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他說。
「你爸當年為什麼突然辭職,離開學校。」
「你真的以為是他身體不好?」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全部。」
趙德海說。
「但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我看著王警官。
他搖頭。
「不行。」
「沒事。」
我說。
「你就在樓梯口等我。」
「如果有事,我會喊你。」
王警官猶豫了一下,後退幾步,但槍沒放下。
「現在可以說了。」
我對趙德海說。
他走近。
離我兩米遠。
「你父親當年是學校的會計。」
趙德海說。
「他發現了一筆帳有問題。」
「一筆十萬塊的設備採購款,被人挪用了。」
「他上報給了當時的校長。」
「然後第二天,他就被調去了後勤部。」
「再然後,他就『主動辭職』了。」
「你知道是誰挪用了那筆錢嗎?」
他盯著我。
「是你?」
我問。
「不是我。」
趙德海搖頭。
「是當時的校長。」
「我的前任。」
「他叫什麼?」
「不重要了。」
趙德海說。
「重要的是,你父親手裡有證據。」
「但他沒敢拿出來。」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威脅他。」
「說如果他敢舉報,就讓他全家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你父親選擇了沉默。」
「拿了五萬塊的『封口費』,辭職了。」
我看著趙德海。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明白。」
趙德海說。
「這個學校,這個系統,從來就不幹凈。」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你扳倒我,還會有別人。」
「何必呢?」
「所以我就應該像我爸一樣,沉默?」
我問。
「然後等二十年後再有人問我,你為什麼沉默?」
「我……」
趙德海話沒說完。
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刀。
撲向我。
我側身躲開。
王警官開槍。
打中趙德海的肩膀。
刀掉在地上。
趙德海慘叫一聲,倒地。
王警官衝過來,按住他。
「你沒事吧?」
「沒事。」
我看著地上的趙德海。
他肩膀流血,但還在笑。
「方明……」
他說。
「你以為你贏了?」
「沒有贏家。」
「這個遊戲,從來就沒有贏家。」
李振國帶著人衝進來。
給趙德海戴上手銬。
「送醫院!」
「搶救過來,接著審!」
趙德海被抬走。
李振國走到我面前。
「你父親的事……」
「我會查。」
我說。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我會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李振國拍拍我的肩膀。
「天快亮了。」
「回去休息吧。」
「明天開始,才是真正的清算。」
8
趙德海被捕的第三天。
我正在酒店房間看新聞。
本地電視台正在播放專題報道:
「市第一中學系列腐敗案取得重大進展,前校長趙德海等十七人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畫面里出現了趙德海被押上警車的鏡頭。
他低著頭,用手擋著臉。
但還是被拍到了。
手機響了。
是李振國。
「方明,看新聞了嗎?」
「正在看。」
「趙德海的全案通報,今天下午會正式發布。」
「包括所有涉案人員的名單和處理結果。」
「好。」
「還有一件事。」
李振國頓了頓。
「趙德強的老婆想見你。」
「見我?」
「她說有東西要交給你。」
「什麼東西?」
「她說必須當面交。」
「在哪見?」
「市局接待室。」
「安全嗎?」
「我們的人在。」
「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後,我到了市局。
李振國在門口等我。
「她情緒不太穩定。」
「一直哭。」
「說對不起陳小雨。」
接待室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眼睛紅腫,頭髮凌亂。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
「方先生……」
「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
