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星星完整後續

2026-02-1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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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我了。

他說:「我不是你的哥哥。」

他說:「你認清楚了,再不要來煩我。」

我是在一夜之間,失去的父母,失去的哥哥的疼愛。

再因那一夜之間,被確診創傷後應激障礙。

記憶和夢境里,無數次重複那晚的事情。

一模一樣的情景,極度真實的感受。

震動的地板,砸下來的水晶吊燈。

抱住我的爸媽,不斷重複的那句話。

「小喬,不要睡……」

「不要睡,不要睡……」

「那是錄音。」

「顧小姐,那是錄音……」

顧南釗怒不可遏的指責質問。

再是重度抑鬱。

心理醫生跟我說:「找您哥哥來談談吧。」

可那時候,家裡突遭變故。

顧南釗剛成年,就不得不進了公司,因巨大壓力而性情大變。

他不該再因我的心理疾病,而承受更大的悲痛和折磨。

我又開始想起那些事情。

痛苦地、不受控制地。

身體似乎在顫抖,我聽到了細微的嗚咽。

似乎是風聲,又似乎是我在哭。

耳邊是裴衍的聲音:「星星。」

我歪了歪頭,看向天空,只有暗沉沉漆黑的夜。

我顫聲應道:「沒有星星。」

裴衍不再說話。

直到終於走到了別墅門外,他又開口道:「到家了,星星。」

哦,他在叫人。

年輕有為,事業蒸蒸日上的裴總。

曾有一個叫「裴星」的妹妹。

進了鐵藝門,裴衍將我放了下來。

他回過身看我,眉眼舒展開來,似乎要說什麼。

看清我的臉,神情又有極短暫地怔住。

13

人總要回歸現實。

他看了我一會,很快就清醒了,神情間沒了異樣。

跟我一起進去時,他溫和問我:「魚想吃紅燒還是水煮?」

我應道:「水煮吧,清淡一點。」

他的身體情況,應該不適合吃重口味吧?

洗菜做菜,再是吃飯。

一頓飯,我們吃得格外安靜。

吃到一半時,裴衍突然看向我說:「其實,我跟你……」

他似是不忍再騙我,斟酌著該怎麼說。

我當做沒聽到。

盛了碗魚湯,再開口道:「好像辣了一點,下次要不要再少點辣椒?」

裴衍眸底有些掙扎。

好一會,還是應道:「好。」

他將水杯推向我:「那喝點水……南喬。」

吃完飯,他給我收拾了臥室,再回了自己臥室休息。

夜裡我睡不著,半夜起床離開臥室,想下樓倒杯水喝。

剛出門,就隱約聽到,隔壁臥室里,劇烈的咳嗽聲。

似乎,還混著嘔吐的聲音。

接連地、不斷地。

聲音聽得令人心驚。

我過去敲門,裡面沒有回應,仍是劇烈地咳嗽乾嘔。

我試著開門,房門並沒有反鎖。

門打開,借著月色,我看到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濃烈的煙酒味撲面而來,他脊背在昏暗裡彎曲著,弓腰貼向腳邊的垃圾桶。

撐住沙發的一隻手,手臂劇烈顫抖。

我沒開燈,走了過去。

蒼白的月光,模糊照亮他腳邊地毯上的血跡。

心衰晚期,是會咳血的。

他這樣抽煙酗酒,更是在不要命。

那幾隻裝著助眠藥物的白色藥瓶,混著煙酒一起,被丟在他面前。

一隻藥瓶打開了,藥片全撒在了茶几上。

或許是他打開了瓶子想要拿藥,卻又沒抓穩。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向我。

再手忙腳亂,拉開抽屜,將藥瓶和藥片,胡亂塞進了抽屜里。

他還想藏煙酒,大概又意識到,我已經看到了。

嘴角還沾著血跡,他目光迷濛看向我,神情痛苦不堪:

「對不起,哥哥不該這樣。」

我沉默在他身旁坐下,問他:「你很想去死嗎?」

我一瞬分不清,這話是在問他。

還是在問那個,無數次想要尋死的我自己。

真的很想去死嗎?

