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恨了我七年。
最後一次,我與他吵架,大雨夜賭氣離開,不慎墜江記憶錯亂。
醫院裡,他如釋重負,隨手指了個絕症患者道:
「那才是你哥哥。
「你認清楚了,再不要來煩我。」
面容蒼白的男人,走近過來,溫柔摸了摸我的頭:
「那走吧,哥哥帶你回家。」
後來,我為救絕症的「哥哥」,不顧大雪封路求來名醫,陪他熬過無數個徹夜。
甚至不惜,賭上自己半條性命。
親哥哥在冰天雪地里攔住我,聲線顫慄慌亂:
「你真的……忘記我了嗎?」
1
醫生斷言我記憶錯亂時,我剛從病床上醒來。
高空墜江,導致顱內震盪,我昏迷了大半月。
半個月前,我與哥哥顧南釗大吵了一架。
摔門出去時,我怒聲道:
「我就是死了,也不要你給我收屍!」
顧南釗面容暴怒,在我身後冷笑:
「那希望你得償所願。」
而如今,半個月過去,我還活著。
睜開眼,病房窗外,初冬的陽光照進來。
視線里半晌恍惚後,我才開始聽到。
病房門外,醫生跟顧南釗說話的聲音。
「頭部受創,長時間昏迷。
「失憶或記憶錯亂,都是有可能的。
「別說可能忘記親友,就連自己都可能不記得……」
我吃力下床,想要出門解釋,自己的記憶沒出問題。
我討厭住院。
不希望因為這個診斷結果,而被繼續困在醫院裡。
走到門前時,我聽到顧南釗沉冷的聲音。
那聲線里,又似乎還帶著點其他的、甚至類似欣喜的情緒。
「這樣……也算是好事。」
似是為了印證醫生的說法,他又補充道:
「她昨晚迷糊醒來過一次,看著我問我是誰。」
我模糊想起,昨晚短暫醒來的情景。
顧南釗說的沒錯。
但那時候,我只是因為意識不清,視線里也沒看清人臉,才會那樣問他。
抓著門把手的手,有一瞬的愣怔。
醫生語帶安慰:
「您也不用心急,等您妹妹醒來才能確定。
「哪怕記憶真出現了問題,後續我們也能……」
隨即,是顧南釗打斷了醫生的話:
「忘了挺好的,不用讓她恢復。」
我甚至在他的聲線里,聽到了一絲掩不住的愉悅。
就那樣,希望我忘了他嗎?
這麼多年,爸媽走後,我與他無數次爭吵。
可在這世上,我也就剩他,這麼一個親人了。
我想過死亡一了百了。
而如今死裡逃生,也希望能與他再談談。
拉開門。
我對上門外一瞬錯愕、再迅速清冷的目光。
因為昏迷了太久。
我開口時,聲線有些嘶啞:「哥,我其實……」
顧南釗迅速擰眉,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很快,他似是自欺欺人般。
認定我就是失憶了,亂認的哥哥。
走廊上往來的病患很多。
他像是急於甩開我,竟伸手,看也沒看,胡亂指了個路過的病患道:「那才是你哥哥。」
2
我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
愕然看向他道:「什麼?」
顧南釗眸底,有一閃而過的猶疑和掙扎。
我與他二十多年的兄妹。
哪怕他再恨我,怨我。
我也無法相信,他會在我這樣傷病未愈時,將我推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想,我跟他,真的該好好聊聊了。
我正要開口,不想再賭氣。
他突然再出聲,打住了我的話茬:
「我說,那才是你哥哥。
「你認清楚了,別亂喊人,再不要來煩我。」
這一次,他似是打定了決心。
再示意那個停下了腳步的男人時,神情里,已沒了猶豫。
醫生似是不敢多嘴,早已離開。
走廊上人來人往,神情各異的目光,紛紛投向我。
似乎我真的是,落水後精神失常,連親哥哥都認不清了的傻子。
那個被指認為我哥哥的男人,撐著牆面,站在了走廊的另一邊。
