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臉色煞白,連連鞠躬:「對不起周小姐!是我們的嚴重失誤!我們立刻處理!周先生,請您立刻離開,否則我們要叫保安了!」
周曜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像是淬了毒,胸膛劇烈起伏。他帶來的兩個保鏢也被酒店聞訊趕來的保安隱隱圍住。
「周瓷,你給我等著!」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終究沒敢在酒店裡真的動手,帶著滿腔的怒火和不甘,轉身快步離開。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我對王經理點了點頭:「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周小姐,非常抱歉給您帶來困擾!」王經理態度愈發恭敬。
我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走到客廳,拿起平板電腦,果然,內部消息渠道已經傳來周氏集團內部因為我的資產凍結通知而引發的小範圍騷動,幾個倚靠我家這邊關係的項目資金鍊瞬間緊張起來。
而我爸周建華挪用公款的消息,我不過是稍微放出了一點風聲,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開始四處打電話滅火了。
6.
與私募基金負責人趙總的會面很順利。
對方是典型的精英做派,務實、高效,對我在海外的一些投資案例很感興趣。我們聊市場趨勢,聊項目前景,相談甚歡。他顯然也聽說了周家的一些風聲,但全程沒有提及半個字,只專注於業務本身。
這讓我很欣賞。
結束會面,婉拒了共進午餐的邀請,我獨自開車回酒店。
車子行駛在繁華的街道上,等紅燈的間隙,我隨意刷了下手機。
本地一個知名的八卦論壇上,已經悄然冒出了幾個帖子,標題勁爆。
【驚!豪門周家養女竟是白眼狼?當眾掌摑真千金反被扒皮!】
【限量版手鍊是假貨?周家假公主真面目曝光!】
【爆!周氏集團資金鍊疑似斷裂,或因內部資產爭奪?】
帖子內容寫得繪聲繪色,雖然隱去了真實姓名,但圈內人一看便知說的是誰。裡面詳細描述了昨天接風宴上的衝突,重點突出了周紫馨汙衊偷竊、反被證實手鍊是假貨的戲劇性反轉,連帶暗示周家其他人揮霍無度、侵占他人財產。
不用猜,這背後少不了李律師團隊的手筆。輿論的刀子,有時候比法律更快,更傷人。
果然,沒過多久,我媽的電話又換了個號碼打了進來。
這次,她的聲音不再是偽裝的和藹,而是帶著氣急敗壞的哭腔:「周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找人在網上亂寫!你要逼死我們嗎?紫馨看到那些帖子,已經哭暈過去一次了!你非要鬧得家破人亡才甘心嗎?!」
我戴著藍牙耳機,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波瀾不驚:「周夫人,請注意您的言辭。網絡傳言真真假假,我怎麼會知道?至於家破人亡……如果事實本身就能讓這個家破滅,那只能說明,這個家早就從根子上爛掉了。」
「你……你這個孽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我媽終於撕破了臉,破口大罵,「我告訴你,周瓷,你別得意!你以為你贏了?做夢!周家不會倒!我們不會讓你好過的!還有陸司北,陸司北他也不會要你這種六親不認的女人!」
陸司北?
我嗤笑一聲。
「我的感情生活,不勞您費心。至於周家會不會倒……」我頓了頓,綠燈亮起,我輕踩油門,車子平穩滑出,「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再次掛斷,拉黑。
世界依舊清靜。
但我知道,這清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周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一定會反擊。
而我,等著他們的反擊。
回到酒店套房,我脫下西裝外套,給自己泡了杯茶。手機上有陸司北發來的信息,很長一段。
【小瓷,網上的帖子是你放出去的嗎?你知不知道這會對周家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叔叔阿姨都快急瘋了!紫馨她精神狀態很不好,一直哭。就算他們有錯,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報復啊!這太極端了!我們見一面好不好?好好談談,一定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我不想看到你這樣。】
我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後,回復了兩個字。
【不見。】
乾脆利落。
將他所有未說出口的勸誡、指責、以及那點或許殘存的所謂「情誼」,徹底堵了回去。
我知道,在我和周家之間,他早已做出了選擇。
7.
