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有重要的事告訴我。」
我拉過椅子坐下。
「關於三年前輟學的學生。」
李國華睜開眼。
「那個女生叫陳小雨。」
「父親尿毒症,需要換腎。」
「她申請了兩萬塊的緊急救助金。」
「趙德海駁回了。」
「理由是『不符合條件』。」
「但實際上,那筆錢被他挪用了。」
「轉給了他侄子開的一家裝修公司。」
「陳小雨最後輟學去打工。」
「後來呢?」
我問。
李國華沉默了幾秒。
「去年年底,她父親去世了。」
「因為沒錢繼續透析。」
病房裡很安靜。
只能聽到監護儀的滴答聲。
「那家裝修公司的名字。」
我說。
「叫什麼?」
「德鑫裝飾。」
李國華報出一個名字。
「老闆叫趙德強,是趙德海的親弟弟。」
「公司地址在建設路38號。」
「那兩萬塊錢的轉帳記錄,應該還能查到。」
我站起來。
「你好好休息。」
「方先生。」
李國華叫住我。
「如果這次扳不倒趙德海。」
「我們都會死。」
「他不會放過我們。」
我走到門口。
「那就讓他沒機會不放過。」
門關上。
王警官在走廊等我。
「現在去哪?」
「建設路38號。」
我說。
「我要去看看那家裝修公司。」
「現在太晚了。」
「所以才要去。」
我看著窗外。
夜色深沉。
「晚上才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5
晚上十一點半。
建設路38號。
德鑫裝飾的招牌在路燈下反著慘白的光。
捲簾門關著。
但二樓窗戶透出燈光。
王警官把車停在馬路對面。
「我跟你一起去。」
他說。
「不用。」
我推開車門。
「你是警察,露面不合適。」
「那你有危險怎麼辦?」
「他們不敢在醫院門口殺人。」
我說。
「但敢不敢在這裡殺人,不一定。」
王警官皺眉。
「所以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你在車裡等我信號。」
我說。
「如果我二十分鐘沒出來,或者裡面發生衝突,你再進來。」
「什麼信號?」
「我會給你打電話。」
「通了不說話?」
「對。」
我把手機調到撥號介面,王警官的號碼在最上面。
下了車。
馬路很安靜。
偶爾有車經過。
我走到德鑫裝飾門口。
捲簾門旁邊的牆上有個門鈴。
按下去。
裡面傳來「叮咚」聲。
等了半分鐘。
沒動靜。
我又按了一次。
這次聽到腳步聲。
鐵門上的小窗打開。
一隻眼睛往外看。
「誰啊?」
「趙德強在嗎?」
「老闆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小窗要關上。
我伸手擋住。
「告訴他,方明找他。」
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你等等。」
小窗關上。
腳步聲遠去。
兩分鐘後。
捲簾門「嘩啦」一聲被拉起來。
一個光頭男人站在門口。
四十多歲,脖子上掛著金鍊子。
「方明?」
「是我。」
「進來。」
他側身。
我走進去。
捲簾門在身後落下。
一樓是展廳,擺著各種建材樣品。
但落了一層灰。
光頭帶我上二樓。
樓梯很窄。
二樓是個辦公室。
裝修很豪華。
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
牆上掛著「誠信經營」的牌匾。
趙德強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和趙德海長得有點像,但更胖。
眼睛更小。
「方明?」
他打量我。
「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光頭站在門口。
「找我什麼事?」
趙德強點了根煙。
「陳小雨。」
我說。
他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誰?」
「三年前從市一中輟學的女生。」
「她父親尿毒症,需要換腎。」
「學校緊急救助金有兩萬塊錢,本來是批給她的。」
「但被你拿走了。」
趙德強笑了。
「你聽誰胡說八道?」
「李國華。」
他笑容僵住。
「那個王八蛋。」
他罵了一句。
「他的話你也信?」