他身形頎長,五官出眾,卻掩不住面色里過分的蒼白。
常人聽到這樣莫名其妙的指認,都該惱怒。
但他只是隔著往來的人群,平靜看向顧南釗,再看向我。
似乎,是在等著我們繼續往下說。
顧南釗冷聲再開口:「我只是你哥的普通朋友,出於禮節過來探望你一眼。
「你自己去找他,他認不認你這個妹妹,那是你們的事。」
他話落,回身走向走廊盡頭,徑直離開。
我垂在身側的手,有些止不住地顫抖。
哪怕內心不斷告訴自己,他恨我早不是一天兩天了。
只是失去一個討厭自己的哥哥而已,反正這麼多年,我和他也從沒好好相處過。
可眼眶,還是控制不住泛了紅。
茫然、難堪、不甘、怨怒。
情緒雜糅,我到底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我看著顧南釗離開,眼前一陣恍惚,倉促伸手撐住門框。
耳邊嗡嗡作響,好一會,緩不過神來。
那個一直沉默看著的男人,卻突然有了反應。
他鬆開了撐住牆面的手,朝我走過來。
我有一瞬間甚至覺得,他是要過來罵我們碰瓷。
顧南釗離開了,他只能罵我了。
我本能想朝後退一步。
可大概是昏迷了太久,加上一時情緒起伏過大。
身體有些脫力,腳沒能抬起來。
隨即,我後知後覺感到。
有一隻手,落到了我的頭上。
我感覺,他似乎是揍了我一下。
可那力道很輕,似乎,卻只是摸了摸我的頭。
好一會,我才聽到了他的聲音。
有些疲憊地,卻又溫和的:「那走吧,哥哥帶你回家。」
顧南釗有多少年,沒有自稱過我哥哥了?
太久了,我早記不清了。
我茫然抬頭。
我與他吵了好多年,好多年。
自從爸媽離世後。
我想,我可能是真的瘋了。
我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陌生的男人。
再點頭道:「好。」
3
我跟著一個陌生人,回了一個陌生的家。
室內乾淨冷清到,甚至有些陰森。
四處一塵不染,沒有活人氣息。
如同男人過於蒼白死寂的一張臉。
換了許多年前,我或許會害怕。
但現在,生死於我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沒有什麼,是值得我再畏懼的。
我環視四周。
再看向茶几上,放了幾隻白色的小藥瓶。
那瓶子我很熟悉,是我攢過的那種藥。
可惜醫生總是很謹慎。
無論我編出,失眠或是壓力大之類的各種理由,他們也總不願多給我兩顆。
我攢了近半年了,也只攢到了十餘片。
我看著那些藥瓶。
有些好笑地,竟本能感到羨慕。
那麼多的量,足夠死亡了。
藥瓶旁邊,放置著一張照片。
有些怪異的,大概十二寸的大小,黑白的顏色。
照片上的男人,看向鏡頭,平靜的,面無表情的。
那照片實在顯眼,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再側目,看向站在我身旁的,跟照片上連表情都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
被人看到了這樣的東西,男人神情仍是沒什麼變化。
他從容走近茶几旁,將藥瓶和照片,隨手收進了抽屜里。
再溫聲道:「坐吧,哥去給你做飯。」
哦,他好像是真的以為。
我腦子出問題了,記不清自己的哥哥了。
我理智拉回了一些。
騙一個都想要尋死了的人,內心到底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我想要解釋,再離開。
回想起那張照片,那些藥。
又突然好奇,他是經歷了怎樣的不如意,才會如我一樣,想要結束生命。
那些藥,他又是怎麼買到的?