下午,我接到了奶奶打來的電話。
看到螢幕上閃爍的「奶奶」兩個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同於面對父母兄長的冰冷,對這兩位在我童年給予過為數不多溫暖的老人,我始終存著一份複雜的感情。
我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放緩:「奶奶。」
「阿瓷啊,」奶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聽不出什麼情緒,「在酒店還習慣嗎?」
「挺好的,奶奶。」我答道。
「嗯,習慣就好。」奶奶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早上的事情,你爺爺都知道了。」
我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你爺爺說,你做得對。」奶奶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我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周家的孩子,受了委屈,就該自己討回來。忍氣吞聲,只會讓有些人更加得寸進尺。」
我握緊了手機,指尖阿瓷發白。
「但是,」奶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阿瓷,你要記住,打蛇打七寸,要麼不動,動就要一擊必中,不留後患。你爸媽和你哥哥那邊,現在亂成一團,狗急跳牆,難免會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你一個人在外面,要萬事小心。」
「我知道,奶奶。」我低聲應道,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慮壓了下去。爺爺奶奶明知爸媽和哥哥的所作所為,為何之前一直縱容?僅僅是為了讓我親自回來收拾殘局,立威嗎?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奶奶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事,現在說不清楚。等你把眼前的麻煩處理乾淨了,回來看看爺爺奶奶,我們再慢慢聊。」
「好。」我應下。
「對了,」奶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陸爺爺前幾天還問起你,說司北小子最近魂不守舍的。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我們老一輩不多嘴,但是阿瓷,無論做什麼決定,跟著自己的心走,別委屈了自己。」
跟著自己的心走……
我的心,早在昨天那巴掌落下時,就已經冷了,硬了。
「謝謝奶奶,我明白。」
掛斷電話,我久久沉默。
爺爺奶奶的態度,比我想像中更支持,也更……耐人尋味。他們似乎樂見其成,甚至在我出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還有陸家……陸爺爺的詢問,是單純的關心,還是某種試探?
我揉了揉眉心,感覺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我這枚突然歸來的棋子,似乎攪動了整個棋局。
不過,無所謂了。
既然已經出手,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郵件。海外幾個投資項目的季度報告需要審閱,與幾家合作方的視頻會議也需要準備。
忙碌,是治癒一切矯情和不安的良藥。
直到傍晚,李律師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語氣帶著一絲嚴肅。
「周小姐,周曜先生那邊有動作了。他聯合了幾個平時與他交好、也或多或少依賴周家資金的項目方,準備以『資金異常抽調影響項目運營』為由,向法院申請訴前資產保全,試圖暫時凍結您部分用於周氏集團關聯業務的帳戶。」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眼神冷了下來。
果然來了。
狗急跳牆。
「理由成立嗎?」我問。
「很牽強。」李律師回答,「我們的操作完全符合程序,資金調動有完備的授權文件和合理的商業理由。但他們可能會利用輿論和一些盤外招,拖延時間,製造麻煩。」
「預料之中。」我並不意外,「按預案處理,收集他們施壓、威脅的證據,包括今天早上周曜擅闖我酒店房間的行為。另外,把我們掌握的,關於周曜那幾個項目本身存在的違規操作、利益輸送的證據,準備好。」
「您的意思是?」
「他們想玩,就陪他們玩大一點。」我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不僅要駁回他們的申請,還要反訴他們誣告、損害名譽,以及……商業欺詐。」
電話那頭,李律師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明白!周小姐,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8.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如同碎鑽,鋪滿眼底。
我坐在書桌前,螢幕冷光映著臉,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回復著海外團隊的郵件。李律師傳來的消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散去後,工作是最好的鎮定劑。
周曜的反擊在我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是我故意逼他走的這一步。他越是上躥下跳,暴露的破綻就越多,我手裡的籌碼也就越足。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酒店前台的內線電話。我接起。
「周小姐,抱歉打擾您。有一位陸司北先生在一樓大堂,希望能見您一面。他說……有很重要的事情。」前台小姐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陸司北。
他還是來了。
在我明確回復「不見」之後。
我看著螢幕上尚未寫完的郵件,沉默了幾秒。心底那片冰原裂開一絲縫隙,湧上來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疲憊和厭煩。
「告訴他,我很忙。」我的聲音透過話筒,平靜無波,「如果是為了周家做說客,就不必浪費彼此時間了。」
「好的,周小姐。」前台應聲。
我掛斷電話,準備繼續工作。指尖剛觸到鍵盤,內線電話又響了。
還是前台,聲音更加為難:「周小姐,陸先生他……他不肯走,他說如果您不見他,他就一直等在大堂。」
我蹙眉。
