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著證件,暫時把兩千年的債務拋在腦後,有點小興奮。
這算不算因禍得福?直接混上編制了?
「手機。」凌煜深伸出手。
我乖乖把我那部螢幕裂了條縫、下山才買的二手智能機遞過去。
他接過,手指在上面快速點劃,似乎植入了一道符文,又塞回給我
「我的號碼設成了一鍵撥號。有任務會通知。24小時待機。」
我:「……」救命,這賣身契簽得忒徹底了。
還沒等我哀悼一下我即將失去的自由,他下一句話就砸了下來
「現在,去給我泡杯茶。辦公室。」
我:「??現在?」
他挑眉
「不然?助理的職責需要我重複第二遍?」
「不用不用!馬上!立刻!」
我攥緊新到手還沒捂熱的證件,屁滾尿流地沖向茶水間。
妖管局的茶水間倒是設備齊全。
就是那一排排標註著「靈霧毛尖」、「幽冥血茶」、「千年妖骨咖啡」的罐子,看得我眼花繚亂。
大佬喝啥?
雄黃酒肯定不行了。
靈霧毛尖?
聽起來太清淡。幽冥血茶?好像有點邪性……
我手忙腳亂地找了個看起來最順眼的白玉杯子,隨便抓了個寫著「清心」的茶葉罐,抖著手撒進去一些。
飲水機的水剛燒開,滾燙的,我衝著茶葉就是一通猛澆。
水太滿,差點溢出來。
我趕緊端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心裡默念:別灑別灑別灑……
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我騰出一隻手,笨拙地敲門。
「進。」
我擰開門把,側身擠進去,臉上堆起職業假笑:「領導,您的茶……」
話沒說完,腳底下不知絆到了什麼,整個人猛地朝前撲去!
「啊——!」
白玉杯子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裡面滾燙的、才泡開的「清心」茶水
一滴不剩,全潑在了凌煜深那件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深色西裝褲上!
正正好好,潑在了關鍵部位。
杯子「哐當」掉在地毯上,沒碎,滾了兩圈。
時間再次凝固。
我五體投地地趴在地毯上,抬頭,正好對上凌煜深瞬間僵住的身體,和驟然黑沉下來的臉。
茶水冒著騰騰熱氣,迅速在他褲子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形狀極其不雅的水漬。
我:「……」
凌煜深:「……」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然後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看向趴在地上裝死的我。
眼底風暴凝聚,電閃雷鳴。
「綰、綰。」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是、故、意、的、嗎?」
我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過辦公桌上的紙巾盒就往他腿上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領導我不是故意的!這地毯它絆我!這杯子它太滑!這茶它自己會飛!」
紙巾迅速被浸濕,爛掉,碎紙屑粘了他一褲子,那水漬反而被擦得……範圍更大了。
凌煜深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抓住我胡亂動作的手腕,聲音冷得能掉冰渣:「別、擦、了!」
我嚇得立馬不敢動了,哭喪著臉
「領導,我賠!我賠您褲子!多少錢我都賠!」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抓著我的手腕卻絲毫沒松,反而越來越緊。
「賠?」他睜開眼,眸色深得嚇人
「你拿什麼賠?嗯?」
他把我往前猛地一拽,我差點撞進他懷裡,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冰冷的雪鬆氣息,還有……濃郁的「清心」茶香。
「兩千年前的債還沒清,」
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我額頭,聲音卻危險至極
「現在又添一筆。你是打算給我打白工打到宇宙毀滅嗎?」
我欲哭無淚:「我……」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局長,城南有異常能量波動,監測到疑似上古凶獸……」
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是那個樹懶辦事員,聽著還有點急。
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一條縫。
樹懶兄的腦袋探進來,正好看到我幾乎趴在凌煜深腿上,凌局長的褲子濕了一大片,還抓著我的手腕,兩人姿勢極其曖昧且狼狽。
樹懶兄的話卡在了喉嚨里,眼睛瞬間瞪圓了。
凌煜深猛地鬆開我,迅速抓過桌上一份文件,蓋在自己腿上,臉色黑如鍋底
「出去!」
樹懶兄「嗖」地把腦袋縮了回去,門「砰」地關上。但我敢打賭,外面肯定已經炸鍋了。
凌煜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某種絕望的疲憊。
他指了指門口:「你,也跟著出去。立刻,馬上。」
「那褲子……」
「滾!」
「哦哦哦!我滾我滾!」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還貼心地給他帶上了門。
門外,大廳里的妖怪們看似各忙各的,但豎起的耳朵和飄過來的眼神出賣了他們。
樹懶兄躲在自己的工位後面,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灰頭土臉地溜到大廳角落的休息區,一屁股癱在塑料椅上,感覺自己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手機突然「嗡嗡」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螢幕上是凌煜深剛剛植入的內部通訊軟體彈出的消息。
發信人:【債主BOSS】
內容:【十分鐘後,車庫C區。出外勤。再遲到,扣你今年全部功德獎金。】
後面跟著一個城南某處的定位。
我:「……」
外勤?就我現在這狀態?