鬼使神差地,我坐了下來。
男人進了廚房,說是做飯,卻好久沒有動靜。
我覺得奇怪,起身,走到了廚房門外。
看到他打開了冰箱門,呆呆看著裡面。
偌大的冰箱裡,跟房子裡一樣空蕩。
別說食材,連一瓶水都沒有。
顯然,這廚房裡應該很久沒生過火了。
燃氣灶上,連鍋都沒有。
只有一隻陶罐,像是用來熬藥之類的。
隔了良久,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視線從冰箱上移開,再看向我。
男人語氣有些內疚:「抱歉,忘記買菜了,我出去一趟。」
這些年裡,我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覺得自己明明還活著,卻又像是一個,沒了氣息漂浮到了半空的靈魂。
而現在,我突然發現。
這世上竟還有一個人,比我更像一個死人。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再走向外面。
我甚至聽不到他的腳步聲,感受不到他的半點呼吸。
我突然想,或許這個與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不會再回來了。
就像是那晚,我與顧南釗吵架,再墜了江。
顧南釗跟醫生都覺得,是那晚雨太大,橋上太滑。
我不慎掉下去的。
可我自己清楚,不是。
男人走到了玄關邊,眼看就要出門。
我看向他的背影,突然開口道:「我喜歡吃魚。」
4
玄關處的背影倏然一僵。
他頓住了步子,回身。
仍是平靜而死寂地看著我:「什麼?」
我對上他的目光,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想吃魚。
「晚飯,哥煮魚給我吃可以嗎?」
玄關門開著。
初冬傍晚風大,寒風從門外灌入進來。
他大衣衣角被吹動,本就凌亂的額發,被吹得更亂了幾分。
襯得一張臉,更顯死白。
男人垂在身側的掌心,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好一會,他應道:「嗯。」
我看著他出門,再是門關上。
這樣的話,他大概會再回來吧?
我想著,又覺得實在可笑。
我自己都是要去尋死的人了。
竟似乎還在擔心,一個陌生人的死活。
我坐回沙發上,一閉上眼,又是那些畫面。
本該安然無恙的爸媽,葬身在了廢墟下。
而我卻被解救,踩著父母的兩條性命,苟活到了今天。
畫面一晃,是顧南釗滿目怨恨的眸色。
和咬牙切齒的聲音。
「顧南喬,你才是該死的,你死了才是活該!」
「顧南喬,這麼多年,你真的活得於心能安嗎?!」
我於心不安。
所以這麼多年裡,我從沒有一晚,能真正安眠。
我陷在夢魘里,好一會才掙扎醒來。
睜開眼,看向茶几下,被關上的抽屜。
手不聽使喚似的,伸過去,再無聲打開了抽屜,拿出了那幾隻藥瓶。
我這輩子沒偷過東西,所以手伸過去時,連手心都迅速濡濕了。
可我曾仔細查過這種藥的劑量。
我用掉一半,再給他留一半。
剩下的,如果他實在想尋死,也夠用了。
我意識有些渙散,一邊自我安慰,一邊抖著手打開了一隻藥瓶。
被丟在茶几上的手機,卻倏然響起。
突兀的聲響,幾乎是在死寂的客廳里炸開。
讓我手裡的藥瓶,差點掉到了地上。
我心虛得厲害。
手忙腳亂丟下藥瓶,再去拿那個手機。
按了接聽才突然發現,這不是我的手機。
是男人出門時,將手機落在家裡了。
電話接通。
那邊惱怒不堪的聲音,立馬一股腦傳來:
「我告訴你裴衍,七個多億的錢,你想一個子兒不給我,門都沒有!
「老子就算沒養你,那也生了你!
「你那個便宜妹妹為了你去死了,老子當爹的,繼承絕症兒子的財產,天經地義!
「想全捐了,你做夢!」
5
我無意偷窺別人的私事。
但實在是那邊情緒過於激動,語速太快。
等我回過神來,倉促掛斷電話時,還是已經聽到了不少東西。
地毯上落了張單子。
似乎是我剛剛倉促拿出藥瓶時,從抽屜裡帶出來的。
那是一張心衰晚期的診斷單,患者姓名一欄,寫著「裴衍」。
隱隱有些眼熟的名字,跟剛才電話里,那人罵罵咧咧說的名字一樣。
我想了想才想起,前不久看到的熱搜。
衍星科技的創始人兼總裁,在公司正如日中天的當下,突然放出了打算售賣公司的消息。
這個時候突然倉促售賣公司,無疑是不划算的。
新聞里,媒體蜂擁而上時。
男人也是那樣,死寂而面無表情的模樣。
只有簡短的回應:「有些累了,想休息。」
原來,就是他啊。
原來,他打算尋死,是因為絕症。
世事真是無常。
身體健康的人想要去死,事業蒸蒸日上的人,卻得了絕症。
我小心撿起單子。
連帶著藥瓶,一起放回了抽屜里。
偷一個絕症患者的藥吃。
我怕就算如願下了地獄,都得被閻王啐口水。
天色漸黑,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砸在落地窗上,雨勢漸大,再是最後一點天光熄滅。
玄關處一直沒有動靜。
不會,真的死在外面了吧?