「你要給我什麼?」
她拿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
裡面是一沓匯款單。
「這是過去三年,我偷偷給陳小雨家匯錢的記錄。」
她說。
「每個月五百,有時候一千。」
「我老公不知道。」
「趙德強?」
「對。」
她擦了擦眼淚。
「我知道那兩萬塊錢是陳小雨的救命錢。」
「被我老公拿走了。」
「我一直想補償。」
「但不敢讓他們知道。」
「怕我老公打我。」
我看著那些匯款單。
每張都有郵局的蓋章。
收款人:陳小雨。
金額從五百到一千不等。
最早的一張是三年前的十月。
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
「總共匯了多少?」
「大概三萬左右。」
她說。
「但我知道不夠。」
「那兩萬塊錢,耽誤了她父親的病。」
「多少錢都補不回來。」
她把鐵盒子推過來。
「這些給你。」
「希望能幫到陳小雨。」
「為什麼不直接給她?」
「我不敢。」
她說。
「我老公出事後,我搬回娘家了。」
「但陳小雨家在哪,我不知道。」
「而且……我沒臉見她。」
我收起鐵盒子。
「我會轉交給她。」
「謝謝你。」
她站起來,鞠了一躬。
「還有這個。」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
「這是趙德強藏的備份文件。」
「裡面有一些名單和錄音。」
「是趙德海和別人交易的記錄。」
「我老公說,這是保命的東西。」
「但現在用不上了。」
「他讓我交給你。」
我接過U盤。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她苦笑。
「我可能要跟趙德強離婚。」
「然後帶著孩子離開這裡。」
「去哪?」
「回老家吧。」
「孩子還小,不能讓他知道他爸是這樣的人。」
她說完,又哭了。
李振國送她出去。
我坐在接待室里,看著那個U盤。
塑料外殼,很普通。
但裡面裝的東西,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李振國回來。
「U盤給我。」
「先備份。」
他說。
「這是重要證據。」
「我知道。」
我把U盤遞給他。
「裡面可能涉及更高級別的人。」
「你們要有準備。」
「已經準備好了。」
李振國說。
「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這是上面的命令。」
他拿起U盤。
「你要不要聽聽裡面有什麼?」
「可以。」
他帶我到技術科。
工作人員插入U盤。
打開。
裡面有三個文件夾。
第一個:錄音。
第二個:轉帳記錄。
第三個:名單。
李振國點開錄音文件夾。
選擇第一個文件。
播放。
喇叭里傳出趙德海的聲音:
「王處長,這次採購的價格,你看……」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市場價八百萬,報價一千二百萬。」
「多出來的四百萬,老規矩。」
「你三我二,剩下的一成打點其他人。」
趙德海:
「沒問題。」
「但這次要現金。」
王處長:
「放心,都安排好了。」
錄音結束。
李振國臉色鐵青。
「王處長是教育局基建處的副處長。」
「我們已經控制他了。」
「但他一直不承認。」
「現在有錄音了。」
他又點開第二個錄音。
這次是趙德海和銀行的人。
關於洗錢的對話。
金額,方式,時間。
說得清清楚楚。
第三個錄音。
是趙德海和一個女人的對話。
內容是關於貧困生補助的挪用。
女人說:
「那些窮學生,補助發了也是亂花。」
「不如我們拿來投資。」
「賺了錢再還回去。」
趙德海:
「怎麼還?」
「就說投資收益唄。」
「反正沒人會查。」
李振國關掉錄音。
「夠了。」
「這些足夠定他們的罪了。」
他看向我。
「名單你要看嗎?」
「看。」
他點開名單文件。
是一個Excel表格。
列著十七個人的名字。
職務。
涉案金額。
最後一欄是「處理建議」。
大部分寫著「移送司法」。
有幾個寫著「黨紀處分」。
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劉正平。」
「正平律師事務所主任。」
「趙德海的大學同學。」
「涉案金額:協助轉移資產三百二十萬。」
「處理建議:移送司法。」
「他也跑不了。」
李振國說。
「已經抓了。」
「昨晚的事。」
我關掉文件。
「這些證據,什麼時候公布?」
「等法院開庭。」
李振國說。
「但內部通報,今天就會發。」
「所有涉案人員,停職的停職,調查的調查。」
「一個都跑不掉。」
「趙天佑呢?」
「在看守所。」
「他說想見你。」