這種死纏爛打的方式,不像陸司北一貫的風格。看來周家給他的壓力不小,或者說,他自以為在我心裡,還占著不一樣的分量。
「隨他。」我冷淡地回了兩個字,直接拔掉了電話線。
9.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持續的門鈴聲吵醒的。
不是內線電話,是套房門鈴,鍥而不捨,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
我睡眠不足,帶著起床氣走到門口,透過貓眼一看,果然是陸司北。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裝也不再筆挺,眼裡帶著血絲,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貓眼,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裡面的我。
「周瓷,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們談談。」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焦灼。
我沒開門,也沒出聲。
他就一遍遍地按著門鈴,固執地重複:「開門,周瓷。我們談談。」
噪音在安靜的清晨走廊里迴蕩,格外刺耳。我聽到隔壁房間似乎有開門和低聲抱怨的聲音。
忍耐到了極限。
我猛地拉開門。
陸司北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開門,按門鈴的手僵在半空,看到我陰沉的臉,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鬆了口氣,也有更深的急切。
「小瓷……」
「陸司北,」我打斷他,聲音因為剛醒而有些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我以為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就五分鐘!」他急忙上前一步,幾乎要卡住門縫,「就五分鐘!聽我說完,我馬上就走!」
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這在他身上很少見。若是以前,我或許會心軟。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是為了周家?還是為了周紫馨?」我靠在門框上,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陸司北臉上掠過一絲難堪,他深吸一口氣:「是為了你!小瓷,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甚至動用輿論手段!你知道外面現在都把周家傳成什麼樣子了嗎?叔叔阿姨他們……」
「他們活該!」我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陸司北被噎住,臉色白了白:「是!他們是做得不對!我承認!昨天是紫馨過分,叔叔阿姨和周曜也處理得不好!但你就不能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嗎?非要鬧到魚死網破?你這樣做,除了發泄一時的怒氣,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會失去所有的親人!你會被所有人指責冷血無情!」
「失去?」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出了聲,笑聲里卻帶著蒼涼,「陸司北,你告訴我,我擁有過嗎?在我被汙衊偷竊的時候,在我被扇巴掌的時候,在我被所有人用懷疑鄙夷的目光看著的時候,我的『親人』在哪裡?你口中的『所有人』,又在哪裡?」
我往前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至於好處?我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讓欺辱我的人付出代價,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處!冷血無情?比起他們對我做的,我這才哪到哪?」
「可那畢竟是你的家人!血緣關係是割不斷的!」陸司北試圖抓住我的手臂,被我猛地甩開。
「血緣?」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從昨天起,在我心裡,有些血緣,已經斷了。」
陸司北踉蹌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小瓷,你……你怎麼會變得這麼……」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終化為一聲痛苦的嘆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以為你善良、懂事……」
「所以我就活該被欺負?活該忍氣吞聲?」我打斷他,心裡的怒火終於壓不住,躥了上來,「陸司北,收起你那套自以為是的『善良』和『懂事』!你的善良,是對加害者的縱容!你的懂事,是刺向受害者的刀!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可你每一次的『勸和』,都是在把我往火坑裡推!」
我指著自己的臉,那道劃痕依舊清晰:「這道傷口,拜周紫馨所賜!昨天的羞辱,拜我所謂的『家人』所賜!而你的沉默和偏幫,就是往這傷口上撒的鹽!你現在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指責我『變了』?」
陸司北被我連珠炮似的質問逼得節節敗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五分鐘到了。」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麻木的冰涼,「請你離開。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完,我後退一步,準備關門。
「是因為那個趙總嗎?」陸司北忽然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帶著一種莫名的指控,「昨天和你見面的那個私募基金的趙總?你這麼快就找到下家了?所以才能這麼毫無顧忌地對周家,對我?」
我關門的動作頓住了。
緩緩轉過頭,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嫉妒、不甘和某種被背叛神色的扭曲表情,我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噁心。
原來在他心裡,我所有的反抗和崛起,都可以歸因於「找到了下家」?