我嘆了口氣。
內心一番掙扎後,還是起身,出了門。
車還停在前院裡,他是走路離開的。
沒帶手機,至少在離開別墅區前,也是打不到車的。
或許,是沒去太遠的地方。
我拿了傘出去,走出了別墅區。
再打了車,讓師傅帶我去最近的商場。
其實我想,或許,他這麼晚沒回來,不是出去買魚了。
但我還是想找找看。
天氣寒冷,商場裡的人,比往日要少一些。
我一層一層找,沒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想著換一處商場再找找看時。
身後,一道清冷慍怒的聲音,突然響起:「誰讓你跟來這裡?」
是顧南釗的聲音。
6
我回過身。
就看到顧南釗冷著一張臉,站在不遠處,正不滿地盯著我。
他身旁跟著林安安,是最近跟他合作了個大項目的老總的女兒。
跟人談合作,還順帶認了個乾妹妹。
對方老總連稱他熱情心善,可只有我知道,他從來不是熱心腸的人。
他只是不喜歡,我這個親妹妹而已。
心像是泡進了水裡,有些酸脹。
我適應了很多年。
關於從前永遠陪伴縱容我,對我百依百順的哥哥。
後來變得對我憎惡至極,惡言相向。
可到底,也還是永遠沒辦法,真正習慣和不在意。
我沉默半晌,才勉強壓住心裡那點不適。
手裡的傘被攥緊,我竭力平靜看向他道:
「我沒有跟著你,我……過來找人。」
顧南釗眸底怒恨更甚:「之前從不會來的地方。
「不是跟著我,你還能來找誰?」
他話音剛落。
我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其實,我還並不太記得清,那個叫裴衍的男人的面容。
但一張臉能蒼白死寂成那樣的,也很難再找出第二個人了。
他站在那裡,不遠不近的距離。
沒再走近,仍是平靜看著我。
似乎,他很喜歡這樣,隔得遠一點看我。
顧南釗半晌沒得到我的回應,擰眉道:
「跟你說話呢。
「別再偷偷摸摸跟著我,我不是你哥哥,聽清楚了嗎?」
裴衍手上提著一隻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能看到裡面被處理好了的魚。
出門三個多小時,他竟還真去買魚了。
我無端又想起,很多年前。
我深夜跟顧南釗鬧,說想吃城東那家的手工桂花糕。
他板著臉訓我,說小孩晚上吃糖,會長蛀牙。
何況大晚上的,糕點店早關門了。
我睡到半夜時,他卻帶著滿身寒意回來。
瞞著爸媽,躡手躡腳來我臥室。
揣在懷裡的桂花糕,還是熱的。
他嚴肅訓我說:「最後一次。」
可後來,還是會有無數個最後一次。
我拉回思緒,再看向那條魚。
突然間,輕輕笑了一聲。
顧南釗看著我,跟見了鬼似的。
再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身後,他神情一瞬錯愕而震怒:
「這男人怎麼還在?」
我終於收回視線,給了他回答:
「我沒有跟著你,我是來找我哥。」
7
顧南釗視線仍盯著裴衍,神情里似是有些防備。
語氣帶著斥責,卻是回我的:
「告訴過你,我不是你哥,不要再叫我哥!」
我走過他身邊,走到了裴衍面前。
出門時衣冠整齊的男人,此刻乍一看沒有異樣。
鞋子卻明顯濕了,黑色的褲腿上,沾了泥漬。
那晚我落江,再被路人救下時,周身也是這樣的泥。
或許,裴衍去過了江邊。
但最後,他還是回來了。
來了商場,買了答應我的魚。
我伸手,拿過了他手裡的袋子。
再看向他道:「回家吧,哥。」
裴衍平靜而晦暗的眸底,倏然顫動。
不等他回答,顧南釗已經怒不可遏沖了上來:
「你叫他什麼?顧南喬,你瘋了?!」
我神情不解地看向他道:
「這是我哥,我還能叫什麼?你不是知道嗎?」
顧南釗一張臉鐵青,又一時語塞,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我挽著裴衍離開時,他才追上來,怒不可遏攔住了我:
「整個下午沒回家。
「顧南喬,你不會真的跟這個男人回去了吧?