剛潑了領導一褲襠熱茶?
還要扣我功德獎金?!
那是我未來還債的唯一希望啊!
我悲憤地回了一句
【領導,能申請換個搭檔嗎?我怕我忍不住又……】
對方回得飛快:【?】
緊接著又一條:【想都別想。你的債,只能我親自盯著。下來。】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耷拉著腦袋,朝著車庫方向挪動。
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反正已經社死到公元前了。
大不了……再賠他一條褲子唄。
就是不知道,這上古凶獸,好不好打?
我磨磨蹭蹭挪到車庫C區,那輛黑色的、看起來就很貴的SUV已經發動了,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副駕的車窗降下,凌煜深沒什麼表情的側臉露出來:「上車。」
我慫慫地拉開后座門。
「前面。」他聲音不容置疑。
我又默默關上門,蹭到副駕坐下,乖乖系好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像個第一次參加春遊的小學生。
車子平穩地駛出妖管局,匯入車流。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雪松香,試圖蓋住那若有似無的「清心」茶味……和我那點心虛氣短的味兒。
凌煜深開車很穩,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我偷偷瞟他。
他已經換了條褲子,深灰色的,看起來質感依舊很好。
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繃得有點緊。
完了,還在生氣。
我試圖找點話題緩和氣氛
「領導,那個……上古凶獸,厲害不?我需要準備點什麼?比如雄黃酒什麼的?」說完我就想抽自己嘴巴,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斜睨了我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
「不用你動手。」他聲音平淡,「看著就行。別添亂。」
「哦……」我癟癟嘴,有點不服氣,但不敢反駁。
車子越開越偏,周圍的景象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低矮的廠房,最後是一片待開發的荒地。
空氣中瀰漫的妖氣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暴戾混亂的能量波動。
他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外。
「跟著我,別亂跑。」他下車,丟下一句話。
我趕緊解開安全帶,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工廠內部破敗不堪,到處是鏽蝕的機器和雜物。
越往裡走,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越強。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震得整個廠房都在簌簌掉灰。
凌煜深腳步一頓,把我往後輕輕一擋:「在這等著。」
他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在昏暗的廠房深處。
緊接著,裡面就傳來了巨大的撞擊聲、妖獸憤怒的嘶吼,還有凌厲的破空聲。
光芒閃爍,妖氣衝天。
我扒著一根歪倒的鋼架,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只見凌煜深身形如電,穿梭在一片狼藉中,指尖揮灑間,冰藍色的符文驟現驟滅,將那團看不清具體形態、只知道個頭巨大、氣息兇悍的黑影逼得節節敗退。
帥是真的帥。
強也是真的強。
那上古凶獸在他手底下,根本不夠看。
我看得正起勁,忽然感覺腳脖子一涼。
低頭一看,一條像是從旁邊廢棄油桶里蔓延出來的、黏糊糊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我的腳踝,正試圖把我往黑暗裡拖!
「哇啊啊!」我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猛地一跺腳!
一股沒控制好的妖力順著腳底板轟了出去!
「嘭!」
那截黑影直接被震碎成黑霧。
但與此同時,我跺腳的那塊地面,本來就被打鬥震得鬆動了,此刻「嘩啦」一聲,直接塌陷下去一個大洞!
我整個人尖叫著往下掉!
「綰綰!」
凌煜深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傳來。
一道冰藍鎖鏈瞬間纏住我的腰,猛地將我往上拉!
我被他大力拽回地面,踉蹌著跌進他懷裡,鼻子撞到他堅硬的胸膛,撞得發酸。
而他因為分心救我,被那凶獸找到空隙,一爪子狠狠拍在後背上!