「陸司北,」我看著他,眼神里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鄙夷和冷漠,「你真讓我噁心。」
不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我「砰」地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10.
門外的陸司北似乎又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再敲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
我坐在地上,沒有動。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腦子裡有些空,又有些亂。陸司北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不深,卻隱隱作痛。不是因為他質疑我和趙總有什麼,而是因為他那種理所當然的、將我的所有行為都歸因於男女關係的狹隘和齷齪。
在他,或許在很多人眼裡,一個女人能夠強硬,能夠反擊,必定是依靠了另一個男人。
真是……可笑至極。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聲打破了沉寂。是李律師。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接起電話,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李律師。」
「周小姐,早上好。兩件事。」李律師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幹練,「第一,周曜先生聯合項目方提交的資產保全申請,法院已經駁回。理由正如我們所料,缺乏充分依據。我們提交的反訴材料,法院已經受理。」
「很好。」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陽光徹底湧進來,「第二件呢?」
「第二,關於周紫馨女士親生父母那邊,有了一些新的發現。」李律師的語氣帶著一絲微妙,「我們查到,周紫馨的親生父親,最近頻繁接觸幾家小報記者,似乎有意兜售一些關於周家,尤其是關於您的……所謂『內幕消息』。」
我眯起了眼睛。
果然,臭魚爛蝦,總是會湊到一起。
「能查到具體內容嗎?」
「還在核實,但根據接觸的記者反饋,方向不太正面,可能涉及您的……私生活方面。」李律師措辭謹慎。
私生活?
我立刻聯想到了陸司北剛才那句關於趙總的質問。看來,周家那邊,或者說周紫馨那邊,已經開始不擇手段地潑髒水了。而陸司北,或許在無意中,成了他們傳遞錯誤信息的渠道。
「盯著他們,收集證據。」我冷聲道,「一旦他們有任何不實報道發布,立刻以誹謗罪起訴,連帶追究消息源頭的法律責任。」
「明白。另外,周小姐,周氏集團董事會定於明天下午召開臨時會議,議題似乎與近期的資金風波有關。周建華先生和周曜先生都會參加。」
董事會?
我沉吟片刻。爺爺奶奶雖然放手讓我處理,但周氏集團畢竟還是周家的產業,董事會裡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爸和周曜顯然是想利用董事會向我施壓,或者尋找突破口。
「我知道了。」我應道,「會議時間和地點發給我。」
「您要參加?」李律師有些意外。
「當然。」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們不是想玩嗎?我就親自下場,陪他們玩玩。」
11.
下午,我約了城中一位知名的形象設計師和化妝師上門。
既然決定要亮相董事會,就不能有絲毫狼狽。臉上的傷痕需要妥善遮蓋,整體的形象也需要重新打理——不是從前那個低調隱忍的周瓷,而是強勢歸來的繼承人。
設計師手法很高明,用遮瑕膏仔細掩蓋了那道劃痕,又通過妝容強化了我五官的輪廓和眼神的銳利。頭髮修剪出利落的線條,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套裙,搭配簡約卻價值不菲的珠寶。
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眼神冷靜,氣場沉穩,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疏離感。
很好。
這就是我需要的狀態。
傍晚時分,我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是爺爺的私人助理,林叔。
「微小姐,老爺子讓我給您送點東西過來,方便的話,我現在在酒店樓下。」
林叔是跟在爺爺身邊幾十年的老人,話語不多,但極受信任。我有些意外,立刻道:「方便的,林叔,您直接上來吧。」
很快,門鈴響起。我打開門,林叔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木質文件盒。
「林叔,快請進。」我側身讓他進來。
林叔走進套房,將文件盒放在客廳的茶几上,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恭敬笑容:「微小姐,老爺子說,這裡面的東西,或許對您明天的董事會有用。他讓您自己看,自行決斷。」
我看著那個文件盒,心跳莫名快了幾分。爺爺在這個時候讓林叔送來東西,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謝謝林叔,麻煩您跑一趟。」我道謝。
「應該的。」林叔阿瓷躬身,「老爺子還讓我帶句話給您——周家的未來,在您手上。該斷則斷,無需顧慮。」
該斷則斷,無需顧慮。
