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離開。
出門時,我仍是沒看到,顧南釗和林安安的身影。
坐上車,車子駛離。
25
離開時,我下意識朝車窗外,多看了兩眼。
魏教授開口道:「他跟林安安一起,去鎮上買吃的了。
「大雪封了幾天路,林安安鬧著要出去玩。」
我有些尷尬地「哦」了一聲,倉促收回了視線。
付了錢,車子直接帶我們去往市區機場。
經過小鎮集市時,我在三三兩兩的攤位和人群間,突然看到了顧南釗和林安安。
他們站在一個糖人攤前,攤販做好了糖人,遞向林安安。
女孩說了句什麼,再將手裡的奶茶,塞到顧南釗手上。
伸手,在他外衣口袋裡,掏出了錢包給錢。
曾經的很多年裡,我也是這樣。
拉著顧南釗出去逛街,再從他口袋裡,掏錢付帳。
車子迅速駛離,那一幕在我眼前倉促晃過。
片刻後,我的手機響了一下。
我拿出來,顧南釗給我發了微信消息。
沒頭沒尾,很簡短彆扭的一句話:「吃什麼。」
再是幾張拍著攤位的照片。
最清晰的一張里,是一個賣手工桂花糕的攤子。
我突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深夜。
我鬧著說想吃桂花糕。
十多歲的顧南釗嚇唬我說,小孩子晚上吃糖糕,會長滿嘴蛀牙。
可他深夜還是偷偷出了門,懷裡揣回了熱乎乎的桂花糕。
那時候,他說:「最後一次。」
昨天我與他一起吃早餐,他給我重新煎蛋,也說:「最後一次。」
而此刻,我隔著車窗,看向後面那個迅速消失的身影。
我想,大概這才真的是,最後一次。
我收起了手機,沒有回那條信息。
到了機場,快登機時,挪威那邊的房產公司,又給裴衍打來了電話。
那邊詢問我們落地挪威的大致時間,好籤訂最終的房屋買賣合同。
電話掛斷後,一旁的魏教授神色詫異:
「你們打算在那邊定居嗎?」
我將裴衍想在手術後、待在那邊靜養幾年的打算,告知了魏教授。
說我也想試試,在那邊生活幾年。
魏教授半晌沉默,嘆了口氣:
「早知道是這樣,我大概就不該騙南釗。」
我沒聽明白。
他又解釋道:「我看他對裴先生敵意很大,擔心他影響裴先生的治療進度。
「今早我騙他說,裴先生的情況,兩三天肯定下不了床,你也肯定一時不會離開。
「他這才答應了,陪林安安去了鎮上……」
魏教授說完,又輕嘆:
「既然打算在那邊長住……
「登機前,不給他打個電話嗎?」
我片刻遲疑,還是搖頭:「不用了。」
這些年,我聽他說過最多的話就是:
「顧南喬,憑什麼死的是爸媽,不是你?」
還是,不打了吧。
廣播里通知登機。
我放在口袋裡的手機,似乎在震動。
我沒再理會。
起身,進了登機口。
26
顧南釗心裡不踏實。
從跟林安安一起,離開魏教授家開始,心裡就莫名地很不踏實。
他明明很確定,裴衍兩三天下不了床,顧南喬就不可能離開。
可心裡就是不安。
無端地、濃烈地。
林安安在攤子前買東西。
大雪初融,外面仍是寒風凜凜。
但臨近除夕,大家都回來過年了。
街上攤販和人流很多,四處都是大紅色,喜氣洋洋。
顧南釗又想起,以前每年過年,他會和爸媽和顧南喬一起,回老家奶奶家。
後來奶奶走了,爸媽也走了。
他和顧南喬,就不再愛過新年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再未和顧南喬,好好說過一句話。
那個總是活潑頑皮,四處闖禍的小妹。
那個會因撞見了他一個人吃生日蛋糕,而傷心落淚,跟爸媽吵架的小妹。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死氣沉沉。
變得無論對什麼,都開始興致缺缺,不甚在意。
他們之間,變得越來越生疏。
越來越,像是不相熟的陌生人。
所以,顧南釗在突然發現,自己的妹妹,跟著那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回了家。
她跟那個人待在一起,有說有笑。
她心疼在意那個人的病。
不顧大雪封路,不顧低聲下氣,豁出半條命,也要給那個人找最好的醫生。
他才會感到那樣的,怒不可遏。