「他快死了。」
我說。
「所以沒必要說謊。」
趙德強抽了口煙。
「就算有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筆錢是你哥從學校挪出來給你的。」
「這是貪污。」
「貪污?」
趙德強笑出聲。
「小朋友,你懂什麼叫貪污?」
「那是學校內部資金調配。」
「合理合規。」
「合規?」
我看著他。
「貧困生救命錢,調給你裝修公司,這合規?」
「你有證據嗎?」
他彈了彈煙灰。
「轉帳記錄?」
「證人證言?」
「還是李國華那張破嘴?」
我沒說話。
「沒有是吧?」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那我告訴你。」
「陳小雨那兩萬塊錢,是給我公司做宣傳用的。」
「她父親生病,我們公司捐款。」
「只是走公司帳而已。」
「有收據嗎?」
我問。
「捐款收據。」
趙德強盯著我。
幾秒鐘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
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扔到我面前。
確實是捐款收據。
收款人:陳小雨。
金額:兩萬元。
日期:三年前九月十二日。
蓋著德鑫裝飾的公章。
「看見沒?」
趙德強說。
「我們是正規捐款。」
「別聽李國華瞎說。」
我拿起收據。
紙質很新。
摺痕都沒有。
「三年前的收據,保存得挺好。」
我說。
「那當然。」
趙德強坐回去。
「我們公司帳目一向清楚。」
「那為什麼陳小雨的父親還是因為沒錢透析死了?」
他臉色沉下來。
「這我怎麼知道?」
「可能她拿了錢沒給她爸治病。」
「自己花了。」
「現在的小姑娘,心眼多著呢。」
我把收據放回桌上。
「這張收據是假的。」
趙德強眼睛眯起來。
「你說什麼?」
「紙質太新。」
我說。
「三年前的收據,就算保存再好,也會有氧化發黃。」
「這張紙白得像上周剛列印的。」
「還有。」
「三年前九月,德鑫裝飾剛成立三個月。」
「註冊資本五十萬。」
「一筆捐款就兩萬,占註冊資本百分之四。」
「稅務局查到,會覺得合理嗎?」
趙德強不說話了。
煙在手裡慢慢燒。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終於問。
「我要趙德海進去。」
我說。
「你幫他,就一起進去。」
「不幫他,把真實帳目交出來,我可以不追究你。」
趙德強笑了。
笑聲很冷。
「小子,你威脅我?」
「是提醒。」
「提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知道我在這條街上混了多少年嗎?」
「你知道我認識多少人嗎?」
「你一個外地來的,想在這把我弄進去?」
他轉回頭。
「信不信我讓你走不出這個門?」
門口的光頭往前一步。
「趙總。」
我說。
「你門口的監控,連的是公安系統的天網吧?」
趙德強愣住。
「什麼?」
「建設路是重點治安路段。」
「所有商鋪的監控都直接連到派出所。」
「我進來的時候,門口有攝像頭。」
「如果我沒出去,警察十分鐘內就會到。」
趙德強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到電腦前,打開監控系統。
螢幕分成九格。
其中一格對著門口馬路。
能清楚看到王警官的車。
「那是誰?」
他指著螢幕。
「警察。」
我說。
「他送我來的。」
趙德強一拳砸在桌上。
「你他媽陰我!」
「只是防一手。」
我站起來。
「現在能好好談了嗎?」
趙德強喘著粗氣。
光頭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先出去。」
趙德強對光頭說。
光頭看了我一眼,轉身下樓。
「坐。」
趙德強自己先坐下。
我重新坐下。
「你要什麼?」
他問。
「三年來,趙德海從學校挪給你的所有資金流水。」
「不可能。」
趙德強搖頭。
「那些帳一交,我和他都得死。」
「你現在交,可能只是罰款。」
「等他被抓了再交,你就是共犯。」
「你自己選。」