真的不能,再試試活下去嗎?

裴衍茫然看向我。

好一會,他才自欺欺人回我道:「我只是因為得了絕症。」

我在月色里,看向他的臉:

「如果,心衰能找到適配的心臟移植,可以治療呢?」

裴衍面容顫動著,沒有回我。

良久,我繼續道:

「喂,我們要不要,試試活下去?」

14

在這個世界上,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我們。

相比於悄無聲息地死去,要不要試試,活下去?

至少每年清明,我們可以為我們愧對的家人,親手上一炷香。

至少,為了我們而離開了的家人,明明是渴望我們,能好好活下去的。

裴衍面容越顫越厲害。

抬手,雙手掌心捂住了臉。

他聲線痛苦不堪:「我早就沒臉再活著。

「那一年……她是為了不讓我掏巨額醫藥費,才在重病時自盡的。

「所以這些年,這些年,我拼了命的賺錢。

「可是……沒用了,沒用了。」

夜色里,他聲線漸漸轉為哽咽。

我輕聲:「所以,死了才是真的愧對他們。」

我告訴他,也告訴自己。

時鐘指向凌晨,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

許久,裴衍終於鬆開了手,面容悲慟看向我道:「你果然……」

他沒再往下說,但我聽得明白。

他知道了,我果然是裝的,裝作認錯了哥哥。

答案不言而喻。

我沒有回答,只盯著他的眼睛:

「要不我們試試,幫你找適配的心臟吧?」

裴衍神情痛苦而不解:「為什麼要幫我?」

我應聲:「因為如果你能,堅持活下去。

「那我,也想試試。」

也想試試活下去。

如我父母拼了性命,所期待的那樣。

我們在寂夜裡,漫長地沉默地對視。

天色漸漸亮起時,裴衍終於點了頭。

他說:「好。不過,大概也只能是讓你失望了。」

我笑道:「不要這樣沒有自信啊,說不定會有奇蹟呢?」

我如同行屍走肉過了七年,如今,突然開始找到了事情做。

裴衍的身體每況愈下。

他很難再去公司一趟,但賣公司的事,也暫且擱置了下來。

他的身體情況,難以支撐他再去四處奔波,聯繫醫院和醫療機構,找尋適配的心臟。

但好在,我除了偶爾發作的心理疾病,倒也算是沒有其他嚴重傷病。

我承擔起了替他找心臟的重任。

幾乎每天早出晚歸,聯繫了國內外的各處知名醫院。

為了得到院方的重視,我又給醫院捐了些錢。

我和裴衍日子過得不怎麼樣,但好在手頭都還算寬裕。

我父母離世前,立下遺囑給我留下了一個億的存款,和三成的公司股權。

小年那天,我正在廚房裡,跟裴衍一起準備小年夜的晚飯。

突然接到了一個,來自挪威的電話。

15

我接電話時,裴衍正在水池邊洗青菜。

他身體每況愈下,已經難以有力氣做飯了。

但之前的保姆,他已經辭退。

讓我獨自做飯他過意不去,執意打下手。

我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對上裴衍從水池旁側過來的目光。

大概是錢砸了不少,大概是幸運突然開始眷顧我們。

我清晰聽到了,自己「砰砰」跳動的劇烈心跳聲。

原來能讓人感到期待和興奮的,不只有死亡。

還有新生。

自己的新生,或者為別人爭取的。

我丟下手機,滿心雀躍,情緒失控飛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

「找到了!裴衍,找到了!」

男人身體踉蹌了一下。

伸手,撐住了身後的冰箱,再回抱住我。

他輕笑,聲線如我一般顫慄激動:

「嗯。謝謝你,南喬。」

我紅著眼抬眸,認真看向他道:「也謝謝你。」

如果不是他,那天我墜江死裡逃生後,再被顧南釗丟棄,聽到他說「他不是我的哥哥」時。

大概,我就會再次去奔赴死亡。

從前的七年里,我的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

它無數次陰沉地蠱惑我:「顧南喬,去死吧,去死吧……

「死了就不會再做夢,死了就不會再不斷回憶那一天。

「死了,就不痛苦了……」

而如今,我腦海里偶爾開始多出一道聲音。

它帶著我爸媽曾經的溫柔和慈愛,對我說:

「南喬,試試救救你自己,試試活下去吧。

「就像,你救裴衍那樣。」

我滿心激動道:「如果手術順利,以後,就好好活下去吧?」

良久,裴衍點頭:「嗯,我們一起,都好好活下去。」

為自己,為死去的家人。

我開始準備,和裴衍出國接受心臟移植的事宜。

我們商量好,如果手術順利結束,就考慮在那邊定居些年。

顧南釗已不認我這個妹妹。

國內於我而言,大概已經沒有什麼牽掛了。

我想試試,換一個地方生活。

看能不能不再每晚噩夢纏身,不再無數次想要尋死。

16

而裴衍手術後,也需要數年的好好靜養。

挪威環境清幽,適合養身體。

商量好後,裴衍第一時間聯繫了挪威那邊的房產公司,買了一套房子。

但心臟移植的風險仍是巨大,成功率有限。

最好能找到,最資深專業的心外科專家,來主刀手術。

國際上這方面很有名的,是一位姓魏的華僑教授。

我設法打聽,終於得知魏教授年底剛好回國。

去了江城一處偏僻的小山村裡,陪自己年邁卻不願離開故鄉的母親過年,只會待幾天。

我沒能聯繫上他,思來想去,決定試著親自去跑一趟。

有求於人,當面說也更有誠意。

江城接連數日大雪,裴衍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卻也攔不住我。

最後我們各退一步,我訂了雙人的機票,他陪我一起去。

飛機落地江城,再轉大巴去鄉鎮。

我們到達小鎮後,通往魏教授所在的村子裡的路,卻因大雪結冰被封了。

沒有車能帶我們進村。

我們只能在小鎮找了處小旅館,先住了下來。

旅館隔音不好,深夜我躺在床上,又聽到了裴衍劇烈而痛苦的咳嗽和嘔吐聲。

他應該又咳了血。

挪威那邊醫院再次聯繫我,建議我們儘早過去,做移植手術前的準備。

窗外的雪,仍是鋪天蓋地的下。

天光微亮時,我咬咬牙,起床離開。

小鎮通往村子裡的路線,並不複雜。

我麻煩旅館老闆幫我畫了張路線圖,再裹上了厚厚的棉服。

走出旅館,沿著空無一人的冰雪路,往村子裡走。

臨近中午時,才終於走到了目的地,我渾身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有中年男人正在院子裡掃雪。

我吃力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臉,再拿出手機看了看那張照片。

確定魏教授就是眼前人後,我剎那長鬆了一口氣。

渾身瑟瑟發抖,腳下一軟,周身脫力直接跪到了雪地里。

魏教授被我嚇了一大跳,立馬丟下掃帚過來攙扶我。

他又驚又急:「這是誰家的姑娘,凍成了這樣!」

沒等我開口,屋子裡又走出來幾個人。

我對上兩張熟悉的面孔,一瞬愣怔住。

竟是顧南釗,和他那個合作方的女兒林安安。

林安安邊走出來,邊衝著魏教授喊:

「舅舅,誰啊?」

顧南釗從她身後出來,神情責備:

「衣服穿好,別著涼。」

說來也奇怪,自從顧南釗說不是我哥哥後,我就再沒去找過他。

卻似乎總是莫名其妙地,老是碰到他。

顧南釗看我癱在地上,眸色惱怒不堪。

他踩著雪地幾步過來,面色鐵青:

「顧南喬,你不要命了?!