或許,也不是怒不可遏。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他在嫉妒,發了瘋般地嫉妒。
明明連他這個親哥哥,她都有太多年,沒再關心過了。
所以,他才會那樣一時口不擇言。
說出要讓魏醫生不給裴衍治病,那樣幼稚而又荒唐的話。
顧南喬立馬將耳光扇在了他臉上。
看,果然如今在她眼裡。
他這個親哥哥,都比不上一個,她才見了幾次面的陌生人。
她竟真的以為,他能卑劣到,讓一個醫生不給人看病。
顧南釗恨顧南喬,恨當初她執意留在家裡,才讓父母葬身於地震里。
可他更恨,她的眼裡開始看不到他。
所以,他也恨那個男人。
恨那個用短短几天,就讓顧南喬開始那樣在意的男人。
他不能接受。
哪怕,那句不是她哥哥,是他自己說的。
他能一時泄憤,假裝丟棄顧南喬。
卻無法接受,她真的會離開。
林安安還在旁邊說著什麼。
顧南釗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走了神。
那些混亂地、矛盾地、扭曲地情緒,如同颶風裹挾住他。
他感到難受,感到窒息。
林安安在他口袋裡拿錢包,那個小販年紀大了,沒有收款二維碼。
顧南釗隨她,只想快點結束,再早些回去。
有車子從他身旁經過。
他餘光里瞥了一眼,是輛陌生的車子。
隔著車窗,他看不見裡面的光景。
可真是奇怪,他竟然感覺,好像看到了顧南喬。
她神情平靜地、死寂地。
隔著車窗,也正看著他。
他明明看不到,可他就是感覺,他看見了。
幾乎是剎那間的本能。
他一把推開林安安,追了上去。
27
迅速駛離的車子,人不可能追得上。
很快,那輛車消失在顧南釗視線里。
顧南釗停下倉促的腳步,一瞬恍惚。
那只是一輛陌生的車子而已,他真是該去看看腦子了。
林安安急步跟上來,奇怪地問他:「怎麼了?」
顧南釗回過神來,應道:
「沒事,看錯了。
「買完了嗎,回去吧。」
林安安點頭:「好。」
她來鎮上,不是為了給自己買東西。
魏老太太年紀大了,有間發性的老年痴呆。
神志不清時,常會以為自己還是小的時候,想要吃糖人。
難得道路解了封,林安安就來鎮上給外婆買。
顧南釗回去前,還是沒忍住拍了幾張小攤的照片,發給了顧南喬。
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心裡的不安更甚。
上車時,林安安有些過意不去道:
「耽誤你時間了。
「不過舅舅今天真奇怪,我都說了自己來就行。
「我都多大了,大白天出門,有必要還叫人陪著嗎?」
顧南釗握著方向盤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那股一直纏繞著他的不安,好像突然間,找到了一點源頭。
他想起早上,林安安獨自出門,要開車去鎮上時。
魏教授怪異的神情,不顧林安安拒絕,執意要顧南釗陪著一起去。
顧南釗突然想,或許,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不該來的。
那個執意要攆他一起走的魏教授,他所說的,裴衍兩三天都下不了床,又是真的嗎?
顧南釗心頭的不安,迅速轉為慌亂和恐懼。
腳底的油門不斷往下踩。
可他生出一種極度怪異的感覺。
他不是在靠近顧南喬,他是在越來越遠離她。
他又想起了,那輛從他身旁駛過的,陌生的車子。
喉間,突然開始急促地吃力地喘息。
不該離開的。
他錯了,錯了……
車子疾馳回家。
回到魏家時,家裡除了魏老太太和護工,已經一個人都沒了。
顧南釗樓上樓下找遍,哪怕再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意識到,顧南喬離開了。
魏教授騙了他。
回北城了嗎?
對,也只能是回北城了。
北城有國內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療條件。
魏教授一定就是和他們一起去了北城,給裴衍治病。
沒有關係,他回北城,就能照樣見到顧南喬了。
顧南釗自我安慰著,可頭上卻開始冒冷汗。
他找去了魏老太太的臥室,強裝鎮定隨口問道:「他們去北城了?」
魏老太太難得清醒,坐在窗前曬太陽。
聞言,她詫異地看向他道:「北城?