趙德強盯著我。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我說。
「但李國華已經把你哥賣乾淨了。」
「貧困生補助,基建回扣,捐款冒名。」
「每一條都夠他坐十年。」
「加上你這裡的事,二十年起步。」
趙德強手指在桌上敲。
很快,很亂。
「那些錢……不止我一個人拿了。」
他突然說。
「還有誰?」
「教育局的,審計局的,銀行的。」
「都有份。」
「名單。」
我說。
「我要名單。」
趙德強苦笑。
「我瘋了才給你名單。」
「給了你,那些人能弄死我全家。」
「你不給,趙德海進去了,那些人為了自保,也會弄死你。」
我說。
「你以為他們會保你?」
「他們只會把所有事推給你和你哥。」
「你是最合適的替罪羊。」
趙德強不說話了。
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根煙。
手在抖,打火機點了三次才著。
「帳本我可以給你。」
他終於說。
「但名單不行。」
「帳本在哪?」
「保險柜。」
他指了指牆角的鐵櫃。
「密碼呢?」
「我生日。」
「多少?」
「720318。」
我走過去。
輸入密碼。
櫃門打開。
裡面有幾沓現金。
幾份合同。
還有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我拿出來。
翻開。
是手寫的帳目。
時間,金額,摘要。
摘要欄寫著「學校設備款」、「補助金」、「基建款」等等。
最後一欄是「經手人」。
大部分是「趙德海」。
有幾筆寫著「李國華」。
「原件?」
我問。
「複印件。」
趙德強說。
「原件在我另一個地方。」
「給我原件。」
「那你得保證我的安全。」
「怎麼保證?」
「送我出國。」
趙德強說。
「給我五十萬美金。」
「我把原件給你,然後消失。」
我合上筆記本。
「你覺得可能嗎?」
「不可能就算了。」
趙德強站起來。
「帳本你拿走,但抓不到我哥的核心證據。」
「最多讓他降職。」
「等他緩過來,第一個弄死你。」
我們隔著桌子對視。
「原件在哪?」
我問。
「你先安排我出國。」
「我怎麼信你出國後會給我原件?」
「你可以不信。」
趙德強笑了。
「那就耗著。」
「看誰先撐不住。」
我看了眼手機。
進來十五分鐘了。
「明天。」
我說。
「明天這個時間,我帶錢來。」
「你帶原件。」
「成交。」
趙德強伸出手。
我沒握。
轉身下樓。
光頭在一樓等著。
拉開門。
我走出去。
捲簾門在身後落下。
過馬路,上車。
王警官發動車子。
「怎麼樣?」
「拿到複印件。」
我把筆記本遞給他。
「他要五十萬美金,才給原件。」
「還想出國?」
「嗯。」
「不能讓他跑。」
王警官說。
「得通知李隊。」
他打電話。
簡單說了情況。
掛斷後,他說:
「李隊讓你現在過去。」
「他拿到新證據了。」
「什麼證據?」
「到了就知道。」
車開回安全屋。
李振國在客廳等著。
桌子上擺著幾份文件。
「看看這個。」
他遞給我一份。
是銀行流水。
開戶名:趙天佑。
開戶行:香港某銀行。
過去三年,有十幾筆匯款進入這個帳戶。
每筆金額從二十萬到一百萬不等。
匯款方是幾個不同的公司。
「這些公司,都是趙德強控制的空殼公司。」
李振國說。
「錢從學校帳戶出來,進這些公司,再轉到香港。」
「累計金額超過八百萬。」
「夠判無期了。」
我放下流水單。
「趙德強要五十萬美金,才肯交出原件。」
「他想跑。」
「跑不了。」
李振國說。
「我們已經布控了。」
「但他手裡的原件很重要。」
「能牽扯出後面更多的人。」
「你們準備怎麼拿?」
我問。
李振國看著我。
「需要你配合。」
「怎麼配合?」
「明天你去交易。」
「我們會安排人跟著。」
「拿到原件,立刻抓人。」
「如果他發現是陷阱呢?」
「那他就拿不到錢,也跑不掉。」
李振國說。
「但他可能會狗急跳牆。」
「你要想清楚。」
我想了想。
「我有條件。」
「說。」
「陳小雨那兩萬塊錢的事,要單獨立案。」
「追回那筆錢,給她家補償。」
李振國點頭。
「已經在辦了。」
「另外,趙德強說的那些同夥名單。」
「你們會查嗎?」
「一個都不會放過。」
李振國聲音很冷。
「這條線上的人,全得挖出來。」
「不管涉及到誰。」
他看了眼時間。
「你先休息。」
「明天晚上,可能沒時間睡了。」