「我不見。」
「他說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關於他爸藏錢的地方。」
「我不感興趣。」
我說。
「那些錢,法律會追回來。」
「用在該用的地方。」
李振國點頭。
「另外,陳實校長想跟你談談基金的事。」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在學校。」
「好。」
離開市局。
我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一個電話。
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
「方明嗎?」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是趙天佑的朋友。」
「有事?」
「天佑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說。」
「他爸在海外還有一個帳戶。」
「裡面有五百萬美金。」
「如果你能幫他減刑,他願意把帳戶密碼給你。」
「我不需要。」
「那是贓款。」
「法律會處理。」
「你別不識抬舉!」
對方聲音突然兇狠。
「五百萬美金,夠你花一輩子了!」
「你非要跟我們作對是吧?」
「跟你們作對?」
我問。
「你們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趙德海進去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
「你最好見好就收。」
「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你可能出不了這個城市。」
我笑了。
「你們可以試試。」
掛了電話。
我把號碼發給李振國。
兩分鐘後,他打回來。
「那個號碼是虛擬號。」
「查不到機主。」
「但我們已經定位了大概位置。」
「在城東的一個網吧。」
「要抓人嗎?」
「抓。」
我說。
「這些人不抓,以後還會找麻煩。」
「明白。」
「行動組已經出發了。」
晚上八點。
李振國又打來電話。
「人抓到了。」
「三個小混混。」
「趙天佑在看守所里花錢雇的。」
「想嚇唬你。」
「他們交代,還有兩個人,是真正的大魚派來的。」
「誰?」
「王處長的兒子。」
「還有劉正平的弟弟。」
「都在外地。」
「已經通知當地警方協助抓捕了。」
「好。」
「另外,陳小雨的聯繫方式找到了。」
李振國報了一個手機號。
「她現在在鄰市的一個服裝廠打工。」
「你聯繫她吧。」
「謝了。」
我掛了電話。
撥通那個號碼。
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很疲憊。
「陳小雨嗎?」
「我是。」
「我是方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方……方先生?」
「是我。」
「您找我……有事嗎?」
「你父親的事,我很抱歉。」
我說。
「那兩萬塊錢,學校會退給你。」
「另外,還有一些補償。」
「總共五萬塊。」
「已經打到你的銀行卡上了。」
「你可以查一下。」
電話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謝謝……」
「不用謝。」
我說。
「這是你應得的。」
「還有一件事。」
「學校說,你可以回去上學。」
「如果你想的話。」
「我……」
她聲音哽咽。
「我已經三年沒碰課本了。」
「還能跟得上嗎?」
「學校會給你安排補課。」
我說。
「而且,明實助學基金會資助你到大學畢業。」
「所有的學費,生活費,都不用擔心。」
「你只需要專心學習。」
她哭得更厲害了。
「方先生……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不用感謝。」
我說。
「好好活著。」
「考上大學。」
「就是最好的感謝。」
「我會的。」
她說。
「我一定會努力的。」
「好。」
「我下周一就回學校。」
「嗯。」
「方先生……」
「還有事?」
「我爸爸臨死前說,這世上沒有好人。」
「但現在我知道了。」
「有,您就是。」
9
三天後。
市第一中學禮堂。
新的捐贈儀式。
這次沒有紅毯,沒有彩帶,沒有邀請媒體。
只有我,新任校長陳實,還有二十個學生代表。
陳實四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穿著普通的白襯衫。
他站在台上,手裡沒拿演講稿。
「各位同學。」
