡的那團火。
在這一刻,我突然無比清醒。
02
回家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周凱把車開得飛快,以此來發泄他的怒火。
他終究沒敢對我爸發作。
於是,所有的怨氣都對準了我。
「許靜,你爸今天是什麼意思?」
「存心讓我下不來台是不是?」
「那是我的親妹妹!我供她讀書怎麼了?」
「你們家就這麼看不起我?」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城市的夜景很美。
我的心情卻很平靜。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嗯。」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周凱似乎被我的反應噎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我,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嗯是什麼意思?」
「你也覺得你爸做得對?」
「我們今天結婚!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難堪!」
我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問的三個問題,你回答上來一個了嗎?」
周凱瞬間啞火。
他把頭扭回去,雙手死死地攥著方向盤。
手背上青筋暴起。
車速更快了。
我系好安全帶,沒再說話。
回到婚房。
門上貼著大紅的喜字。
玄關處是我們倆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
周凱也很英俊。
現在看來,只覺得無比諷刺。
周凱把西裝外套狠狠地摔在沙發上。
「累死了。」
「你去把東西收拾一下,趕緊洗澡吧。」
他理所當然地吩咐道。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戀愛時,他總是這樣。
而我,總是毫無怨言地去做。
今天,我不想了。
我沒理他。
徑直走到我的那個大行李箱前。
這個箱子裡,是我媽給我準備的嫁妝。
還有我所有的證件和貴重物品。
我拉著行李箱,走向次臥。
周凱皺起眉。
「你去次臥幹什麼?」
「主臥不是都收拾好了嗎?」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
「今天我爸讓你難堪了。」
「你心裡不痛快。」
「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們都冷靜一下。」
周凱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許靜,你什麼意思?」
「新婚第一天,你就要跟我分房睡?」
「你是不是覺得你家有錢,你爸是公司高管,就了不起了?」
他又開始提這些。
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以前,我還會努力解釋。
現在,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我沒再說話。
拉著箱子,走進了次臥。
然後,當著他震驚的目光。
我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
我反鎖了。
門外傳來周凱氣急敗壞的咆哮。
還有他用力捶門的聲音。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
聽著這一切。
心裡,一片死寂。
這場婚姻,從第一天開始,就註定是個笑話。
03
我在次臥的床上,睜著眼睛,一夜無眠。
周凱在外面折騰了半宿,最後也消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門。
客廳里一片狼藉。
他睡在沙發上,身上只蓋著一件西裝外套。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坐了起來。
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到我,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怨毒。
「許靜,你昨晚竟然真的敢鎖門!」
我沒理會他的控訴。
徑直走進衛生間洗漱。
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穿戴整齊。
雖然臉色憔悴,但氣勢又回來了。
他攔在我面前,一副要進行最終審判的模樣。
「我們談談。」
「好。」
我點點頭,在餐桌旁坐下。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雙臂環胸。
「昨天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你爸也是為了你好,我不怪他。」
他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
我差點笑出聲。
「但是,我們既然結婚了,就是一家人。」
「錢,就應該放在一起管。」
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
「把你的工資卡給我。」
「以後家裡開銷,還有我妹妹的學費,都由我來統一規劃。」
他朝我伸出手。
臉上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仿佛我的工資卡,天生就該交給他。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掌。
沒有動。
周凱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你不願意?」
「許靜,夫妻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你的錢不給我,是想防著我嗎?」
道德的帽子,一頂接著一頂地扣下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我從我的包里,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工資卡。
是一份文件。
我昨晚用手機編輯好,今天早上出門時,在樓下列印店列印出來的。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周凱愣了一下,疑惑地拿起來。
當他看清上面的標題時,臉色瞬間變了。
「婚後財產AA制協議書?」
他幾乎是尖叫出聲。
「許靜!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平靜地看著他。
「意思很簡單。」
「從今天起,我們的財產,各管各的。」
「房貸每月四千二,我們一人一半,一人出兩千一。」
「水電燃氣物業費,每個月大概五百,一人二百五。」
「生活費,各自負責自己的部分。」
「買菜做飯,可以輪流,也可以各自解決。」
我看著他越來越震驚的臉,繼續說。
「每個月,你固定給我兩千三百五十塊錢。」
「剩下的工資,你想怎麼支配,都是你的自由。」
「你想給你妹妹買最新的手機,報最貴的補習班,甚至供她出國留學,都跟我沒關係。」