我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
手機震動。
又是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
「方明。」
是趙德海的聲音。
很沙啞,像從地下傳出來。
「你把我弟弟逼瘋了。」
「是你們自己把自己逼瘋的。」
我說。
「收手吧。」
趙德海說。
「我給你兩千萬。」
「比你的捐款多八百萬。」
「你離開這裡,永遠別回來。」
「不然……」
「不然怎樣?」
我問。
「陳小雨的父親死了。」
我說。
「因為你們偷了兩萬塊救命錢。」
「你覺得兩千萬能買回一條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是意外。」
趙德海說。
「誰讓他命不好。」
6
第二天晚上十點。
我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裡面裝著五十沓現金。
每沓一萬美金,總共五十萬。
全是李振國準備的。
建設路38號門口,捲簾門半開著。
裡面的燈光比昨晚更暗。
我走進去。
一樓沒人。
樓梯口,光頭站在那裡。
「搜身。」
他說。
我舉起雙手。
他仔細摸了一遍。
檢查背包。
翻開每一沓現金。
確認是真的。
「上去。」
二樓辦公室。
趙德強坐在沙發上。
他旁邊多了一個人。
年輕,戴眼鏡,穿著西裝。
面前放著一個黑色公文箱。
「這位是張律師。」
趙德強說。
「交易過程需要律師見證。」
「原件呢?」
我問。
張律師打開公文箱。
裡面是幾個文件袋。
「這是過去五年所有資金往來的原始憑證。」
「包括銀行轉帳單、合同、簽字文件。」
「一共七十六筆。」
「總金額八百四十三萬。」
他把文件袋推過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個。
打開。
裡面是幾張轉帳單。
付款方:市第一中學教育基金會。
收款方:德鑫裝飾有限公司。
金額:兩萬元整。
日期:三年前九月十日。
用途欄寫著:宣傳費。
簽名欄:趙德海。
「陳小雨的那筆錢。」
我說。
「對。」
趙德強說。
「現在可以給我錢了嗎?」
我合上文件袋。
「我怎麼知道這些是不是全部?」
「張律師可以作證。」
趙德強說。
「他是專業的。」
「律師作證?」
我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律師證給我看看。」
張律師皺眉。
「這不符合規矩。」
「現在這種情況,講什麼規矩?」
我說。
「我要確認你的身份。」
張律師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律師證。
我接過來。
翻開。
照片是他本人。
執業機構:正平律師事務所。
「正平律師事務所。」
我念出來。
「你們的主任,是不是叫劉正平?」
張律師臉色變了。
「你認識劉主任?」
「不認識。」
我把律師證還給他。
「但我知道,劉正平是趙德海的大學同學。」
辦公室突然安靜。
趙德強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拉開背包拉鏈,但沒有拿出錢。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什麼局?」
趙德強聲音發緊。
「趙德海讓你假裝跟我交易。」
「讓劉正平的徒弟來當見證人。」
「等我拿到這些『原件』,錢給了你。」
「然後你們就會報警,說我敲詐勒索。」
「這些文件是偽造的。」
「律師可以作證,說是我逼迫你們交易的。」
「到時候,我進監獄。」
「你們洗白。」
我看著趙德強。
「是不是這樣?」
趙德強的臉在燈光下慘白。
「你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
我把背包拉鏈重新拉上。
「這些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文件,我也不會要。」
「因為真正的原件,根本不在你這裡。」