我品味著這句話里的深意,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請轉告爺爺,我不會讓他失望。」
林叔離開後,我獨自坐在客廳里,目光落在那個文件盒上。
深吸一口氣,我打開了盒子。
裡面並不是什麼厚重的文件,只有薄薄的幾頁紙,以及一個U盤。
我拿起那幾頁紙,快速瀏覽起來。越看,我的眼神越冷,嘴角的弧度卻越發明顯。
紙上記錄的,是周曜在過去幾年裡,利用職務之便,與幾個外部公司進行關聯交易、利益輸送的具體證據,涉及金額巨大,手法拙劣,幾乎一查一個準。其中一些項目,正是他這次試圖申請資產保全的那些。
而U盤裡,則是一段音頻文件。我連接電腦播放,裡面傳來的是我爸周建華和集團另一位董事私下談話的錄音,內容涉及如何繞過監管,挪用一筆項目款去填補周曜之前的投資窟窿,言語間對集團利益毫不在意,只關心如何維護自家兒子的體面。
真是……我的好父親,我的好哥哥。
爺爺把這些東西交給我,意思再明顯不過。他早就清楚周家內部的這些齷齪,卻一直按兵不動,或許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是在等我回來。
他要把清理門戶的刀,交到我手上。
我關掉音頻,將文件和U盤小心收好。
心裡最後一絲因為要對血緣親人下手而產生的、微乎其微的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們不配。
12.
董事會定在下午兩點,在周氏集團總部頂樓的會議室。
我提前半小時到達。車子駛入熟悉的地下停車場,電梯直達頂樓。
前台秘書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才趕緊躬身問好:「周……周小姐,您好。董事們還在陸續到場,會議還沒開始。」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徑直朝著會議室走去。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極好,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兩側牆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油畫,彰顯著周氏集團的底蘊和財富。
這一切,曾經我也以為有我的一份。直到昨天,我才清醒地認識到,在有些人心裡,我連碰觸的資格都沒有。
既然如此,那我就親手拿過來。
推開厚重的會議室大門,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周氏集團的董事和核心高管。我爸周建華坐在主位左側,臉色不太好看。周曜坐在他下首,看到我進來,眼神瞬間變得陰鷙。
其他董事看到我,也紛紛露出驚訝、探究、甚至是不以為然的神色。顯然,我這個「久不歸家」的大小姐,在很多人眼裡,還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周瓷?你怎麼來了?」周建華皺著眉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這裡是董事會,不是你能胡鬧的地方!」
「胡鬧?」我走到會議桌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我爸臉上,「作為集團個人持股比例排名前三的股東,我認為我有權列席並參與本次討論近期資金風波的臨時董事會。還是說,爸爸你覺得,我的股權不算數?」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帶著震驚和重新審視。
周建華的臉色更難看了。周曜更是猛地攥緊了拳頭,似乎想說什麼,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小瓷,有什麼事情我們回家再說,現在正在開董事會……」周建華試圖緩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回家?」我輕輕笑了一聲,「昨天那個家,我已經回不去了。今天,我只談公事。」
我拉開一張空著的椅子,坦然坐下,正好與周曜面對面。
「根據我的了解,本次臨時董事會,主要議題是討論因我個人資產調整,對集團部分關聯業務造成的短期資金流動性影響,對嗎?」我看向負責會議記錄的董事會秘書。
秘書有些無措地看向周建華。
周曜忍不住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周瓷,你倒是會避重就輕!什麼個人資產調整?你分明是惡意抽逃資金,想搞垮周氏!各位董事,你們看看,就因為一點家庭矛盾,她就要拉著整個集團陪葬!這種不顧大局、自私自利的人,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
他試圖煽動其他董事的情緒。
果然,有幾個平時與他交好的董事開始附和。
「是啊,周瓷小姐,個人恩怨不能影響到公司運營啊!」
「資金鍊一旦出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年輕人,做事不要太衝動!」
面對這些指責,我面色不變,等他們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首先,我的資產操作完全合法合規,不存在所謂的『惡意抽逃』。其次,造成資金緊張的,並非我的操作,而是周曜副總經理負責的幾個項目,本身存在巨大的資金窟窿和違規操作,之前一直依靠我名下資產的輸血才得以維持。如今我只是停止輸血,問題自然暴露。」
「你胡說八道!」周曜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周瓷!你血口噴人!我的項目沒有任何問題!是你……」