「陌生人你也敢跟著跑,不要命了?!」
我喉間堵得厲害,一時沒說出話來。
他這樣激動。
就好像下午幻想我失了憶,急不可耐要跟我斷了關係的人,不是他。
顧南釗見我不說話,情緒有些失控。
他伸手,一把拽住了裴衍的衣領:
「你這是拐帶人口!我可以立馬報警!」
裴衍仍是沒動。
他平靜對上顧南釗的目光,片刻,也只回了一句:「她是成年人。」
顧南釗更加氣急,掌心收緊。
我怕極了,裴衍會被他推倒。
男人死白成那樣的一張臉,似乎哪怕只被風吹一下,下一刻都能栽倒在地。
我惱怒推搡顧南釗:「你鬆手!」
好奇看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顧南釗素來也是體面人,僵持半晌後,還是憤恨鬆了手。
他盯著裴衍,冷笑了一聲:
「她說你是她哥哥,好!
「哪怕我只問一聲,她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8
「顧南喬。」我立馬接話。
顧南釗近乎暴跳如雷:「我在問他,誰叫你回的?!
「顧南喬,你就裝吧!
「你清楚得很,他連你名字都不知道!」
我平靜道:「你該去看看腦子。」
我和裴衍離開。
身後,是顧南釗怒聲的冷笑:
「以為演失憶,就可以真的抹去你害死爸媽的事實,繼續自私地心安理得地活著嗎……」
我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到後來,再不敢聽身後的半個字。
急步離開商場時,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到了街邊,跟裴衍一起打車回家。
哦,那不是我家,那是裴衍的家。
我坐在車后座,腦子裡,全是這些年裡,我聽過無數遍的話。
「顧南喬,那是你害死爸媽的事實……」
「顧南喬,為什麼還要活著……」
「顧南喬,該死的是你……」
身旁,一張紙巾無聲遞過來。
我才恍覺自己掉了眼淚。
我接過紙,在模糊了的視線里,側頭看向身旁人。
我說:「我也很後悔。」
他隔了半晌,溫聲回應我:「嗯。」
我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又不懂,他「嗯」什麼?
他不過是一個,與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可偏偏眼淚不聽使喚。
我聽著那聲「嗯」,仿佛真的是顧南釗在回答我。
他時隔七年,終於願意好好聽我說一句話。
我胡亂擦了把眼睛,眼淚浸透薄薄一張紙巾。
身旁人無聲,又遞過來一張。
他沒問我為什麼哭,沒問我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沒問我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沉默。
直到我哭累了,背靠著座椅後背,沉沉睡了過去。
夢裡,媽媽摸了摸我的頭說:
「小喬,不要哭。媽媽幫你揍哥哥,好不好?」
9
我是早產兒,出生時不到四斤。
沒滿月時,就差點死在了恆溫箱裡。
爸媽心疼我不已。
打我出生,就幾乎將所有的愛和關照,都給了我一個人。
他們會在我每個生日前,提前大半月籌辦宴會。