「我說過我不是你哥哥,這樣大雪封路冰天雪地,你也敢偷偷跟過來!」

17

也不怪他誤會。

這樣偏僻的山窩窩裡,說我過來是巧合,也確實讓人難以相信。

魏教授急道:「別說這個了。

「南昭,快把你外套脫下來,給這小姑娘包著。」

顧南釗冷著臉,不高興地脫下了衣服,再胡亂裹到了我身上。

他聲線慍怒:「跟我進來!」

說著,他一把拽住我手臂,就要朝裡面走。

我瑟縮了半天,才終於強撐著起身。

再伸手,吃力推開了他的手,開口道:

「我不是來找你的。

「魏教授,我是特意來找您的。」

我說著,再將小心揣在衣服里的文件袋拿出來,裡面是裴衍的病歷。

我說明了來意,再紅著眼眶懇求道:

「求您幫忙。

「實在是心臟移植手術風險太大,我們的生命,只有這一次機會。」

顧南釗難以置信看向我。

良久,他數次張口,都沒能說得出話來。

他大概是實在無法理解,我怎麼能為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這種地步。

好一會,他神色間甚至似乎浮起幾分驚恐。

他死死盯住我的臉:「顧南喬,你不會真的,真的……」

魏教授的手機響起,他丟下一句「先進去再說」,接著電話朝裡面走了。

我怕極了等他進去,我就沒法再見到他。

手忙腳亂要推開顧南釗,再追上去。

顧南釗卻用力拽住我,神情暴怒:

「你真的瘋了!

「那只是一個陌生人,這村子附近方圓近十公里都封路了!

「你拼了半條命,就為了給那個男人找醫生?!」

我拚命推搡他的手。

眼看著魏教授走進去,沒了身影,林安安也跟了一起進去。

我紅了眼眶,又氣又急,一時口不擇言:

「那不是陌生人!顧先生,我跟你才是陌生人!」

顧南釗猩紅了眼,終於再也忍不下去:

「那個人根本不是你哥!

「我跟你的名字就差一個字,顧南喬,你還不明白嗎?!」

他掌心力道太大。

我無論怎樣,都掙脫不開。

到底是放棄了無謂的掙扎,有些好笑地看向他:

「明白什麼?

「我該知道的,你不是早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訴我了嗎?」

顧南釗神情凝滯,薄唇顫動著:

「不是那樣,不是……」

我還想再說什麼。

視線餘光里,突然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張向來蒼白的臉,此刻似乎是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是裴衍,他竟然找了過來。

男人長路奔波,身上落滿了雪,面容焦灼而疲累不堪。

看到我,他慘白著臉鬆了口氣。

再注意到顧南釗,他神色微怔,很快慢慢垂下了眼。

溫柔的、落寞的、不安的。

18

我在恍惚里,突然似乎看到了,十多歲一個人躲在臥室里,孤單而安靜地獨自吃蛋糕的顧南釗。

我有太多年,不曾見過顧南釗那副溫和的模樣了。

裴衍低垂的視線,落在滿地白雪上。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出聲叫我,也沒再挪動步子。

顧南釗顫聲:「夠了,這個遊戲到此為止。

「你先跟我住在這裡,等雪化了,我帶你回去,聽見了嗎?」

裴衍垂在身側的手,被凍到發青,倏然顫了一下。

他終於有了反應。

有些僵硬而緩慢地回過了身,吃力朝著來時的路離開。

我心裡像是被針扎,疼得厲害。

滿心焦灼,情急慌亂叫了一聲:「哥!」

我不是裴衍的妹妹。

但我卻很清楚,這個稱呼,最能讓他心軟動容。

以他如今的身體,能走到這裡來,都早已是強撐。

再要原路返回去,一定會出事的。

裴衍在剎那間頓住了步子,但他背影僵直,沒有回頭。

顧南釗如遭雷擊,目眥欲裂看向我:

「顧南喬,你叫他什麼!

