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後來……試著想還給你的……但是……拿不出來了……」
它好像……已經變成我的一部分了。
他沉默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生氣。
然後,他忽然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融化在雨聲里。
「沒讓你還。」他說。
我猛地抬頭:「啊?」
他轉開視線,看向亭外連綿的雨幕,側臉線條在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本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平穩
「就是給你的。」
我愣住了,嘴裡的糖化開,甜味一路蔓延到心裡,卻讓我更加不知所措。
「給……我的?」
「不然?」
他轉回頭,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你以為,憑什麼你一點雄黃酒,就能偷走我煉化千年的本源妖珠?」
我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所以……根本不是我騙到的?
是他……故意讓我拿走的?
為什麼?
兩千年前……為什麼?
我看著他那雙不再冰冷的眼睛,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麼。
心跳如擂鼓。
雨聲,雷聲,都消失了。
世界裡只剩下他看著我的眼神。
我耳朵尖燙得厲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亭子的欄杆,聲音細若蚊吶
「那……那喉結……也是……故意讓我摸的?」
問完我就後悔了,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亭子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啪嗒聲。
我緊張得不敢抬頭。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輕笑。
我驚訝地抬眼。
凌煜深居然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真正的、眼角微微彎起、唇角上揚的那種笑。
像是冰雪初融,春水乍破。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我發燙的耳垂。
動作自然又親昵。
「笨蛋。」他低聲說,語氣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無奈和……寵溺?
「走了。」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自然地牽起我的手,「雨小了。」
我傻乎乎地被他牽著,走進淅淅瀝瀝的小雨里,都忘了用法力擋雨。
手心被他握得緊緊的,傳來的溫度一點都不冰,暖暖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甜味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之前所有的害怕、慌張、愧疚都擠沒了。
原來……不是碰瓷啊。
原來……是顆甜了幾千年的糖。
「領導!」我忽然喊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嗯?」
我快走兩步,湊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個下午茶!我明天想做杏仁酥!可能還是會烤糊一點點……你不准扣我功德獎金!」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他握緊我的手,繼續往前走,「不扣。」
「扣了也沒關係。」我小聲嘀咕,晃了晃我們交握的手,「反正……慢慢還唄。」
【番外】(男主視角)
我誕生於崑崙山巔的第一場雪崩。
天地靈氣所鍾,生而為龍。
不是後世傳說里行雲布雨的神祇
而是執掌法則的先天之靈。
他們叫我應龍
我慣常獨行於雪山之巔,或沉眠於萬丈冰淵。
世間紛擾,暖春熾夏,皆不能近我身。
直到那年。
人間有個叫嬴政的君王,正忙著統一他疆域內的度量衡
車同軌,書同文,人間煙火氣前所未有的鼎沸。
那過於喧囂的生靈之氣,甚至隱隱擾動了我沉睡的冰原。
我難得離開了北地,化作一尋常黑衣少年郎,踏入中原。
在酒肆屋檐下躲雨時,看見一條小蛇盤在樑上偷喝祭酒。
她偷喝一口就咂咂嘴,尾巴尖快活地晃——那是綰綰。
她太小了,道行淺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妖氣,連完全化形都做不到,只勉強在頭頂凝出兩個模糊的小鼓包,算是犄角的雛形。
可她盯著那盞對於蛇類而言堪稱毒藥的東西,眼神里沒有懼怕,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好奇?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我本欲離開,蛇類貪嘴,被雄黃燒死也是她的命數。
但就在夥計端起那盞酒,罵罵咧咧要潑掉時,她動了。
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猛地竄出,目標赫然是那盞酒!