他開口。
「今天這個儀式,很簡單。」
「就是告訴你們一件事。」
「從今天起,學校會成立一個基金。」
「叫『明實助學基金』。」
「方明先生捐了八百萬。」
「主要用於資助家庭困難的同學。」
「基金的管理,會成立一個學生監督小組。」
「每個月的支出明細,會在學校公告欄公示。」
「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查帳。」
台下響起掌聲。
不熱烈,但很真誠。
陳實看向我。
「方先生,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走上台。
接過話筒。
「我只說三點。」
「第一,這筆錢,每一分都必須用在學生身上。」
「第二,誰動這筆錢,我就送誰進去。」
「第三,基金接受全社會監督,舉報屬實有獎。」
我說完,放下話筒。
陳實帶頭鼓掌。
「現在,請學生代表發言。」
一個瘦高的男生走上台。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但很乾凈。
「我叫劉浩,高三五班。」
他聲音有些緊張。
「我家是農村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去年我奶奶生病,家裡差點讓我輟學。」
「是學校的臨時補助讓我留了下來。」
「現在有了這個基金,以後像我這樣的同學,就不用擔心沒錢上學了。」
他頓了頓。
「謝謝方明學長。」
「謝謝陳校長。」
他鞠躬。
台下又響起掌聲。
儀式結束。
陳實帶我去他辦公室。
「方先生,基金的管理細則,我已經擬好了。」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學生監督小組,每班選一個代表。」
「每個月開一次會。」
「所有申請資助的材料,必須經過三重審核。」
「最後公示三天。」
「有任何異議,都可以重審。」
我翻了翻文件。
很詳細。
「可以。」
「另外,貧困生補助的事,我們已經重新核查了。」
陳實說。
「過去三年被挪用的錢,正在追回。」
「追回的部分,會直接發到學生手裡。」
「已經畢業的,我們會聯繫他們。」
「包括陳小雨。」
他說。
「我們聯繫上了她。」
「她在外地打工。」
「學校會退還那兩萬塊錢,並給予額外補償。」
「她願意回來上學嗎?」
我問。
「我們問了。」
陳實說。
「她說考慮一下。」
「畢竟離開學校三年了。」
我點點頭。
「基金里可以設一個專項。」
「幫助輟學後想重返校園的同學。」
「好。」
陳實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
他說。
「趙德海案件的通報,今天上午已經發了。」
「教育局、審計局、銀行,一共十七個人被處理。」
「其中九個被移送司法。」
「包括趙德海、趙德強、趙天佑。」
「趙天佑?」
我問。
「他涉案不深,但參與了洗錢和偽造文件。」
陳實說。
「判了三年。」
「趙德海呢?」
「初步審查,涉案金額超過千萬。」
「至少十年起步。」
「最終還要等法院判決。」
辦公室電話響了。
陳實接起來。
聽了幾句。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
「紀委的李振國同志想見你。」
「他在樓下。」
「讓他上來吧。」
幾分鐘後,李振國敲門進來。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些。
「方先生,陳校長。」
「坐。」
陳實給他倒了杯水。
「趙德海的案子,基本收尾了。」
李振國說。
「但他供出了一件事。」
「關於方先生父親的。」
我坐直身體。
「他說的是真的?」
「部分是真的。」
李振國拿出一個檔案袋。
「我們查了當年的記錄。」
「二十年前,學校確實有一筆十萬塊的設備採購款被挪用。」
「當時的校長叫王立軍。」
「他三年後退休,去年已經去世了。」
「你父親當時確實發現了問題。」
「他寫了舉報信,但被壓下來了。」
「然後就被調去了後勤部。」
「他辭職,不是因為身體不好。」
「是因為被威脅。」
李振國打開檔案袋,取出一張泛黃的信紙。
「這是你父親當年寫的舉報信。」
「我們在他老房子的抽屜里找到的。」
「他留著,但沒寄出去。」
我接過信紙。
字跡很熟悉。
確實是父親的筆跡。
信里詳細列出了那筆款的異常。
最後一段寫著:
「我知道舉報的後果。」
「但我不能沉默。」
「如果這封信能寄出去,也許能改變一些事。」
「如果不能,至少我試過了。」
信紙的邊緣已經破損。
「他為什麼沒寄?」
我問。
「王立軍找到了他。」
李振國說。
「給了他兩個選擇。」