「他們出國了呀,給那位先生治病,你不知道嗎?」
「說是,小喬跟那位,似乎還打算在那邊定居。」
顧南釗拿在手裡的手機,還停留在微信聊天介面。
上面,他給顧南喬發了照片,那邊沒有回應。
聞言,他手上的手機,猝然掉落到了地上。
28
顧南釗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
他聯繫不上她,也查不到她去了哪個國家。
他突然又想起,林安安在他衣服口袋裡拿錢包時。
他無端感覺到的,顧南喬正看著他。
那或許不是錯覺。
他們是這世上,彼此唯一的至親了。
那大概是冥冥中的感應。
他感受到她到了他面前,感受到了她離開。
可他卻現在,才想明白。
在這個註定已經太晚了的時間裡。
那個時候,顧南喬看到,林安安從他口袋裡拿走錢包,那樣親昵的舉動。
她心裡在想什麼?
這麼多年,顧南釗有意跟林安安往來密切。
明知顧南喬會心裡不舒坦,仍故意為之。
他怨恨顧南喬,有意讓她不快。
卻也不僅僅因為這個。
他接近林安安,也是因為林安安是魏教授的外甥女。
這些年裡,自從父母離開後,顧南喬總是顯得死氣沉沉。
顧南釗有一次,偷偷跟著她去過醫院。
聽到她和醫生說起,常常感到胸悶氣短,喘不過氣。
顧南釗擔心,她是心臟出了問題。
他想找這方面最專業的魏教授,去仔細問問。
可自從父母離世後,魏教授和顧家,就生疏了不少。
顧南釗又心裡彆扭,不願直說是擔心顧南喬,才去找醫生。
所以想著,通過林安安,去和魏教授重新熟識。
再找合適的機會,假裝隨口提及。
問問顧南喬的情況,讓魏教授幫忙看看。
可顧南喬不會知道,他這些彆扭而歪曲的心思。
她大概只會以為,他真的丟棄了她這個妹妹,認了林安安當妹妹。
顧南釗心口疼,疼得厲害。
他發現,他好像是真的,找不回顧南喬了。
好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經弄丟了她。
那個曾經任性的、黏人的、總是纏著他胡鬧的妹妹。
他好像已經,丟了她很久了。
顧南釗回了北城,找了一整天,一無所獲。
他想報警。
但警方告知他,顧南喬是成年人。
她有獨自決定,去任何地方的權利。
顧南釗突然想起,爸媽離世那年,顧南喬才十五歲。
他與她吵了七年,冷戰了七年。
他總感覺,時間還沒有過去多久。
他只是通過對顧南喬的恨,來宣洩自己驟然失去父母的痛苦。
可如今他在除夕夜裡,站在寒意刺骨的街邊。
突然想,或許顧南喬,或許她,也沒有那樣大的錯。
或許他曾聽別人說的,七年前那天,她執意留在家裡,是為了幫他籌備十八歲的生日宴。
也未必,是騙他的。
顧南釗滿目茫然,給魏教授又打了個電話。
這一次,那邊竟接通了。
29
顧南釗一瞬大喜過望,慌亂顫聲問道:
「魏教授,您……您知道小喬在哪對不對,告訴我……」
那邊聲線平靜 ,打斷了他的話:
「南釗,接你電話是想跟你說。
「鑒於你前幾天的行為,我肯定不會告訴你,關於南喬和裴先生的半點行蹤。
「所以,別白費力氣了。」
顧南釗心急如焚:「我保證,過來絕不會再干擾你們的任何治療。
「我……我只是真的很擔心她。
「她心臟也不好,我曾聽她跟醫生說過,常感到喘不上氣。」
魏教授沉聲:「我看了她的病歷,她心臟很好。
「喘不上氣,是因為這些年頻繁發作的抑鬱症。」
顧南釗本能地反駁:「怎麼可能?
「這些年她明明好得很,不可能有心理方面的……」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真的,明明好得很嗎?