趙德強的手在抖。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如果你真有原件,早就跑了。」
我說。
「何必等到現在,跟我玩這種把戲?」
「你不敢跑。」
「因為你哥手裡有你的把柄。」
「你跑,他就會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你。」
「你只能硬撐。」
「等他安排你跑。」
「或者等他安排你死。」
趙德強後退一步,撞到沙發。
張律師站起來,想往門口走。
門開了。
光頭站在門口。
但他沒有攔張律師。
而是讓開了路。
張律師看了趙德強一眼,快步下樓。
腳步聲遠去。
「你收買了我的人?」
趙德強盯著光頭。
光頭不說話。
「他沒收買我。」
光頭開口。
「是你哥收買了我。」
趙德強愣住了。
「什麼?」
「趙校長昨天給了我十萬。」
「讓我今晚拿到錢後,把你處理掉。」
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
展開。
刀刃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他說,你活著,對他是個威脅。」
趙德強的臉徹底失去血色。
「不可能……」
「你哥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
光頭說。
「這些年,髒活累活都是你干。」
「好處都是他拿。」
「現在出事了,總要有人頂罪。」
「你是最合適的。」
趙德強跌坐在沙發上。
「他是我親哥……」
「親哥?」
光頭冷笑。
「親哥會讓你去撞李國華的車?」
「親哥會想把所有事推給你?」
「親哥會讓我殺了你?」
趙德強不說話。
手在口袋裡摸索。
摸出手機。
撥打趙德海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哥……」
「錢拿到了嗎?」
趙德海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很冷靜。
「拿到了……」
「拿到就趕緊處理。」
趙德海說。
「律師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會有人舉報方明敲詐。」
「你今晚就離開本市。」
「去哪?」
「我給你安排了地方。」
趙德海說。
「到了會有人接你。」
「安全嗎?」
「當然安全。」
趙德海頓了頓。
「強子,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次事情過去,哥不會虧待你。」
電話掛了。
趙德強看著手機。
然後看向光頭。
「他讓你處理我。」
「怎麼處理?」
「沉江。」
光頭說。
「水泥桶,扔進下游。」
趙德強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睛。
看向我。
「你想要真的原件?」
「是。」
「不在我這裡。」
「在哪?」
「在我老婆那裡。」
趙德強說。
「她帶著原件,在城南的出租屋。」
「地址給我。」
「我可以給你。」
趙德強說。
「但你要保證我的安全。」
「我怎麼保證?」
「讓警察保護我。」
他說。
「我要自首。」
「我要舉報趙德海。」
「還有所有跟他勾結的人。」
光頭看向我。
我點頭。
「可以。」
「但你要先給地址。」
趙德強報出一個地址。
城南,老機械廠家屬區,三棟二單元401。
「那裡還有一份名單。」
他說。
「所有拿過錢的人,都在上面。」
「一共十七個人。」
我拿出手機,打給李振國。
接通。
「城南,老機械廠家屬區,三棟二單元401。」
「趙德強的老婆在那裡。」
「有原件和名單。」
「馬上行動。」
李振國說。
電話那頭傳來指揮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
「還在建設路。」
「趙德強要自首。」
「帶他來市局。」
「現在。」
「好。」
我掛斷電話。
「走吧。」
我對趙德強說。
他站起來,腿發軟。
光頭扶住他。
「刀給我。」
我說。
光頭把摺疊刀遞給我。
我收起來。
三人下樓。
捲簾門拉開。