無論工作多忙,或是遠在國外。
都從不會錯過我的任何一次家長會、兒童節、紀念日。
他們會請專職育兒嫂,接送我上下學,照顧我的一日三餐。
會縱容我請假去遊樂場,再請最溫柔的家教老師,幫我補落下的功課。
兒時的很多年裡,我以此為榮。
直到我七歲那年,在哥哥顧南釗生日時,放學買了禮物回家。
卻看到顧南釗一個人待在臥室里,吃一隻巴掌大小的蛋糕。
爸媽去外地出差了,保姆做好了晚餐,就離開了。
我突然發現,很多年裡,這個家裡能一直記住顧南釗生日的。
除了他自己,似乎就只有我。
那晚我替顧南釗不甘,氣得抹眼淚。
他手忙腳亂丟下蛋糕,抱住我哄我說:
「哥哥沒有關係。
「哥哥跟爸媽一樣,只要小妹健康,就什麼都好。」
他不是說說而已。
我打從記事起,家裡長輩就許多次跟我說笑提起。
當初我出生後被送進恆溫箱,差點離世,顧南釗哭得比誰都凶。
所以,爸媽最珍視死裡逃生的我。
顧南釗也一樣。
可明明他也是孩子,也有生日。
不是生來就該被忽視,生來就該一切以妹妹為重。
爸媽仍是會無數次忘記他的生日。
直到顧南釗十八歲生日那天,他們仍是若無其事。
早起將顧南釗攆去了補習班後,再要趕去外地出差。
剛好我放假在家,媽媽不放心我,給我收拾行李,要帶我一起去。
我憤然不已,怒聲道:
「我不去!我討厭你們,再不要跟你們一起去任何地方!」
媽媽傷心得紅了眼。
爸爸無可奈何,只能叫保姆照顧好我,跟媽媽一起離開。
我獨自待在臥室里,給顧南釗籌備成年禮。
我用壓歲錢,提前定好了酒店宴席。
再拉了群,邀請了我和他的朋友和同學。
我想,爸媽和長輩不在意哥哥,但我在意哥哥。
傍晚時,我在群聊里發了消息。
再準備給顧南釗打電話,叫他去酒店,給他驚喜時。
房子裡,突然開始隱隱晃動。
再是天花板上的吊燈,突然砸了下來,砸到了我的頭。
視線里只餘下模糊的猩紅,我已記不太清後面的事情。
我栽倒在地,驚慌想要逃離,卻無力起身。
再是爸媽如同從天而降。
10
他們或許是從臥室門外進來的,或許是窗口。
轟然倒塌的屋頂下,他們抱住了我。
保姆在危急關頭,獨自逃離了。
哥哥在同樣遭遇了地震的補習班裡,被困在了廢墟下。
我在周遭無盡的漆黑里,在漸漸濃烈的睏倦里。
聽著爸媽焦灼疲憊而一直不斷的聲音:「小喬乖,不要睡……」
「那年你哥哥三歲生日,纏著爸媽出去玩。
「媽媽不慎摔了一跤,保胎一周後,還是早產生下了你……」
「這麼多年,不是爸媽不記得你哥哥的生日。
「是他內疚,覺得過生日,比不過生日還要難受……」
「小喬乖……不要睡,不要睡……」
我不記得,我是幾點被救出來的。
爸媽的聲音還在耳邊,可被救出的,只有他們的遺體。
我不相信,問施救人員:「可我剛剛還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施救人員告訴我:「是錄音。」
騙子。
他們先走了。
用手機錄下了聲音,叫我不要睡。
因為我說討厭他們,他們傷心得一整天滴水未進。
說去外地,也沒有去。
再在地震時,趕回來救我。
又餓又渴又累,他們沒有熬過一夜。
我的生活,在猝然間成了一團糟。
沒人再提及那場,關於我為顧南釗準備的,十八歲生日驚喜。
顧南釗在補習班的廢墟下被救出來。
從來對我最溫和的哥哥,第一次悲慟憤恨質問我:
「爸媽不是帶你去出差了嗎?為什麼要留在家裡?