他回想這七年里,顧南喬總是死氣沉沉的模樣。
神情蒼白,似乎對什麼都失去了興趣。
不再愛說話,不再關心他。
被他指責,質問,也永遠只會是神色平平。
偶爾與他爭執一次,到最後,也總會以她的無力沉默結束。
顧南釗只是總想,顧南喬或許是病了。
他想找魏教授,給她看看。
可他卻從未好好想過,她那樣的模樣,更大的可能,只會是心理創傷。
那邊,魏教授繼續道:
「創傷後應激障礙,重度抑鬱。
「從七年前,就開始了。
「南釗,她一直不願告訴你,是心疼你因為父母離世而難過,怕你更痛苦。
「你呢?你知不知道,她也失去了父母,也很難過?」
那邊的聲音,漸漸在耳邊遙遠恍惚:
「你將痛楚和恨意,全發泄到她身上。
「那她呢?她的愧疚和痛苦,切身感受到父母就死在自己身邊的絕望。
「這麼多年,能跟誰發泄?」
發泄不出的一切,只能盡數壓在心裡,再積成越來越重的病。
顧南釗突然感覺,有些站立不穩。
那邊直言道:「七年前,有清清楚楚的群聊記錄。
「南喬留在家裡,是為給你準備生日宴。
「她不能未卜先知,算不出那場地震。
「這些年,你是真的不信。
「還是不願接受,你父母的死跟你也有關。
「所以選擇捂住眼睛,痛斥南喬的任性妄為害死父母?」
30
那層早就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到底是被捅破。
顧南釗感受到了,心口血淋淋的痛意。
他只是無法接受,沒有誰,沒有任何人。
能真正為父母的離世,承擔罪過。
那只是,一場意外的悲劇。
魏教授輕嘆:「這些年,南喬的痛苦,遠勝於你。
「你說很擔心她,你真的,擔心過她嗎?
「有想過,她也無法承受嗎?」
顧南釗漸漸地,再也聽不到那邊的聲音。
耳邊開始炸開的,是他這些年裡,殘忍說過的無數次的話:
「顧南喬,憑什麼死的不是你?」
「顧南喬,憑什麼你還活著?」
這些年裡,她那麼多次,不慎食物中毒,不慎滑倒落水,不慎從山崖摔下來。
真的,只是意外嗎?
不是,不是……
他無法接受父母的離世。
將刀刃,無數次刺入了,父母拚命護住的妹妹的心臟。
刺向這個世界上,他剩下的唯一的親人。
以此發泄,滿心無處發泄的不甘和痛楚。
卻從未好好想過,他們本該相依為命,本該互相舔舐傷口。
從未好好想過,那一年,她才十五歲。
這七年里,她比任何人,都要生不如死。
顧南釗顫慄捂住臉,痛哭失聲。
他想,她不會回來了。
她定居國外,是終於決定,徹底丟棄了他。
他失去了父母。
再終於親手弄丟了,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妹妹。
31
和裴衍落地挪威,辦完住院手續那晚。
可能是異國他鄉,讓我本能感到不安。
我躺在醫院陪護床上,時隔很多天,又做了那場噩夢。
我被壓在廢墟下,耳邊是錄音里,爸媽溫柔的聲音。
再是一轉眼,我看到猩紅色的血液。
像是蜿蜒的毒蛇,從廢墟底下鑽過來,猙獰地緩慢地、淹沒我的腳背。
血紅的,洶湧的。
視線一晃,是廢墟下被挖出的兩具遺體。
是顧南釗歇斯底里的質問:「顧南喬,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是幻境里,滿身鮮血的父母,失望地難過地問我:
「小喬,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家裡,為什麼要害死爸媽?」
「小喬,爸媽對你不夠好嗎?」
「小喬,為什麼……」
我從噩夢裡驚醒。
病房死寂,醫療儀器「滴滴」的聲響,格外清晰。
我如同曾經的無數個深夜裡,驚醒來,坐在床頭,看向窗外。
感到疑惑,為什麼自己還活著。
我不該再活著。
裴衍在旁邊的病床上,睡得很沉。
臨近移植手術,他需要最充足的休息,最平穩放鬆的心態。
這是最關鍵的一段時間,我該在這裡陪著他。
說好了的。
可內心那個小人,又開始猙獰地粗魯地拉拽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離開了病房。
挪威的冬天,同樣寒冷。
我走上天台,呼嘯的風裹挾住我。
呼喊我,引誘我,去往天台的邊緣。
它說只要一躍而下,我就可以見到我的父母。
我就可以懺悔,可以贖罪,可以再不遭受無休無止的痛苦。
我走到邊緣,將手越過天台的護欄,伸向看不到底的濃霧。
我有一瞬的失控,抬腳,想越過護欄。
身後,突然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南喬。」
心裡那個猙獰的小人,立馬像是怕被逮住的小賊,迅速倉皇逃竄。
我意識拉回,回過身。
遠遠地,看向那個人。
裴衍沒急著走近,只站在那裡,溫聲問我:
「你在這看星星嗎?