外面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王警官的。
另一輛是黑色的SUV,沒開燈。
看到我們出來,SUV的車門打開。
兩個穿便衣的人下來。
「方明?」
其中一個人問。
「是我。」
「李隊讓我們來接人。」
他們走向趙德強。
「趙德強,跟我們走。」
趙德強看了我一眼。
「他們會保護你。」
我說。
趙德強點頭,走向那輛車。
上車前,他回頭。
「方明。」
「如果這次我死了。」
「那些文件,足夠弄死我哥。」
車門關上。
SUV開走。
王警官走過來。
「上車。」
我坐上副駕駛。
車開向市局。
「李隊那邊已經行動了。」
王警官說。
「十五分鐘後到家屬區。」
「趙德強會怎麼樣?」
我問。
「看他的表現。」
王警官說。
「如果配合,提供關鍵證據,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如果還有隱瞞……」
他沒說完。
但意思明白。
車到市局。
李振國在門口等著。
「城南那邊已經控制了。」
他說。
「趙德強的老婆很配合。」
「交出了所有文件。」
「名單呢?」
「十七個人,包括教育局的兩個副處長,審計局的一個科長,銀行的行長助理。」
「全在裡面。」
「夠分量嗎?」
「夠判一群人了。」
李振國說。
「趙德強在裡面做筆錄。」
「你要不要聽聽?」
我跟著他走進大樓。
審訊室隔壁是觀察室。
單面玻璃。
趙德強坐在裡面,手上沒戴手銬。
對面是兩個警察。
「我從三年前開始幫我哥洗錢。」
趙德強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第一筆就是陳小雨的那兩萬塊錢。」
「我哥說,貧困生的錢,沒人會認真查。」
「後來膽子大了。」
「基建款,設備採購款,補助金。」
「什麼都敢動。」
「最多的一筆,是去年新教學樓的採購。」
「預算一千五百萬。」
「實際成本不到八百萬。」
「剩下的七百萬,我拿了兩百萬,我哥拿了三百萬。」
「另外兩百萬,分給了教育局和審計局的人。」
「具體名單在文件里。」
警察問:「趙德海有沒有指使你殺人?」
「李國華的車禍。」
趙德強沉默了幾秒。
「是我乾的。」
「但我哥不知道。」
「他讓我教訓一下李國華。」
「我下手重了。」
「還有呢?」
「他還讓我找人跟蹤方明。」
「想找他的把柄。」
「找到了嗎?」
「沒有。」
趙德強搖頭。
「方明的公司很乾凈。」
「查不到任何問題。」
「所以你們就想偽造證據,陷害他敲詐?」
「是我哥的主意。」
趙德強說。
「他說只要方明進去了,就沒人追究捐款的事。」
「其他問題也可以慢慢壓下去。」
觀察室里,李振國轉頭看我。
「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一半。」
我說。
「趙德強太配合了。」
「一個混了這麼多年的人,不可能這麼輕易交出底牌。」
「除非他有更大的恐懼。」
「趙德海要滅他的口。」
李振國點頭。
「兄弟反目,往往最狠。」
審訊還在繼續。
趙德強又供出了幾個銀行帳戶。
幾個藏錢的地點。
全部記下來。
一小時後,審訊結束。
趙德強被帶出去。
李振國拍拍我肩膀。
「回去休息吧。」
「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了。」
「趙德海什麼時候抓?」
我問。
「明天上午。」
李振國說。
「醫院那邊已經布控了。」
「他跑不了。」
我離開市局。
王警官開車送我回酒店。
路上,他接到一個電話。
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
「怎麼了?」
我問。
「趙德海跑了。」
王警官說。
「醫院那邊說,他半小時前離開病房,說是去樓下散步。」
「然後就消失了。」
「監控呢?」
「醫院的監控系統突然故障。」
「斷電十分鐘。」
「再恢復時,他已經不見了。」
車加速。
我拿出手機,打給李振國。
接通。
「趙德海跑了。」
「我知道了。」
李振國聲音很沉。
「全城布控。」
「他跑不遠。」
7
凌晨兩點。
全城警笛聲此起彼伏。
李振國調了三個分局的警力,設了十二個卡口。
所有出城的路都被封了。
火車站,汽車站,機場,全部布控。