「拿五萬塊錢,辭職,全家平安。」
「或者繼續舉報,後果自負。」
「你父親選了第一個。」
「因為他當時剛結婚,你母親懷孕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王立軍雖然死了。」
李振國說。
「但他兒子現在在教育局工作。」
「我們查了,他兒子很乾凈。」
「沒有任何問題。」
我把信紙折好。
「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了?」
「法律上,只能這樣。」
李振國說。
「人死了,沒法追訴。」
「但我們可以在內部通報里寫明。」
「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不用了。」
我說。
「人都死了,通報有什麼用。」
李振國看著我。
「那你……」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記住。」
我說。
「但不會追究了。」
李振國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趙德海在醫院試圖自殺。」
「被搶救過來了。」
「他說想見你。」
「見我?」
「對。」
「說什麼?」
「他說有最後的話要告訴你。」
「關於你父親的。」
「我已經知道全部了。」
「不。」
李振國搖頭。
「他說還有一件事。」
「只有他知道。」
我看著窗外。
「什麼時候?」
「現在。」
市醫院住院部。
趙德海被關在特殊病房。
門口有兩個警察守著。
李振國帶我進去。
趙德海躺在床上,手上戴著手銬,腳上也有。
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見我,他扯了扯嘴角。
「你來了。」
「你想說什麼?」
我問。
「關於你父親。」
趙德海說。
「那五萬塊錢,他沒拿。」
我愣住。
「什麼?」
「王立軍是給了五萬。」
「但你父親沒收。」
「他把錢扔回去了。」
「那為什麼……」
「因為他當時已經查到了另一件事。」
趙德海喘了口氣。
「王立軍挪用的,不止那十萬。」
「還有一筆五十萬的基建款。」
「那筆錢,涉及到一個更大的領導。」
「你父親如果舉報,會牽連到很多人。」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他匿名把材料寄給了市裡的一個老幹部。」
「那個老幹部很正直。」
「他親自督辦,查了王立軍。」
「但因為牽扯麵太廣,最後只處理了王立軍一個人。」
「其他人都保下來了。」
「你父親雖然沒拿到錢,但也沒再被威脅。」
「因為那些人以為他手裡還有更多證據。」
「他辭職,是為了保護家人。」
趙德海看著我。
「這些事,王立軍臨死前告訴我的。」
「他說你父親是他見過最硬氣的人。」
「寧願什麼都不要,也不妥協。」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問。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
趙德海說。
「你父親當年沒做完的事。」
「你做完了。」
「他沒能扳倒的人,你扳倒了。」
「他沒能改變的事,你改變了。」
他閉上眼睛。
「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來。
走到門口。
「方明。」
趙德海突然叫住我。
「如果當年我像你父親一樣硬氣。」
「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我沒回答。
推門出去。
李振國在走廊等我。
「他說的是真的。」
「我們核實了。」
「當年確實有一個老幹部收到過匿名舉報信。」
「他姓陳,已經退休多年了。」
「他說信里附的證據很詳細。」
「但最後只查了王立軍一個人。」
「為什麼?」
「壓力太大。」
李振國說。
「牽扯的人太多。」
「那個年代,很多事和現在不一樣。」
我點點頭。
「回去吧。」
走出醫院。
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
是陳實發來的微信。
「基金的第一批資助名單確定了。」
「二十個學生。」
「材料已經公示。」
「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回覆:
「你們定就好。」
「我相信你。」
坐上車。
王警官發動引擎。
「回酒店?」
「不。」
我說。
「去學校。」
「儀式不是結束了嗎?」
「還有一件事要做。」
車開到學校。
我走進新教學樓。