「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我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當然,我的工資,也與你無關。」
周凱拿著那幾張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的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你……你早就準備好了?」
我點點頭。
「我爸問出那三個問題的時候,我就在想了。」
「周凱,你想當一個偉大的哥哥,我成全你。」
「但前提是,別拉上我。」
協議書被他狠狠地攥成一團。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許靜,你別太過分!」
04
周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手裡的那份協議,被他揉成了一團廢紙。
「許靜!」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銳又憤怒。
「你把我們倆的婚姻當成什麼了?」
「做生意嗎?還AA制?」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著今天給我難堪?」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我說了,這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實現你對妹妹的承諾。」
「我這是在幫你,周凱。」
「幫你?」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你這是在逼我!是在羞辱我!」
他把那團廢紙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告訴你,許靜,不可能!」
「這協議我不會簽!」
「你的工資卡,今天必須交給我!」
他繞過餐桌,氣勢洶洶地朝我走過來。
眼神裡帶著威脅。
我沒有動。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凱,你想幹什麼?」
「婚後第一天,你就要對我動手嗎?」
我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冰。
他的腳步頓住了。
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一瞬,隨即變成了委屈和控訴。
「我動手?」
「許靜,你看看你把我逼成什麼樣了!」
「我娶你回家,是想讓你跟我同心同德,一起過日子的!」
「不是讓你來給我算帳,來防著我的!」
他開始打感情牌了。
這是他的慣用伎倆。
以前,我總是會心軟。
今天,不會了。
「同心同德的基礎是尊重和坦誠。」
我說。
「你在婚宴上當著所有人宣布那件事的時候,有過絲毫對我的尊重嗎?」
「你跟我坦誠過你的財務規劃嗎?」
「你沒有。」
「在你心裡,我,你的妻子,甚至不如你的妹妹重要。」
「在你心裡,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可以隨意拿去填補你原生家庭的窟窿。」
「周凱,這不叫同心同德,這叫寄生。」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剖開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你胡說!」
他憋了半天,只擠出這三個字。
蒼白無力。
我的手機響了。
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婆婆,劉翠華。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周凱告狀了。
我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喂,媽。」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婆婆尖利刻薄的聲音。
「許靜!你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們家周凱過了!」
「一大早就給我兒子氣受,你安的什麼心?」
「我告訴你,我們周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周凱站在一旁,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但他沒有阻止他母親的咆哮。
默認,就是他的態度。
我心裡最後一點溫情,徹底熄滅了。
「媽,您先別生氣。」
「您問問周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語氣很平靜。
「我問他?」
婆婆的聲音更大了。
「他還用問嗎?他都跟我說了!」
「你不就是嫌棄我們家窮嗎!」
「看不起我們家美玲嗎!」
「我兒子有擔當,願意供妹妹讀書,礙著你什麼事了!」
「你的錢不就是我兒子的錢嗎?結了婚還分什麼彼此!」
「我告訴你許靜,那份什麼破協議,趕緊給我撕了!」
「明天,不,今天!就把工資卡給我兒子送過來!」
「不然,你就別進我們周家的門!」
「嘟……嘟……嘟……」
婆婆說完,就氣沖沖地掛了電話。
整個房間,又恢復了死寂。
我看著周凱。
他也看著我。
眼神里,有心虛,有憤怒,還有得意。
仿佛他搬出了救兵,就贏定了。
我笑了。
笑得有些冷。
「周凱。」
「你媽剛才說,不然就別進你們周家的門。」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
「第一,現在我們站的地方,房本上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不是『你們周家』。」
「第二。」
我頓了頓,直視著他開始慌亂的眼睛。
「你覺得,這張協議,我會撕嗎?」
05
周凱被我的問題問住了。
他大概從沒想過,我會如此強硬。
在他和他家人的認知里,我就是一個脾氣溫和、家境優渥的「提款機」。
只要結了婚,我的一切,就都該是他的。
我的人,是為他服務的。
我的錢,是供他和他家人揮霍的。
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
而我,也不打算去改變他們。
我只想改變我自己。
「許靜,你非要鬧得這麼僵嗎?」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開始試圖用懷柔政策。
「我們才剛結婚,有什麼事不能好好商量?」
「我媽也是心疼我,心疼我妹妹,她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那份協議,我們先不提了,好不好?」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說得真好聽。
不提了,就意味著這件事翻篇了。
然後他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用我們共同的積蓄,去填補他家的無底洞。