「沒有問題?」我打斷他,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爺爺給我的那幾頁紙,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向坐在主位的另一位德高望重的獨立董事,「張董,您是財務方面的專家,不妨看看這個。」
張董疑惑地拿起那幾頁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眉頭緊緊皺起。
周曜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周建華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沉聲問道:「張董,是什麼?」
張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完了最後一頁,才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曜:「周副總,請你解釋一下,這份關於你與『啟明科技』、『豐瑞貿易』等公司進行的關聯交易,以及涉及高達數億元利益輸送的證據,是怎麼回事?」
「什麼?!」
「利益輸送?數億元?」
會議室里瞬間一片譁然!所有董事都震驚地看向周曜,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憤怒。
周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周建華也猛地站起身,奪過張董手裡的文件,快速瀏覽起來,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臉色鐵青,最終,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周曜,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暴怒:「逆子!你……你竟然敢!」
「不……不是這樣的!爸,你聽我解釋!是周瓷她偽造證據!她陷害我!」周曜慌亂地大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偽造?」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狗急跳牆的樣子,又拿出了那個U盤,「那麼,這段關於爸爸你和劉董事商量,如何挪用『星河項目』款項,為周曜填補虧空的錄音,也是我偽造的嗎?」
我按下播放鍵,周建華和劉董事清晰的聲音從U盤連接的便攜音箱裡傳了出來……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錄音里那赤裸裸的、損害集團利益的對話,以及周曜粗重絕望的喘息聲。
我看著面如死灰的周曜,看著渾身顫抖、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的周建華,看著滿屋子目瞪口呆、噤若寒蟬的董事們。
我知道,勝負已分。
13.
錄音播放完畢,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董事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周建華挪用公款為兒子填坑,周曜巨額利益輸送,這已經不僅僅是家庭內部矛盾,而是嚴重損害所有股東利益的犯罪行為。
周建華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形象,在親生女兒拿出的鐵證面前,轟然倒塌。
周曜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座位上,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完了……全完了……」
我平靜地收起U盤和文件,目光掃過全場:「情況,想必各位已經清楚了。造成集團資金緊張的根源在於此,而非我的正常資產調整。我認為,當務之急是立刻成立內部調查組,徹查周曜副總經理涉及的所有項目,追回損失,並依法追究相關責任人法律責任。」
我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在死寂的會議室里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時,」我頓了頓,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建華,「鑒於周建華先生在此事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並涉嫌挪用公款,我提議,暫時停止其董事長職務,由張董暫代,直至調查結束。」
沒有人反對。
在鐵證面前,任何為周建華父子開脫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幾個原本與周家走得近的董事,此刻也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我對視,生怕被牽連。
「我同意周瓷小姐的提議。」張董第一個表態,語氣沉重而堅決,「集團絕不能容忍這種蛀蟲存在!」
「同意。」
「附議。」
其他董事紛紛附和,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和審視。他們終於意識到,我這個看似柔弱的「大小姐」,手段遠比他們想像的更狠,更絕。
「既然如此,相關決議即刻生效。」我站起身,不再看那對失魂落魄的父子,「後續調查和追責事宜,就辛苦各位董事和張董了。」
14.