趙德海的身份證信息被錄入系統,只要使用,立刻報警。
但四個小時過去了。
沒有任何消息。
他像蒸發了一樣。
我坐在市局的指揮室里。
李振國盯著監控大屏,眼睛布滿血絲。
「醫院方圓五公里的監控,全部調出來了。」
技術員彙報。
「沒有發現趙德海的行蹤。」
「他不可能憑空消失。」
李振國說。
「一定有人接應。」
「查他最近的通話記錄。」
「查過了。」
另一個警察說。
「昨天到今天,他一共接了七個電話。」
「其中三個是醫院內部的。」
「兩個是李國華的。」
「一個是趙德強的。」
「還有一個,是陌生號碼。」
「歸屬地是本市的,但已經關機了。」
「機主信息呢?」
「沒實名。」
「黑卡。」
李振國一拳砸在桌上。
「準備得真充分。」
指揮室的門被推開。
王警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李隊,趙德強又交代了一些事。」
「說。」
「趙德海在三年前,以他老婆的名義,在城西買了一套別墅。」
「地址很偏,幾乎沒人知道。」
「他可能在那邊藏了備用身份和現金。」
「地址。」
「楓林路18號,聽濤苑7棟。」
李振國立刻調出那個小區的監控。
但小區老舊,只有門口一個攝像頭。
而且壞了半年沒修。
「行動組,立刻去楓林路18號。」
李振國拿起對講機。
「注意,目標可能持有武器。」
「重複,目標可能持有武器。」
他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這裡。」
「我去。」
我說。
「不行。」
「我知道那套別墅。」
我說。
「兩年前校友聚會,趙德海喝多了說過。」
「他說在城西有個安靜的地方,適合養老。」
「當時都以為是玩笑話。」
李振國猶豫了幾秒。
「你跟王警官一組。」
「但要跟在我們後面。」
「不能進別墅。」
「好。」
三輛車開出市局。
凌晨的街道空蕩。
車開得很快。
二十分鐘後,到達楓林路。
這條路兩邊都是老舊的別墅區。
路燈稀疏。
聽濤苑在路的盡頭。
大門緊閉。
行動組的人翻牆進去,從裡面打開門。
我們跟在後面。
7棟在最裡面。
是一棟三層別墅,外牆爬滿藤蔓。
所有的窗戶都黑著。
行動組包圍了別墅。
狙擊手就位。
李振國拿起擴音器。
「趙德海,你已經被包圍了。」
「現在出來,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別墅里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破門。」
李振國下令。
兩個特警上前,用破門錘撞開大門。
衝進去。
燈光亮起。
「安全!」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一樓沒人!」
「二樓安全!」
「三樓安全!」
李振國皺眉。
「搜!」
我們走進別墅。
裡面裝修很豪華,但落滿灰塵。
像是很久沒人住過。
茶几上有幾個泡麵桶,還有半瓶礦泉水。
桶里的麵湯還沒幹。
「他剛離開不久。」
李振國說。
「搜所有房間,看有沒有線索。」
我走上二樓。
書房裡,書架上擺滿了教育類的書籍。
辦公桌上有一台筆記本電腦。
打開。
需要密碼。
「拿回去給技術科。」
李振國說。
床頭櫃的抽屜沒鎖。
拉開。
裡面有一個相框。
照片是趙德海和他妻子,還有趙天佑。
三個人在遊艇上,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天佑考上大學紀念,2019年夏。」
2019年。
趙天佑剛高中畢業。
那艘遊艇,我在他朋友圈見過。
租一天兩萬。
我放下照片。
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男士衣服。
下面有一個行李箱。
空的。
衣櫃最裡面,有一個小型保險箱。
「李隊!」
我喊了一聲。
李振國上樓。
「有保險箱。」
他看了看。
「帶回去開。」
「不用。」
我說。
「密碼可能是他生日。」
我輸入趙德海的生日。
錯誤。
「趙天佑的生日?」
李振國問。
「試試。」
我輸入。
還是錯誤。
「結婚紀念日?」
「不知道。」
我看著保險箱。
突然想起趙德強說的那句話。