我怎麼可能上當。
「可以商量。」
我點點頭。
周凱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提是,簽了這份協議。」
我說。
「簽了之後,你想怎麼跟你媽交代,怎麼跟你妹妹畫餅,都隨你。」
「只要別動我們這個小家的根基,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他眼裡的光,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里。
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
「為什麼?」
「許靜,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你很溫柔,很體貼,從來不會跟我計較這些。」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清晨的陽光照了進來。
有些刺眼。
「人都是會變的,周凱。」
「是你,是你爸,是你媽,是你妹妹。」
「是你們一家人,在婚禮上,親手教會了我。」
「教會我,如果不為自己打算,就會被你們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起來。
「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帶著刻意的委屈。
「嫂子……是我,美玲。」
哦,小的也登場了。
這一家子,還真是輪番上陣,配合默契。
「有事嗎?」我的語氣很平淡。
「嫂子,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我……我聽我媽說了……是不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嫂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讓我哥為我花錢的。」
「你別生我哥的氣了,好不好?」
「學費我自己可以去貸款,生活費我可以去打工。」
「我這就輟學出去工作,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得真是聲淚俱下,感人肺腑。
如果我還是以前那個許靜,說不定真的會被她這番話打動。
會覺得是自己太小題大做,傷害了這個懂事又可憐的小姑子。
但是現在。
我只覺得噁心。
「周美玲。」
我打斷了她的哭訴。
「第一,輟學與否,是你自己的人生選擇,與我無關。」
「第二,你哥承諾要供你讀書,那是他對你的承諾,也與我無關。」
「第三,我和你哥之間的問題,是我們夫妻內部的事,更與你無關。」
「所以,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態的表演。」
「在我這裡,沒用。」
電話那頭,哭聲戛然而止。
過了幾秒鐘,才傳來她帶著震驚和羞惱的聲音。
「嫂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只是想讓你和我哥和好……」
「想讓我們和好,很簡單。」
我看著沙發上同樣震驚的周凱。
「讓你哥,在那份協議上簽字。」
「只要他簽了字,我們立刻就和好如初。」
「你去勸勸他吧。」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懶得再聽她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周凱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許靜!你太過分了!」
「美玲她還是個孩子!她只是好心!」
「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跟她說話!」
他沖我咆哮著。
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維護他妹妹的樣子,真是情真意切。
比維護我這個妻子的樣子,要真誠一百倍。
「孩子?」
我冷笑。
「一個能精準地挑撥離間,用眼淚當武器,試圖對我進行道德綁架的成年人。」
「你管她叫孩子?」
「周凱,你不是蠢,你就是壞。」
「你明明知道你妹妹是什麼樣的人,你還縱容她,配合她。」
「你們一家人,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大戲,不就是想讓我妥協,讓我把錢交出來嗎?」
我走到他面前。
拿起餐桌上那支筆,和那份被他遺忘的協議。
拍在他胸口。
「別演了。」
「簽,或者不簽。」
「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06
周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掙扎。
協議和筆,就貼在他的胸口。
像一個沉重的烙印。
簽下它,意味著他將失去對我經濟的掌控權。
意味著他以後再也不能輕易地拿我的錢,去填補他家的窟窿。
意味著他那個「偉大兄長」的人設,將需要他自己用那微薄的薪水去艱難支撐。
他不甘心。
他不願意。
但他看著我冰冷決絕的眼神,又說不出一個「不」字。
因為他知道,一旦說出口,我們之間可能就真的完了。
他還在權衡。
權衡利弊。
權衡我和他的原生家庭,哪一個對他來說更有價值。
這個認知,讓我覺得無比悲哀,又無比可笑。
我們的新婚第二天,沒有溫存,沒有甜蜜。
只有一場關於錢的博弈和拉扯。
「滴滴。」
周凱的手機響了。
是周美玲發來的微信。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他沒有迴避我,似乎是故意想讓我看到。
周美玲的微信內容,充滿了委屈和茶言茶語。
「哥,對不起,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嫂子好像更生氣了,她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女孩?」
「我真的只是想讓你們好好的,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們剛結婚就吵架。」
「哥,要不我還是別上學了吧,我不想讓你為難。」
「我看到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出了,我們宿舍的同學都換了,我本來也想跟你說的,現在我也不要了。我現在的手機還能用。」
「哥,你快跟嫂子道個歉吧,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別傷了感情。」
我看著那條信息,差點氣笑了。
真是好一朵嬌弱又「懂事」的白蓮花。
每一句話,都在撇清自己的同時,給我上眼藥。
一邊說著不要讓你為難,一邊又提起最新款的手機。
這暗示,還不夠明顯嗎?
周凱看完信息,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
他把手機狠狠地摔在沙發上。
「許靜!你滿意了!」
「你看看你把美玲逼成什麼樣了!」
「她本來想要個新手機,現在都不敢要了!」
「她想輟學!都是你逼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他的腦迴路,是怎麼能如此清奇的?