那塊銅製的捐贈牌還掛在牆上。
但上面的字已經改了。
明實助學基金
捐贈人:方明
金額:800萬元
公元2023年9月
下面有一個二維碼。
我用手機掃了掃。
跳轉到基金公示頁面。
第一頁就是本月資助名單。
二十個學生的名字。
資助金額。
申請理由。
審核人。
全部公開。
我關掉手機。
走出教學樓。
操場上,幾個學生在打籃球。
球滾到我腳邊。
一個學生跑過來撿球。
「謝謝。」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方明學長?」
「你認識我?」
「全校都認識你。」
他笑著說。
「你是我們的偶像。」
「我不是偶像。」
我說。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那也很厲害了。」
他抱著球跑回去。
繼續打球。
我看著他們。
想起二十年前,父親也許也這樣站在操場邊。
看著學生。
想著怎麼保護他們。
他沒能做到的。
我做到了。
這就夠了。
手機又響了。
是李振國。
「方明,趙德海剛剛又交代了一些事。」
「關於他海外帳戶的。」
「裡面還有兩百多萬美金。」
「他說願意全部退贓。」
「用來補償那些被挪用補助的學生。」
「你怎麼看?」
「可以。」
我說。
「但補償要直接發到學生手裡。」
「不能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明白。」
「另外。」
李振國頓了頓。
「陳小雨剛才聯繫學校了。」
「她說願意回來上學。」
「下個月就回來。」
「她讓我謝謝你。」
「不用謝我。」
我說。
「她應該謝她自己。」
「沒有放棄。」
掛斷電話。
我走出校門。
王警官在車裡等我。
「現在去哪?」
「機場。」
「你要走了?」
「嗯。」
「事情都結束了?」
「結束了。」
車開往機場。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個我出生、長大、又離開的地方。
這次回來,只待了七天。
但好像過了很久。
到機場。
我下車。
「方先生。」
王警官叫住我。
「李隊讓我轉告你。」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電話。」
「好。」
我走進航站樓。
辦完登機手續,過安檢。
在候機室坐下。
打開手機。
最後看了一眼本地的新聞。
頭條是:《市一中系列腐敗案宣判,十七人落網》
第二條是:《明實助學基金成立,全程透明化管理》
第三條是:《貧困生補助將全額追回,直接發放》
我關掉新聞。
登機廣播響起。
我站起來。
走向登機口。
10
飛機落地時是晚上八點。
我打開手機。
十幾個未接來電提醒。
大部分是公司的人。
還有兩個是李振國的。
我撥回去。
「方明,你到了?」
李振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剛到。」
「趙德海的判決下來了。」
「多少年?」
「十二年。」
「贓款全部追回,包括海外帳戶里的兩百多萬美金。」
「這些錢會全部進入明實助學基金。」
「另外,教育局、審計局那九個人,也都判了。」
「最少的三年,最多的八年。」
「趙天佑呢?」
「三年。」
李振國頓了頓。
「他在看守所里鬧過幾次,說要見你。」
「我沒理。」
「陳小雨下周一返校。」
「學校給她安排了單獨補課。」
「爭取明年能跟上進度。」
「好。」
「還有一件事。」
李振國說。
「趙德強提供了更多證據。」
「牽扯出兩個更高級別的人。」
「正在調查。」
「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
李振國說。
「你做的已經夠了。」
「剩下的交給我們。」
掛了電話。
我坐車回市區。
路過公司樓下時,看到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上樓。
前台已經下班了。
我刷卡進辦公區。
幾個技術部的員工還在加班。
看見我,都站起來。
「方總。」
「辛苦了。」
我說。
「項目進度怎麼樣?」
「按計劃進行。」
技術總監老張遞給我一份報告。
「上個月營收增長了百分之三十。」
「客戶投訴率下降了十五個百分點。」
「因為捐款那件事?」
「有一部分原因。」
老張說。
「很多客戶說,我們老闆硬氣,公司肯定靠譜。」
「還有幾個新客戶,是看了新聞主動找上門的。」
我點點頭。
「加班費按規定發雙倍。」
「好的方總。」
回到自己辦公室。
桌上堆著一堆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
手寫的。