夥計嚇了一跳,手一抖,酒盞傾斜。
眼看滾燙的酒液就要潑到她身上。
鬼使神差地,我抬了抬手。
一股極細微的寒氣掠過,那潑灑出的酒液在空中凝成了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夥計揉了揉眼睛,以為眼花,嘟囔著走了。
那小蛇也愣住了,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呆在原地。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湊近那些冰晶,用信子碰了碰,立刻被冰得一哆嗦,猛地抬起頭,看向我藏身的巷口陰影。
她看到了我。
沒有立刻逃走,也沒有攻擊。
她就那麼歪著頭,用那雙清澈又愚蠢的豎瞳打量我。
半晌,她似乎判斷出我沒有惡意,竟慢悠悠地遊了過來,繞著我腳邊轉了一圈,然後……用冰涼的腦袋,蹭了蹭我的靴子。
我垂眸看著這膽大包天的小東西。
她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許,得寸進尺地順著我的衣袍,試圖往上爬。
動作笨拙,好幾次差點滑下去。
我終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遞到她面前。
她立刻用細小的身體纏了上來,冰冰涼涼,鱗片光滑。
她抬起頭,繼續用那雙眼睛看我,信子一吐一吐,似乎在感知我的氣息。
「你不怕我?」
我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放緩。
她不會說人話,只是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指尖。
那一刻,北冥萬載的風雪,仿佛被這細微的觸感撬開了一道縫隙。
我把她帶在了身邊。
她似乎認定我是個厲害又「暖和」的靠山,黏人得緊。
我行走,她便纏在我手腕上,像一枚冰冷的玉鐲
我停駐,她便盤在我膝頭,或者好奇地探出頭,打量這個世界。
她成長得很快,沒過多久,便能勉強化出人形,一個約莫人類十三四歲少女的模樣
眉眼靈動,帶著未褪的稚氣和野性。
她給自己取名叫「綰綰」,說是因為喜歡綰頭髮
雖然她大部分時候都披散著一頭墨發,跑起來髮絲飛揚,像條活潑的小瀑布。
她的話變得多了起來,嘰嘰喳喳,充滿了對世間萬物的好奇。
她問我雪山是什麼樣的,問我活了多少年,問我為什麼總是不笑。
「大妖,你就像我老家的雪山,看著好看,摸上去凍死蛇了!」
她抱怨著,卻依舊喜歡挨著我坐,汲取我身上那點相對於外界而言的「暖意」。
我依舊很少言語,但習慣了她的吵鬧。
寂靜的世界裡,忽然多了一個聲音,起初覺得聒噪,後來卻發現,那聲音能驅散一些過於漫長的孤寂。
我帶她看人間的燈火,看天上的星河。
她會在看到好吃的時眼睛發亮,會在我給她買一串糖葫蘆時笑得像個傻子。
她的快樂那麼簡單,那麼有感染力,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試圖融化冰川。
我知道這很危險。
我的本質是寒冰,靠近火苗,只會讓她熄滅,或者讓我融化。
兩者,似乎都不是什麼好結局。
那年盛夏,我們途經一個江南小鎮。
空氣濕熱,荷花開得正好。
她貪玩,跑去摘蓮蓬,弄得一身水淋淋地回來,額發貼在臉頰,笑得沒心沒肺。
鎮上酒坊正在釀造新的雄黃酒,氣味濃郁。她皺著鼻子,既害怕又忍不住去看。
「想嘗嘗?」
我故意問她。
她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要!會死的!」
「普通的雄黃酒,以你現在的道行,淺嘗一點無妨。」
我淡淡道
「真正的御賜雄黃,蘊含龍氣與至陽之力,那才碰不得。」
她眨眨眼,似乎有了什麼主意。
當晚,她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壺酒,神秘兮兮地拉我到鎮外破廟。
一壺是普通的村釀,另一壺,她獻寶似的說
「看!我搞到的『御賜雄黃』!我們比比,誰先喝完自己這壺!」
她眼底閃著狡黠的光,像個打著壞主意的小狐狸。
我幾乎一眼就看穿了她那點拙劣的把戲——她定然是偷梁換柱,給我的那壺「御賜雄黃」,恐怕只是味道相似的普通酒水。
真是……傻得可愛。
我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看著她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和一絲惡作劇成功的得意的眼睛,忽然不想拆穿。
我接過那壺所謂的「御賜雄黃」,在她緊張的目光中,仰頭飲下。
果然是普通的烈酒,只是摻雜了雄黃的氣味。
對於我的體質而言,與清水無異。
她卻信以為真,拍著手笑
「你輸啦!我喝完啦!」
她臉頰泛著紅暈,眼神開始迷離,顯然是她那壺村釀的後勁上來了。
酒意讓她膽子更大。
她靠在我肩上,醉眼朦朧地看著我,傻笑:「大妖……你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雪山……都好看……」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竟是睡著了。
廟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
破廟裡,火光跳躍,映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她就靠在我懷裡,身體柔軟,帶著酒氣和少女特有的淡淡馨香。
我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心臟的位置,那片萬年凍土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
一種陌生的、柔軟而洶湧的情緒,試圖破冰而出。
太危險了。
我對自己說。
她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我是亘古不變的寒冰。
我們的時間尺度截然不同。
陪伴,於我是一瞬,於她,可能是一生。
而我一生的孤寂,她又如何能懂?