「她要新手機,是我的錯?」
「她威脅要輟學,是我的錯?」
「周凱,她是個成年人了,不是三歲小孩!」
「她想要什麼,應該靠自己去爭取,而不是像個寄生蟲一樣,趴在你身上吸血!」
「而你,更不應該為了滿足她無休止的慾望,來壓榨你的妻子!」
「吸血?」
周凱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了。
他猛地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你再說一遍?」
「你說誰是寄生蟲?」
「那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父母沒本事,我這個做哥哥的,不替她扛著誰替她扛著?」
「許靜,我沒想到你這麼冷血!這麼惡毒!」
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越收越緊。
我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
我沒有掙扎。
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因為我的話而徹底失控的男人。
「放手。」
我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我竟然沒有絲毫的畏懼。
反而,我的眼神讓他感到了寒意。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的手腕上,已經多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火辣辣地疼。
這道紅痕,像一道分界線。
徹底隔開了我和他之間,最後情分。
我抬起手,看了看那圈紅痕。
然後,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
「周凱。」
「我們完了。」
我說。
「這份協議,你不用簽了。」
「因為它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轉身,拿起我的包。
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周凱慌了。
他徹底慌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以為我只是在鬧脾氣,只是想爭奪家裡的財政大權。
他從沒想過,我會真的離開。
「許靜!你去哪兒?」
他從後面追上來,試圖拉住我。
我側身躲開了。
手,握住了門把手。
「去一個,沒有你,沒有你家那些吸血鬼的地方。」
「周凱,這房子,歸你。」
「你那偉大的兄長夢,你自己慢慢做吧。」
「我不奉陪了。」
「離婚協議書,我的律師會儘快寄給你。」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
我重重地關上了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門。
把那個男人所有的震驚、悔恨和咆哮,都關在了裡面。
07
我走出了那棟樓。
十一月的風,有些涼。
吹在臉上,卻讓我感覺無比的清醒。
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掛著大紅喜字的單元門,像一個巨大的、嘲諷的嘴巴。
我掏出手機,沒有絲毫猶豫,叫了一輛網約車。
目的地,我父母家。
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那個永遠的避風港。
車子很快就到了。
司機師傅是個熱情的中年人。
「姑娘,剛參加完婚禮啊?」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紅色連衣裙。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個微笑。
「是啊。」
「剛結束一場婚禮。」
是結束,不是開始。
車子在城市平穩地行駛著。
我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像一場高燒,終於退去。
世界恢復了它本來的清晰模樣。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為那樣的男人,那樣的家庭,不值得。
很快,就到了父母家所在的小區。
我付了錢,下了車。
拖著那個裝滿了我所有重要物品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那棟熟悉的樓。
我按下了門鈴。
開門的是我媽王琴。
她看到我,愣住了。
「靜靜?你怎麼回來了?」
「這麼晚了,周凱呢?沒跟你一起?」
她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和擔憂。
我爸許振華也從書房走了出來。
他扶了扶眼鏡,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仿佛他早就料到了一切。
「先進來。」
我爸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拉著箱子,走進了這個充滿溫暖氣息的家。
我媽趕緊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快,喝口水暖暖身子。」
「到底怎麼回事啊?是不是跟周凱吵架了?」
我接過水杯,暖意從手心傳遍全身。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媽。
「爸,媽。」
「我想離婚。」
我說得異常平靜。
我媽手裡的水壺「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熱水灑了一地。
「你說什麼?」
她滿臉的不可置信。
「離婚?你們今天才剛辦完婚禮啊!」
「靜靜,你是不是在說胡話?」
我爸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他彎下腰,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
我看著我媽,把從婚宴結束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車上的爭吵。
到我反鎖次臥的門。
再到今天早上的那份AA制協議。
以及婆婆和小姑子那兩通火上澆油的電話。
最後,我說到了周凱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幕。
我伸出我的左手。
白皙的手腕上,那圈紅色的指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抓的。」
我媽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她的嘴唇哆嗦著,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她衝過來,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腕。