走出周氏集團大廈,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手心裡阿瓷出汗,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帶著一種激盪過後的餘韻。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螢幕上閃爍著「媽媽」和無數個陌生號碼。
不用接也知道,董事會裡的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回去。此刻的周家,想必已經天翻地覆。
我直接關了機。
世界清靜。
我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這一切。
開車回到酒店,剛走進大堂,就看到王經理一臉焦急地迎了上來。
「周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他額頭上都是汗,「周夫人……您母親,她在那邊等您很久了,情緒……情緒非常激動,我們勸不住……」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休息區的沙發上,我媽獨自坐在那裡,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往日裡精心維持的優雅貴婦形象蕩然無存。她死死地盯著電梯方向,看到我進來,立刻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快步衝到我面前。
「周瓷!」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怒火,「你滿意了?!你把你哥送進監獄!把你爸趕下台!你現在滿意了嗎?!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們全家你才甘心!」
她的聲音引來了大堂里其他客人的側目。
王經理和幾個保安緊張地站在一旁,隨時準備上前。
我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我的母親。曾經,她也曾溫柔地對我笑過,也曾在我生病時徹夜不眠。可那些模糊的記憶,早已被近些年,尤其是昨天的偏袒和羞辱覆蓋得面目全非。
「滿意?」我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如果看到蛀蟲被清除,集團利益得到維護算滿意的話,那我的確挺滿意的。」
「集團利益?你少在這裡冠冕堂皇!」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報復!因為你昨天受了委屈,所以你就要毀了這個家!周瓷,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哥就算有錯,他也是你親哥!你爸再怎麼不對,他也是你爸!你怎麼能這麼狠毒!」
「狠毒?」我往前一步,逼近她,眼神冷得像冰,「比起你們聯合一個外人,汙衊我偷竊,扇我巴掌,把我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垃圾,我這點『狠毒』,又算得了什麼?」
我指著自己臉上那道已經淡去、但仔細看依舊能分辨的痕跡:「這一巴掌,是你口中的『親妹妹』打的。昨天的羞辱,是你們所有人一起給的。現在,我只是用合法的手段,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讓做錯事的人付出代價,你就受不了了?覺得我狠毒了?」
我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至於家?」我環顧了一下這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個用我的錢堆砌起來,卻把我排斥在外的虛偽地方,毀了,又有什麼可惜?」
「你……你……」我媽嘴唇哆嗦著,眼淚洶湧而出,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絕望和崩潰,「周瓷,算我求你了……放過你哥,放過你爸吧……他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只要你撤訴,只要你放過他們,我們……我們什麼都答應你!我給你道歉!我給跪下都行!」
她說著,雙腿一軟,竟然真的要往下跪。
王經理和保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她。
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冷眼看著她這番作態。
苦肉計嗎?
可惜,太遲了。
如果道歉和下跪有用,要法律幹什麼?如果眼淚能洗刷恥辱,我臉上的傷又算什麼?
「周夫人,」我看著她被保安攙扶著,依舊哭得不能自已的樣子,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們觸犯了法律,自然要接受法律的審判。求我,沒用。」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灰敗絕望的臉色,轉身對王經理道:「王經理,麻煩你們照顧好周夫人,如果她身體不適,可以幫忙聯繫醫生。我不希望再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打擾。」
「是,是,周小姐您放心!」王經理連連保證。
我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電梯。
身後,是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周瓷!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報應?
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看著鏡面里自己冷漠的眉眼。
如果守護自己的權益,清算蛀蟲也算報應的話。
那我等著。
15.
回到套房,我先去洗了個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洗不掉心底那層厚重的疲憊和莫名的空茫。
贏了。
贏得乾脆利落。
周曜和他爸基本已經翻不了身,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周氏集團的權力結構被重新洗牌,我這個曾經被邊緣化的繼承人,以一種強勢的姿態,回到了權力中心。
可為什麼,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暢快淋漓?
或許是因為,這場勝利,是以徹底斬斷血緣親情為代價的。無論他們多麼不堪,那層名義上的聯繫,終究是斷了。
又或許是因為,陸司北最後那句充滿偏見和指控的話語,像一根刺,依舊扎在心裡。
擦乾頭髮,換上舒適的家居服,我打開手機。忽略掉那幾十個未接來電和一堆歇斯底里的信息,我點開了財經新聞。
果然,周氏集團董事會地震的消息已經占據了頭條。
【周氏集團驚變!太子爺周曜涉嫌巨額利益輸送被查!董事長周建華暫停職務!】
【鐵腕千金周瓷攜雷霆之勢回歸,周氏權力格局一夜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