更何況,我的存在本身,對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危險。
我的寒氣,我的劫數,皆非她所能承受。
或許,該離開了。
在她對我產生更深的依賴之前,在我自己……更加失控之前。
可是,看著她毫無保留睡在我懷裡的樣子,那根植於生命本源的冰冷法則,第一次產生了裂痕。
我取出那枚剛剛煉化完畢、凝聚了我千年修為的本源妖珠。
珠子瑩白剔透,蘊含著最精純的太初寒氣,卻也因為我的意志,收斂了所有鋒銳,變得溫和。
若我註定不能長久陪伴,若我的靠近終會帶來傷害……
那麼,至少把這顆珠子留給她。
它能護她周全,助她修行,讓她在這漫長的妖生里,多一分依仗。
或許有一天,她能憑藉它,真正走到與我比肩的高度。
只是,該如何給她?
以她的性子,定然不肯平白接受。
我看著那兩壺酒,心中有了一個略顯笨拙的計劃。
我將她輕輕放好,走到廟門口,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
待她次日醒來,我會裝作宿醉未醒。
她會發現我「輸」給她的妖珠,會以為是自己「贏」走的。
以她那小狡猾又愛占便宜的性格,大概會得意洋洋,然後帶著珠子跑掉吧?
這樣也好,省卻了分別的場面。
只是沒想到,她下手比我想像的還快。
在我故意放鬆心神,偽裝醉意時,她不僅摸走了珠子,還……又偷偷碰了碰我的喉結,然後像只受驚的兔子,溜得飛快。
感受著她氣息的遠去,我睜開眼,望著破舊的廟頂,無奈地笑了笑。
小騙子。
我在她眉心留下了那道咒印。
並非追蹤,也非束縛,只是一個標記,一個承諾。
無論相隔多遠,歲月如何變遷,我總能找到她。
然後,我回到了北冥,重新沉入冰雪與寂靜。
只是這一次,寂靜變得有些難以忍受。
我開始留意人間的消息,留意所有關於蛇妖的傳聞。
我知道她用了那顆珠子,修為大漲,活得風生水起。
她去了大唐,還得了個「良妖證」。
她似乎過得很好,快活自在,大概……早已忘了那個冰冷的、被她「騙」走了珠子的人。
這樣也好。
我對自己說。
歲月流淌,人間朝代更迭。
「建國之後不准成精」的新規傳來時,我竟有些想笑。
那條小蛇,若是知道這規矩,會是什麼表情?
我接手了妖管局,與其說是為了管理,不如說是想找一個能合理介入世間妖物事務的身份。
或許,在某個角落,能聽到關於她的消息。
等待成了新的習慣。
在局長辦公室無盡的寂靜里,偶爾摩挲著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那條小蛇冰涼的、纏繞上來的觸感。
直到那一天。
管理局大廳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妖氣,帶著磅礴的靈力和一絲掩藏不住的、屬於她的跳脫氣息,瀰漫開來。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帶著點討好和不確定
「呃,全展開的話……大概能繞故宮兩圈?」
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
是她。
果然是她。
我幾乎是失控地沖了出去。
抓住她手腕的瞬間,感受到那真實的、溫熱的脈搏,我才確信,不是幻覺。
她眉心的咒印淺淡,卻與我神魂相連。
她看著我,眼神茫然又驚慌,像極了當年在酒肆後巷初遇時的模樣。
「你說你是什麼時候成的精?」
我問,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緊繃。
她的回答,帶著獨屬於她的、對古老歲月的模糊記憶
「就…始皇陛下統一度量衡那年?」
果然。
兩千年的等待,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看著她那副「被碰瓷」的懵逼表情,積壓了千年的于思念還有一絲絲委屈找到了出口。
「當年騙我喝下那盞雄黃酒、自己溜得比誰都快的小蛇——!」
我終究,還是沒能維持住那副萬年冰山的樣子。
罷了。
既然你自己撞回來了。
這次,說什麼也不會再讓你溜掉了。
無論是債,還是別的什麼。
總要,慢慢算清楚。
【改編漫劇《千年蛇緣》已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