「醫生說有份檢查單,需要家屬簽字確認一下。
「你也知道,我沒家屬了,只能辛苦你。」
他撒謊。
現在是凌晨三點,只剩下值夜的護士了。
可是他又說,他沒家屬了。
心臟移植手術很快就要開始,那大概是,他能繼續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裴衍看向我,好一會後,聲線微微揚高:
「喂,我答應你了。
「等手術順利結束,我會好好活下去。
「你……」
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額發。
我又想起,初見他的那一天。
他帶我回家,再騙我說出去買菜。
他撒謊了。
他去了江邊,但最後,還是買了魚跟我回家。
我們站在天台的兩端,隔著昏沉的死寂的夜,良久的對視。
許久,我聽到他高聲再開口:
「喂,南喬,說好了的,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一個人活著,可怪沒意思的。」
32
我的眼淚,倏然往下掉。
天台邊的風捲走眼淚,髮絲糊住我的眼,再被風吹開。
我笑看向他:「我就是來看星星的,可惜忘了天氣不好,沒有看到。」
裴衍抬腳,朝我走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再將手伸向我道:「下來吧,我扶你。」
我愣了一下。
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到了天台的最高處。
這是一處高台,也是天台上唯一的缺口。
前面根本沒有護欄。
只要我再朝前走一步,就會跨入濃霧,墜下深淵。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手背上,還有好幾處被針頭扎過後的淤青。
靠近手腕的一處,血才剛乾涸。
應該是他剛離開病房來找我時,拔掉了正在打點滴的針頭,留下的傷口。
我片刻失神,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立馬抬起另一隻手,攬住我的腰間,再將我抱下了高台。
他迅速地、用力地、卻又溫柔地抱住了我。
我聽到他聲音在我耳邊,平和卻又顫動:
「南喬,南喬,我們都好好活著。」
那晚後,接連很多天,我沒有再做噩夢。
裴衍買下了房子,簽好了購房協議。
他坐在床上,打開手機上的室內照片,跟我商議:
「這處臥室留給你,到時候再加個露台。
「推開門,就能看到沙灘和大海。」
他眼底有期待,像是沉夜裡的星光。
我想,等他手術真的順利結束了,我沒道理再和他一起住。
我會再找一處房子,也找一份工作。
但我不忍心在這時候拒絕他,還是先點了頭道:「好。」
裴衍很欣喜。
他又和我說起,以前他妹妹還在世時,就很想來一趟挪威。
這裡有極夜和極光,有一萬五千公里的海岸線,有作家筆下「挪威的森林」。
他很是憧憬地說:「等手術結束了,我們在這定居幾年。
「你想不想,陪我一起去四處走走,好好看看?」
來挪威才幾天,他的臉色更蒼白了。
我忍著鼻酸點頭道:「好。」
裴衍又有些過意不去道:
「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我也可以陪你去的。我們能不能……」
他突然輕輕咳了兩聲。
可能是不舒服,臉色有些泛了紅。
後面的話,到底沒再說下去。
我應聲道:「有,我想去的地方,有很多。
「等你手術結束,我一一跟你說。」
裴衍笑著點頭:「好。」
深夜裡,裴衍又開始嘔吐。
吃下去的一丁點東西,全都吐乾淨後,再次咳了血。
這一次,更像是嘔血。
我有預感,再不做心臟移植,他可能撐不住多久了。
病房外,魏教授突然匆忙跑了進來:
「捐獻方突然離世了。
「趕緊進手術室,準備心臟移植。」
33
為確保供體心臟的活性,心臟移植手術,需要在捐獻方離世十二小時內完成。
魏教授迅速安排醫護人員過來,推裴衍進手術室。
再匆忙趕往手術室里,換手術服。
裴衍躺到了推床上,離開病房時,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背。
我緊張到手心全是冷汗,他反倒含笑安撫我:「別擔心,沒事的。」
我送他進手術室。
離世的捐獻方那邊,卻突然傳來異樣的喧鬧聲。
裴衍已進了手術室。
我趕去捐獻方那邊,卻見到捐獻方的家屬,拿著刀在阻攔醫護人員。
至親離世,家屬情緒激動而失控:
「我們不願捐獻心臟!