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這個畜生!」
「他怎麼敢動手!」
我爸收拾完地上的水漬,站直了身體。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手腕。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銳利。
像一把出鞘的劍。
「我許振華的女兒,從小到大,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捨不得動。」
「他周凱算個什麼東西?」
我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離。」
「這婚,必須離。」
「而且要離得乾乾淨淨,讓他脫層皮。」
我媽還在哭。
「可是……這才剛結婚就離婚,傳出去別人怎麼看靜靜啊?」
「面子重要,還是女兒的幸福重要?」
我爸厲聲反問。
我媽瞬間啞火了。
我爸轉向我,眼神又恢復了溫和。
「靜靜,你做得對。」
「及時止損,是成年人最重要的一項能力。」
「你沒有錯。」
「錯的是那個沒有擔當、拎不清的男人,是那個貪得無厭、吸血鬼一樣的家庭。」
「你不用怕。」
「天塌下來,有爸爸給你頂著。」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終於熱了。
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感動。
我撲進我爸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
「爸。」
「好了,都過去了。」
我爸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今晚就在自己房間好好睡一覺。」
「什麼都別想。」
「明天,爸爸給你找全本市最好的離婚律師。」
「我們家的東西,一分一毫,都得給我原封不動地拿回來。」
「我們家的人,更不能白白受了這天大的委屈。」
我點點頭。
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個所謂的婚房,冰冷得像個牢籠。
而這裡,我的家,才是我永遠的依靠。
我回到了我從小睡到大的房間。
一切都還是我出嫁前的樣子。
粉色的床單,書桌上的檯燈,衣櫃里我喜歡的裙子。
我躺在床上,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
心裡一片寧靜。
這場荒唐的婚姻,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二十四小時。
但它,卻讓我徹底長大了。
08
第二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手腕上淡淡的紅痕,提醒著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走出房間。
我媽正在廚房裡給我做早餐。
是我最愛吃的小餛飩。
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打電話。
他的表情很嚴肅,聲音沉穩。
「對,張律師。」
「事情就是這樣。」
「我只有一個要求,速戰速決,並且最大程度上保護我女兒的權益。」
「好的,那下午兩點,在您的律所見。」
他掛了電話,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靜靜,過來。」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都安排好了。」
我爸說。
「我給你約了張禾張律師,她是這方面最專業的律師。」
「下午我們一起過去,把情況跟她說清楚。」
我點點頭。
「謝謝爸。」
「傻孩子,跟爸還客氣什麼。」
他嘆了口氣。
「都怪我,當初沒把周凱這個人看透。」
「讓你受了委屈。」
「不怪您,爸。」
我說。
「是我自己瞎了眼。」
「戀愛的時候,他把一切都偽裝得太好了。」
我媽端著餛飩從廚房出來。
「快別說這些了,都過去了。」
「趕緊吃早飯,吃完了才有力氣打仗。」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眼睛還有些紅腫。
我知道,她昨晚肯定也沒睡好。
吃早飯的時候,我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我拿起來一看。
幾十個未接來電,上百條微信消息。
全是周凱,還有我那個前婆婆劉翠華,前小姑子周美玲發來的。
我一條都沒點開看。
直接當著我爸媽的面,把他們一家人的手機號、微信,全部拉黑。
世界,瞬間清凈了。
「做得對。」
我爸讚許地點點頭。
「在事情解決之前,不要跟他們有任何接觸。」
「一切,都交給律師處理。」
下午兩點。
我和我爸準時出現在了張禾律師的事務所。
張律師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
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氣質優雅,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銳利。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
「許先生,許小姐,請坐。」
「具體情況,許先生在電話里跟我簡單說了一下。」
「現在,許小姐,我想聽你從頭到尾,再詳細地複述一遍。」
我點點頭。
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把從婚禮上我爸提問開始,到我昨晚離開那個家為止,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冷靜而客觀地敘述了一遍。
包括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
張律師全程都在認真地聽,手裡的筆飛快地在記事本上記錄著。
等我說完,她抬起頭。
「許小姐,你很理智,也很勇敢。」
「這是好事。」
她看著我手腕上的痕跡。
「照片拍了嗎?」
我愣了一下。
「忘了。」
「沒關係,現在拍也一樣。」
她拿出手機,對著我的手腕,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清晰的照片。
「這是家庭暴力的直接證據。」
她說。
「雖然傷情不重,但在分割財產時,可以作為讓對方成為過錯方的有力證明。」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去。
「張律師,我們現在的訴求有三個。」
「第一,儘快離婚。」
「第二,保全我女兒所有的婚前財產,也就是嫁妝。」
「第三,婚房是我們兩家共同出資購買的,登記在他們兩人名下,這個該怎麼處理?」
張律師點點頭,胸有成竹。
「許先生,您放心。」
「第一,關於離婚。你們剛領證,沒有孩子,感情基礎薄弱,加上有家庭暴力行為,訴訟離婚的話,法院基本都會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