信封上沒郵票,是直接送到前台的。
打開。
「方明先生:」
「我是陳小雨。」
「謝謝你幫我要回那兩萬塊錢。」
「也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回學校。」
「我爸去世前,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現在我想試試。」
「試試看能不能考上大學。」
「試試看能不能活出個人樣。」
「等我考上大學,一定當面感謝你。」
信很短。
字跡工整。
我把信折好,放進抽屜。
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
「方總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正平律師事務所的劉律師。」
「劉正平?」
「對。」
「有事?」
「關於趙德海案件中的一些證據問題,想跟您溝通一下。」
「證據問題找檢察院。」
我說。
「我不負責這個。」
「但有些證據可能涉及到您公司的一些情況。」
「我們想先跟您私下溝通。」
「避免對您公司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我笑了。
「劉律師,你這是在威脅我?」
「當然不是。」
她說。
「只是善意提醒。」
「趙德海雖然進去了,但他還有一些朋友。」
「那些人可能不太希望您繼續追究下去。」
「所以派你來當說客?」
「我只是轉達一些人的想法。」
「告訴他們。」
我說。
「有什麼招,儘管使出來。」
「我等著。」
掛斷電話。
我把號碼發給李振國。
附言:「劉正平在替人說情。」
他很快回覆:「收到,已經在監控。」
我關掉手機。
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
燈紅酒綠。
每個亮著的窗戶後面,都有人在生活。
在掙扎。
在算計。
在妥協。
在反抗。
第二天上午。
我正常上班。
開會。
見客戶。
簽文件。
中午吃飯時,老張端著餐盤坐我對面。
「方總,有件事。」
「說。」
「早上稅務局的人來了。」
「查帳。」
「查完了嗎?」
「查了一上午。」
「很仔細。」
「然後呢?」
「沒發現問題。」
老張說。
「他們走的時候,帶頭的那個人說了一句。」
「說什麼?」
「他說:『你們老闆做事真乾淨。』」
我繼續吃飯。
「還有別的事嗎?」
「有。」
老張壓低聲音。
「昨天下午,有兩個人來公司。」
「說要投資,但問的都是奇怪的問題。」
「比如您平時跟哪些領導來往。」
「公司有沒有參與過政府項目。」
「我讓保安請他們出去了。」
「做得對。」
我說。
「以後這種人,直接報警。」
下午,我正在看文件。
前台打電話進來。
「方總,有位陳校長找您。」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陳實推門進來。
手裡提著個袋子。
「方先生,打擾了。」
「請坐。」
我給他倒了杯水。
「有事?」
「兩件事。」
陳實從袋子裡拿出一沓文件。
「第一,明實助學基金的第一批資助款已經發放了。」
「這是簽收單。」
「每個學生都簽字按了手印。」
「還有銀行轉帳記錄。」
我翻了翻。
二十個學生。
每人五千到兩萬不等。
最後一頁是匯總表。
總計二十八萬。
「第二件事。」
陳實又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學生們寫給你的信。」
「他們讓我一定要轉交。」
我接過信封。
很厚。
「第三件事。」
陳實頓了頓。
「有人找到我。」
「想讓我在基金的管理上『行個方便』。」
「誰?」
「教育局的一個人。」
「他說基金的錢,可以『更靈活地使用』。」
「比如採購教學設備,可以指定供應商。」
「價格可以『適當提高』。」
「差價大家分。」
我看著陳實。
「你怎麼說?」
「我拒絕了。」
陳實說。
「但他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是很多人的意思。」
「基金八百萬,這麼大一筆錢,不可能讓外人完全掌控。」
「他們想插手。」
「你怎麼回應?」
「我說基金有嚴格的監管制度。」
「每一筆支出都要公示。」
「他們笑了。」
陳實說。
「說公示可以作假。」
「學生監督小組可以收買。」
「只要我想合作,辦法多的是。」
「然後呢?」
「我說我要考慮一下。」
陳實看著我。
「所以我來找您。」
「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很明確。」
我說。
「誰敢動基金的錢,我就送誰進去。」