「我要我兒子完完整整下葬,來世身體才能健健康康,完好無缺!」
關於心臟捐獻的意願確認單,捐獻方和家屬都已簽字。
可如今家屬剛失去親人,情緒脆弱,突然反悔。
親人剛剛離世,就要被摘取心臟。
大概於常人而言,都會是一時難以承受的事情。
心臟移植時間緊迫,有醫生一時焦急,口不擇言:
「人死不能復生,死後也是沒有來生的。」
一句話,如同滴進油鍋里的水。
本來三三兩兩遲疑阻攔的家屬,剎那全部一擁而上,擋到了死者面前。
他們看向我和一眾醫護人員,神情悲慟憤慨:
「人都有來生!
「你們憑什麼為了他人的性命,詛咒我的親人沒有來世!」
我的腦子裡,只剩劇烈的嗡鳴聲。
家屬阻攔,沒有人能強求。
捐獻方的遺體,被家屬帶走。
我走出病房,隔著走廊盡頭的窗,遙遙看向遠處的海。
翻湧的海浪,裹挾著冬日的飛雪。
裴衍還躺在手術室里。
他在等待新生。
是我跟他說:「試試活下去吧。」
他答應了。
再在滿懷期待里,徒勞一場。
34
裴衍沒能再等到,第二個適配的心臟。
過完年,轉眼就是元宵節。
他開始帶上了呼吸儀器,瘦到幾乎只剩下皮囊和骨頭。
晨起我借醫院廚房做了湯圓,跟他一起吃。
以前爸媽還在世時,跟我說,吃了湯圓,能平平安安。
裴衍只吃了半個,轉眼就全部吐了個乾淨。
嘔出來的,仍是猩紅。
平安於他而言,到底只剩下奢望。
那晚,他嚴重咳血,呼吸衰竭,被送進搶救室。
最後一點時間,醫生出來,叫我進去。
我靠到床邊,牽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他吃力告知我,他做了遺囑公證,死後將財產全部留給我。
似是怕我不要,他聲線不安:
「我沒什麼別的本事。
「當初沒救得了自己妹妹,如今攢了點錢,又給不了她了。
「就當幫幫忙,讓我當做,是交到了她手裡。
「讓我死後……能做場心安的美夢,可以嗎?」
這世上,大概再沒人。
能如我們彼此一般,了解對方滿心無盡的自責和愧疚。
因死去的親人,因無能的自己。
我在模糊的視線里,點了頭。
他含含糊糊,又對我說:
「以後生病了,一定……一定要好好治療,好好活著……」
我想,他大概又認錯了人。
他的話,是在對那個,曾經為了給他省錢,而選擇了重病自盡的妹妹說的。
被我牽住的那隻手,卻突然反手,輕而無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聽到,他逐漸輕微,卻又吃力說完的話:
「沒有認錯。
「南喬,我從來……都沒有認錯你。
「是說南喬,要好好活著。」
我有些難過,卻再沒能哭出來。
這些日子,我擔心他手術不順利。
常躲在樓道里,悄悄掉眼淚。
而如今,期待落空,面對他的臨死。
我卻已沒了眼淚。
35
裴衍離世後。
我跟從未撫養過他和他妹妹、卻想來搶遺產的他父親,打了場官司。
那個男人想要錢。
我找了私家偵探和律師,找齊他違法詐騙的罪證,送他進了監獄。
我再整理了裴衍的遺物,在他的錢包里,發現了他和他妹妹的一張合照。
我帶著他的骨灰,和那張合照,繼續履行了和他說好的約定。
我在挪威待了大半年。
我關掉了手機,請了個導遊。
看了極夜和極光,看了一萬五千公里的海岸線。
看了松恩峽灣,那處「挪威的森林」。
裴星曾在書里看到過的,曾滿心憧憬的,童話里的世界。
有一天,導遊看向我手裡的骨灰問我:「這是您的愛人嗎?」
我搖頭道:「不是。
「他是超越愛人與朋友的……一位故人。」
我回了國,回了北城,是大半年後。
落地國內那天,我將手機開機,接到了一個來自挪威的電話。