「我哥手裡有我的把柄。」
「他不可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包括他兒子。」
我輸入六個0。
咔嚓。
保險箱開了。
李振國愣了下。
「你怎麼知道?」
「他這種人,不相信任何複雜的東西。」
我說。
「越簡單的密碼,越安全。」
保險箱裡沒有現金。
只有兩個U盤。
和一疊護照。
我拿起護照。
翻開。
第一本,趙德海的照片,名字是「李建國」。
第二本,他妻子的,名字「王秀英」。
第三本,趙天佑的,名字「李浩」。
全是假身份。
「他早就準備好了。」
李振國說。
「一旦出事,立刻換身份跑路。」
「但為什麼沒帶走?」
「可能來不及。」
我說。
「或者,他還有更好的去處。」
對講機響起。
「李隊,車庫有發現。」
我們下樓,去車庫。
車庫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後備箱打開。
裡面有兩個行李袋。
打開。
全是現金。
粗略估計,至少三百萬。
還有幾根金條。
「他走得急,帶不了這麼多。」
李振國說。
「但他人去哪了?」
我的手機震動。
收到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我在學校。」
「你敢來嗎?」
發信人:趙德海。
我把手機遞給李振國。
他看了一眼。
「調虎離山。」
「他想引你去學校。」
「我去。」
我說。
「不行。」
「他就在等我。」
我說。
「如果我不去,他可能會傷害其他人。」
「學校現在沒人。」
李振國說。
「暑假期間,只有保安。」
「但他手裡可能有武器。」
「你們跟在我後面。」
我說。
「等他露面,就抓人。」
李振國盯著我。
「太危險。」
「沒時間了。」
我說。
「他每多跑一天,就可能多銷毀一些證據。」
「也可能多害一些人。」
李振國沉默了幾秒。
「王警官跟你一起。」
「便衣。」
「不能進教學樓。」
「只在校門口。」
「如果他出現,立刻撤退。」
「明白。」
車開出別墅區。
往學校方向去。
凌晨三點半。
街道更安靜了。
學校大門緊閉。
保安亭亮著燈。
一個老保安在打瞌睡。
我們下車。
王警官拍了拍保安亭的窗戶。
保安驚醒。
「誰啊?」
「警察。」
王警官出示證件。
「今晚有人進學校嗎?」
「沒有啊。」
保安搖頭。
「大門一直鎖著。」
「教學樓鑰匙呢?」
「在我這裡。」
「開門。」
保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鑰匙串。
打開大門。
我和王警官走進去。
校園裡一片漆黑。
只有路燈還亮著。
新建的教學樓在夜色里像個巨大的黑影。
「趙德海!」
我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蕩的校園裡迴蕩。
沒有回應。
「去教學樓看看。」
我說。
「李隊說了,不能進去。」
王警官說。
「他可能在樓頂。」
我說。
「或者在新樓里。」
王警官看了看四周。
「跟緊我。」
我們走向新教學樓。
樓門沒鎖。
推開。
裡面更黑。
王警官打開手電。
照向樓梯。
「趙德海!我們知道你在這裡!」
還是沒聲音。
我們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里格外響。
到三樓時,手電照到一個影子。
站在走廊盡頭。
「誰!」
王警官舉槍。
影子動了動。
慢慢走出來。
是趙德海。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外套。
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方明。」
他看著我。
「你還是來了。」
「你想幹什麼?」
我問。
「談談。」
他說。
「我們之間,還有得談嗎?」
「有。」
他走過來。
王警官舉槍對準他。
「站住!」
趙德海停下。
「讓你的人出去。」
「不可能。」
我說。
「那就別想知道最後一個秘密。」
趙德海笑了。
「關於你父親的秘密。」
我愣住。
「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