「趙德海就是例子。」
「但如果他們不直接動錢呢?」
陳實問。
「比如在採購上做手腳。」
「設備報價高一倍。」
「錢進了供應商口袋。」
「再返給他們。」
「這種很難查。」
「那就讓他們試試。」
我說。
「你回去告訴他們。」
「基金的所有採購,必須公開招標。」
「我會請第三方審計公司全程監督。」
「如果發現任何貓膩,立刻報警。」
「同時,我會把這件事曝光到網上。」
「讓全社會監督。」
陳實點頭。
「我明白了。」
「還有。」
我說。
「從今天起,你每個月給我一份基金運行報告。」
「詳細到每一分錢的去向。」
「如果有人威脅你,或者給你壓力。」
「直接告訴我。」
「好。」
陳實站起來。
「方先生,還有最後一件事。」
「說。」
「陳小雨讓我轉告您。」
「她說她會努力。」
「不會讓您失望。」
「也不會讓她父親失望。」
我點點頭。
「告訴她,加油。」
陳實離開後,我打開那沓信。
一封封看。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
但每封信都在說謝謝。
有一個學生寫道:
「我爸說,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以前我不信,現在信了。」
還有一個學生寫道:
「我本來打算高中畢業就去打工。」
「現在我想考大學。」
「將來也像您一樣,幫助別人。」
我把信收好。
放進抽屜。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警官。
「方明,劉正平被帶走了。」
「什麼罪名?」
「涉嫌偽證和妨礙司法公正。」
「他幫趙德海偽造的那些文件,被查出來了。」
「另外,他還幫幾個官員轉移過資產。」
「這次一起挖出來了。」
「好。」
「還有一件事。」
王警官說。
「趙德海在監獄裡申請減刑。」
「說要舉報更多的人。」
「監獄那邊問你,想不想知道他都舉報了誰。」
「不用告訴我。」
我說。
「讓法律處理就好。」
「明白。」
晚上下班。
我沒有直接回家。
去了一家街邊麵館。
點了一碗牛肉麵。
面剛上來,對面坐下一個人。
我抬頭。
是李振國。
「這麼巧?」
「不巧。」
他說。
「我專門來找你的。」
「有事?」
「給你看個東西。」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是內部通報。
關於趙德海案件牽出的十七個人的處理決定。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處理結果。
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送司法。
最後一行寫著:
「此案涉及的所有贓款,已全部追回。」
「共計人民幣一千二百萬元,美元兩百三十萬。」
「將全部用於市第一中學明實助學基金。」
我合上文件。
「結束了?」
「這個案子結束了。」
李振國說。
「但類似的事,可能還會發生。」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
「敢於站出來。」
「不怕得罪人。」
「不怕被報復。」
我吃了一口面。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很多人連該做的事都不敢做。」
李振國說。
「你父親當年不敢做的事,你做了。」
「這就是進步。」
他沒再說話。
吃完面,他付了錢。
「走了。」
「保重。」
他走到門口,回頭。
「方明。」
「以後回老家,記得來找我喝酒。」
「好。」
他推門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我吃完面,付錢離開。
走在街上。
路過一個報亭。
報紙頭版還是趙德海的新聞。
攤主正在收攤。
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那個……方明?」
「是我。」
「厲害啊。」
他豎起大拇指。
「乾得好。」
「謝謝。」
我繼續往前走。
手機震動。
收到一條簡訊。
「方總,我是陳小雨。」
「我已經到學校了。」
「老師說我基礎還可以,補一年課,應該能跟上。」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我回覆:
「加油。」
把手機放回口袋。
街邊的商店裡在放新聞。
主播的聲音傳出來:
「市第一中學腐敗案今日宣判,主犯趙德海獲刑十二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