「嗯!」他悶哼一聲,抱著我踉蹌了一步,周身的寒氣猛地暴漲,反手一道更凌厲的冰錐將那凶獸狠狠擊飛,砸進牆壁里,徹底沒了動靜。
廠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驚魂未定的喘氣聲。
我趴在他懷裡,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猛地抬頭:「你受傷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卻先低頭查看我:「沒事?」
「我沒事!你後背!」我急得想去扒拉他衣服。
他抓住我的手,語氣恢復平淡:「小傷,無礙。」
他鬆開我,走到那嵌進牆裡的凶獸跟前,檢查了一下,確認已經暈厥,然後拿出一個特製的收妖袋,將其收了進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除了臉色白點,好像剛才挨了一下重的的不是他。
但我看見他收回袋子的手,指尖有細微的顫抖。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的氣氛更沉默了。
他專心開車,好像後背那一片漸漸洇開的暗色不存在一樣。
我坐立難安,心裡跟貓抓似的。
那一下,肯定很疼。
他是為了救我……
「領導……」我小聲開口
「對不起啊……又給你添亂了……還害你受傷……」
他目視前方,沒說話。
我更愧疚了,手指絞著衣角
「那個……回去我幫你上藥吧?我以前在山上,經常給自己包紮的……」
紅燈。
車停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只是上藥?」
我愣住:「啊?不然……還、還能幹嘛?」
他傾身過來,微微眯起眼,氣息拂過我臉頰
「兩千年前的債,今天的債,加上剛才的救命之恩……綰綰,你打算怎麼還?」
他的臉離得太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和他眼底我自己慌亂的倒影。
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狂跳。
「我……我努力打工……慢慢還……」我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
「太慢了。」
他靠回駕駛座,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變綠的指示燈
語氣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戲謔?
「不如,」他重新發動車子,狀似隨意地說,「換個方式。」
「什麼方式?」我傻乎乎地問。
「扣功德獎金沒意思。」
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以後,我的下午茶,你包了。」
「啊?」就這?
「要你親手做的。」他補充
「做到我滿意為止。」
「哦……好……」我呆呆地點頭。
做點心?這算什麼還債方式?
直到很多天後,當我第N次把自己搞得滿臉麵粉、焦頭爛額地捧著要麼烤糊、要麼甜得發齁、要麼形狀詭異的小餅乾,送到他辦公室,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並且繼續以「不滿意」為由要求我明天繼續時,我才慢慢回過味來。
這老妖怪!
他根本不是想吃點心!
他就是想把我綁在身邊!天天盯著我幹活!
而妖管局的八卦風向,也從「新來的蛇精是什麼來頭」,變成了「局長最近下午茶頻率是不是太高了點?
」以及「為什麼送點心進去的綰綰同志出來總是臉紅紅的?」
時間就這麼吵吵鬧鬧、雞飛狗跳地過著。
我依舊是他的「貼身」助理
端茶遞水(雖然偶爾還會灑)
整理文件(經常理得更亂)
陪他出外勤(大部分時間是在旁邊喊666以及偶爾闖點小禍)。
他依舊是我的「債主」領導,冷著臉,毒舌,扣我功德獎金的威脅掛在嘴邊,卻會在每次我闖禍後,一邊訓我,一邊不動聲色地幫我收拾爛攤子。
直到某個周末,他帶我出去「熟悉現代城市環境」,結果遇上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
我們沒帶傘,狼狽地躲進一個古亭子裡避雨。
亭子很小,擠進來我們兩個,幾乎就沒什麼空隙了。
外面電閃雷鳴,雨水嘩啦啦地砸在亭頂和地面上,濺起的水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周圍很安靜,只有雨聲和我們彼此的呼吸聲。
我看著亭檐下連成線的雨簾,有點出神。
「以前,」我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好像也有過這麼一場雨。」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模樣,我也是條沒心沒肺的小蛇,躲在破廟裡, 吃著一隻偷來的燒雞。
外面也是這樣的瓢潑大雨。
他側過頭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記得。」
就兩個字,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了一下我的心尖。
雨好像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我百無聊賴,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小包里(現在換成了他買的,說之前那個破布袋影響妖管局形象)摸出兩顆水果糖,遞給他一顆。
「喏,領導,嘗嘗這個,新出的口味,可好吃了!」
他看著我掌心那顆花花綠綠的糖紙,沒動。
我撇撇嘴,自己剝開一顆塞進嘴裡,含糊道
「不吃算了,甜滋滋的,你們這種老古董肯定不喜歡……」
話沒說完,他的手伸過來,不是拿糖,而是輕輕碰了碰我的嘴角。
指尖微涼,觸感卻清晰得嚇人。
我渾身一僵,含著糖,不敢動了。
「沾上糖粉了。」
他語氣自然,收回手,目光卻沒移開,依舊看著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
亭外的雨聲好像忽然變小了。
空氣變得有點黏稠,有點熱。
他的眼神很深,裡面好像藏著很多很多我沒看懂的東西,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點點……很柔軟的東西。
我心裡那隻兔子又開始瞎蹦躂,撞得我胸口發麻。
「那個……珠子……」
我鬼使神差地又提起這茬,聲音小的幾乎被雨聲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