「為什麼你總是不聽話,又是因為鬧著要去遊樂場嗎?!」
我看著他猙獰的,近乎被撕裂開來的面孔。
突然想有些真相,不必再說。
關於父母的死,有我一個人痛苦內疚就夠了。
顧南釗不用知道,與他有關。
到最後,他赤紅了眼。
第一次怒罵我:「顧南喬,你真是令人厭惡極了!」
哪怕後來,我們一個共同的朋友,不顧我的阻攔,說出了我那天是想為他準備生日宴的事。
但顧南釗不信。
他冷笑嘲諷我:「顧南喬,任性害死了父母的真相,就這樣讓你不想承認嗎?」
那之後,他再不願,好好與我說一句話。
11
我又一次陷在了夢魘里。
遍體生寒,卻又周身都是冷汗。
直到身旁,有人溫聲叫我:「醒醒,醒醒……」
那人推了推我的手臂。
溫和的聲音,像極了夢境里,爸媽不斷哄勸我的那聲:「不要睡……」
我猛地從夢裡驚醒,大口「嗬嗬」地喘息。
視線好一會才清明。
計程車已經停在了別墅區外,裴衍正側目,有些擔憂地看向我。
他拿了紙巾。
片刻遲疑後,替我擦了擦額上的汗。
再問我:「你臉色很差,是不是暈車?」
我歪頭看向他,一時沒有說話。
可能是人剛醒,我看著他的面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隱約里,又似乎看到了顧南釗。
裴衍輕輕嘆了口氣。
再拿出錢包付了車費,推開車門,扶著我下車。
「沒多遠了,走回去,好不好?」
我仍是沒吭聲,跟著他下車。
夜色漸深,一場大雨已經停歇。
我站在陌生的路邊,被風迎面一吹,縮了縮脖子。
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不知道現在何年何月。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了這裡。
裴衍似是也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陪我站了好一會,看向我還拿在手裡的兩把傘,才問我:
「你是特意去給我送傘嗎?」
我盯著他看了好久。
好久後才點頭:「嗯,你沒開車,也沒帶手機。」
也不知是路燈的緣故,還是我視線不清,產生了錯覺。
我看到裴衍神情微怔,再似乎有一瞬,他眼眶紅了一點。
其實,我也不只是去給他送傘。
我以為,他或許死外面了。
但這種話,說出來到底也不好聽。
我跟著裴衍,往別墅區里走。
走了沒多遠,就感覺走不動了。
那種熟悉的心悸感,混著頭痛。
一波一波像是浪潮湧來。
心理醫生跟我說,抑鬱患者遇到這樣的情況,是很正常的。
心裡突然不舒服時,就找一個舒適的地方休息一會。
找一兩個親友,讓他們陪陪你,聽你傾訴。
可是,我很早就沒有,願意聽我傾訴的親友了。
哥哥顧南釗恨我。
而他自七年前就接管了家裡的企業,我曾經的親友,都多多少少指望他的幫助。
於是他們漸漸都如顧南釗一般,不再待見我。
我從很久前開始,就已不再有跟人傾訴的慾望了。
我忍著頭痛,停下了步子,站在了原地。
裴衍在前面走了一小段距離,大概察覺到我沒跟上來。
他在夜色里回身看我,又是那樣,隔著遠一點的距離,沉默看著我。
我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總喜歡這樣。
大概是隔得遠一點,就很容易將一個人,看成記憶里另一個人的模樣。
如同此刻,我在昏暗裡看他,似乎看到了顧南釗。
而他看著我,大概也正想像著,電話里那個男人說的,他裴衍死去了的妹妹。
有車從別墅區里開出來。
有些刺眼的車燈,照到了我臉上,一晃而過。
明明被刺的是我的眼睛,裴衍卻眯了眯眼。
沉夜裡,他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幾分。
他仍是站在那裡,沒有走近。
聲線微揚高了幾分,問我:「你走不動了嗎,需要我背你嗎?」
路燈被樹影分割,我在光影里看著他。
點頭:「好。」
12
裴衍朝我走了過來,脫下了身上的大衣。
他看著我的發頂,將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再拿過了我手裡的東西,背過身,蹲身到了我面前。
我其實剛答應完,就有點後悔了。
有些擔心他這副模樣,確定還能背得動我嗎?
所以我挨到他背上時,格外小心翼翼,怕極了他會倒下去。
男人似是難得心情好轉一點。
總是病態沉沉的模樣,此刻卻也輕輕笑了一聲:「沒那樣嚴重。」
他背著我起身,再溫聲:「我們回家。」
我眼眶突然酸脹得厲害。
眼淚毫無徵兆砸下來,砸到了他的肩上。
他步子似乎微頓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
我死死咬著唇,沒有發出聲音。
我只是總忍不住想起。
從前的很多年裡,無數次,顧南釗也會在夜色里等我。
遠遠地,他就站在那裡急聲叫我:「小妹,這裡。」
似乎生怕我沒發現他,會跑丟了。
我撒嬌耍賴,說走不動路時。
他也會這樣背著我,跟我說:「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