那邊是一道陌生的聲音,告知我:
「我是一個心理醫生,這半年一直沒能聯繫上您。
「大概半年前,一位姓裴的先生,給了我一大筆錢,請我為您治療心理疾病。」
我走出機場,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邊。
那邊繼續道:「這麼大一筆錢,實在讓我受之有愧。
「請您務必,告訴我您的去向,讓我為您治療。」
平心而論,那確實是一位很優秀的心理治療師。
可能真的如他所說,他收了太多錢,於心不安的緣故。
他找來了北城,為我提供了長期的心理治療。
盡心盡責,每天都會過問我的行蹤和身體狀況。
我仍是會因過往,而常感到心絞痛。
但至少,漸漸地,我再未去過天台,下過深水,亂吃過藥。
北城就那麼大。
我很快就開始,偶爾碰見顧南釗。
他憔悴了許多,眉眼間都是黯淡。
明明只大半年不見,我卻恍覺,似乎隔了許多許多年。
看見我,他驚慌失措從街對面追過來。
橫穿馬路時,差點被車撞上,再是四起的尖銳的鳴笛聲。
他不管不顧,跌跌撞撞過來,那樣狼狽。
那樣急切追到了我面前時,看向我,卻良久,面容哆嗦,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我看了他好一會,沒等到他開口,回身要離開。
他突然急聲問我:「小喬,和哥哥回家,吃頓飯好嗎?」
我想了想,還是平靜應道:
「不了,我下午約了入職。」
我找了份工作。
心理醫生跟我說,人試著忙一點,抑鬱症狀或許會緩解一些。
顧南釗追到我面前,急聲:「那明天……」
我沉默看著他。
他到底打住了話茬。
好一會,扯出一抹實在算不上好看的笑:
「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好不好?」
他清楚的,我並不是真的沒有時間。
我聽到他再開口,顫慄地、懊悔地。
「對不起,沒有……替爸媽照顧好你。」
我輕聲:「沒關係,我過得還好。」
這麼長時間,其實我也談不上,有多恨他。
他也很痛苦,我知道。
我只是,不太想再跟他回去了而已。
我離開時,視線餘光里,看到顧南釗通紅的眼。
再是似乎一瞬滑落的眼淚,和他倉皇側開的頭,避開我的視線。
36
我回了住處。
深夜裡,突然接到了,來自倫敦醫院的一個電話。
那邊告知我,我之前在那裡留的資料,迫切懇求要找的適配心臟,找到了。
對方是個孤兒,曾接受社會各界的幫助。
如今因車禍臨死,想回饋社會,很願意死後捐獻心臟。
剛好,與裴衍的心臟適配。
我坐在床上,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良久,嘶啞開口:「謝謝,已經不用了。」
那邊小心問道:「是已經找到了嗎?
「之前似乎聽到消息,說裴先生在挪威那邊,找到了適配心臟。
「看來,是真的。」
我半晌沉默,到底只應道:「嗯。」
那邊衷心替我高興:「那真是恭喜二位,手術一定也很順利吧?」
我應道:「很順利。」
那邊還笑著說了什麼,我沒再聽清。
我掛了電話。
走到窗邊,打開了窗。
白雪皚皚,積雪壓塌了枝丫。
枯枝折斷的聲音,在寂夜裡格外清晰。
時光飛逝,又已是一年深冬。
我在恍恍惚惚的白雪裡,似乎又見到了那個人。
我的頭髮糊到了臉上,再被風吹開。
他就遙遙站在那裡,高聲對我說:
「喂,南喬,說好了的,一起好好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