「你看清楚,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哥!」

那個停滯住的背影,很快艱難地繼續抬起步子,朝著來時的路往前走。

我拚命掙扎要推開顧南釗:「你鬆開!鬆手!」

顧南釗紅了眼,突然不管不顧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他一個陌生人帶你回去做什麼!

「我查過了,他死了個妹妹,好多年了,十幾歲就死了……」

「砰。」

不遠處的身影,再次猛地停住。

再是驟起的寒風裡,男人狼狽踉蹌,狠狠栽倒在地。

在猝然間,沒了聲息。

我赤紅了眼,驚恐哭出聲來:「滾開!你滾開,放開我!」

我明明已經能救他了。

我明明都聽到他說,願意活下去了,我們找到適配的心臟了。

我眼淚不受控制朝下落。

掙脫不開那隻鐵鉗般的手,身體滑落下去,絕望跪到了地上:

「求你,放開我吧,我要去救他。」

顧南釗死死抓著我的手。

卻如同見到了過於恐怖的東西,面色蒼白,朝後退了一步。

他失神呢喃:「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你真的……真的忘了嗎?」

男人一張臉漸漸慘白,再猛地蹲身,捧住我的臉貼近我。

「哥哥在這裡啊,小喬,你在做什麼?

「你看看我,看清楚了,我才是哥哥。」

視線餘光里,是無聲無息倒在地上的裴衍。

我恐懼搖頭:「你不是!」

顧南釗的眸底,漸漸浮起巨大的恐懼:

「小喬,小喬。

「我是哥哥啊,你真的……忘記我了嗎?」

19

我推不開他,漸漸無力掙扎。

眼淚滑落,卻又「噗嗤」笑出聲來:

「什麼哥哥啊。

「顧先生,你是我哥的朋友啊。

「怎麼了,你忘了嗎?你也墜江了,記憶出問題了嗎?」

顧南釗死死捧著我的臉,逼我看向他。

他的手在越來越劇烈地顫抖。

雙目赤紅,茫然無措:「不可能,我不會信的!」

我漸漸開始聽不到他的聲音。

視線里,只剩下漫天大雪裡,倒在地上的那個人。

幾天前,他還在溫和地跟我說:「我們一起,都好好活下去。」

直到,接完了電話的魏教授,終於走了出來。

他一句「怎麼還沒進來」話音未落。

看清雪地里的場景,立馬急聲怒道:

「這是怎麼回事!還不趕緊救人,人命能開玩笑嗎?!」

我耳邊只余劇烈的嗡鳴聲,視線渙散。

魏教授迅速檢查了裴衍的情況,再吃力將人攙扶起來,帶了進去。

他經過我和顧南釗的身邊時。

顧南釗還拽著我不願鬆手,嘴裡還在怒聲:

「你先認清楚誰是你哥,再談救不救他!」

魏教授騰不出手,黑了臉,氣得索性狠狠踹了顧南釗一腳:

「胡鬧!人命關天,要鬧也得分時候!」

顧南釗沒防備旁人會動手,身形不穩,踉蹌栽向一旁,一時鬆開了我。

我立馬慌亂起身,跌跌撞撞跟著魏教授進去。

看到裴衍一張臉已經灰白,連唇色都藕青了。

我抖著手伸手,想觸碰他的鼻息。

魏教授沉聲開了口:「還活著。」

那股如同巨浪要在剎那間淹沒我的驚恐愧意,才終於暫時勉強消退。

裴衍情況不好。

萬幸魏教授因為老母親身體抱恙,帶了些藥物和醫療儀器回來。

他為裴衍做了緊急處理,再掛上了點滴。

裴衍仍是沒醒,但呼吸已經平穩。

晚上,我在他床邊打了地鋪睡。

想著這樣,方便隨時查看他的情況和呼吸。

心衰患者最不能受涼。

他白天那樣折騰了一番,我擔心他深夜情況會加重。

心臟移植近在眼前,曙光真正來臨前,還是多注意的好。

魏教授不放心道:「你這樣能睡得舒服嗎,要不晚上我來看著他。」

我立馬應道:「沒關係,我習慣了,怎麼睡都是一樣的。」

魏教授沉默看了我一會。

突然再開口:「我記得,你以前很嬌氣。」

我神情一怔,無端地,又感到有些難堪:「您……認出來了?」

20

魏教授輕嘆了口氣:「你竟然瘦了這麼多。

「我記得你以前一張臉白白胖胖,格外任性頑皮。

「那時你爸媽和哥哥把你寵得,真是……」

話到一半,到底是沒再說下去。

好一會後,他才再問:「跟你哥鬧矛盾了?」

我無意隱瞞,如實道:「他不願意認我了。」

我與魏教授,是舊識。

從前我爸媽還在世時,他和我爸有過些交情。

否則,我不會冒著冰雪徒步近十公里來找他。

沒人有義務,放棄難得的休息時間,放棄陪伴老母的時間。

在除夕和春節,回到工作崗位去接手術。

我只是想,或許,或許他不答應的話。

我可以厚著臉皮,提一提他與我家當年的舊情。

或許,他會念及點情分。

可強人所難的話,我到底也是有些說不出口。

魏教授沒再多談及我和顧南釗的私事,也沒問我與裴衍的關係。

片刻思索後,他再開口:

「心臟移植手術,是所有器官移植里,成功率最低的。

「我是醫生,只能盡力,你們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我一時欣喜萬分。

急聲要道謝,卻激動到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魏教授溫聲道:「早點休息吧。

「你的臉色不好,有時間也該去看看自己的身體。」

適配的心臟有了,最好的醫生也有了。

深夜我躺著,看向窗外的月光。

突然感覺,從前總是黯淡灰白的光,今晚似乎格外明亮。

像是清晨時,初升的旭日。

我有許多年,不曾感受過這樣的愉悅了。

次日一早,裴衍終於醒了過來。

我將魏教授答應了的事告訴他,他跟我一樣高興。

我正和他說話,臥室外有人敲門,再是門被推開。

顧南釗板著臉站在外面,語氣有些彆扭:

「下去吃飯,我做了早飯。」

我昨天剛跟他吵了一架,和他相處實在有些難堪。

但這裡是偏僻山村,四周又被封了路。

裴衍的情況,我一時半會不能帶他離開,只能厚著臉皮先在這裡吃住。

我看向裴衍道:「你能下床嗎,我扶你。」

門口顧南釗再開口道:「魏教授說叫他臥床靜養。

「飯我讓保姆端上來了,讓他在房間裡吃吧。」

他說著,門外保姆端了餐盤進來,再幫忙在床上支了小餐桌。

裴衍溫聲看向我道:「我自己能行,你先去吧。」

顧南釗在門口冷笑:「能有什麼不行?沒有斷手斷腳,還能要喂嗎?」

21

他說話總是這樣難聽。

我下了樓,他將早餐端了出來。

林安安和魏教授都不在,大概是吃過了。

以前爸媽還在世的時候,顧南釗和我一起放學回家,常會做飯給我吃。

那時我格外挑食,而他最了解我的口味。

後來爸媽離世後,我就再沒吃過他做的飯了。

公司總有忙不完的事,顧南釗怨恨我,也不再喜歡和我一起吃飯。

我在餐桌旁坐下來,沉默吃著面前的煎蛋和吐司,手邊是一杯溫熱的豆漿。

蛋兩面都煎得金黃。

我視線餘光里,看到顧南釗面前的,是一隻溏心蛋。

我牛奶過敏,也不喜歡吃半生不熟的蛋。

這些年我們總是吵架,但很多的事情,他似乎一直都記得。

偌大的餐廳里,只有死一般的靜寂。

我突然發現,從前與我最無話不談的哥哥。

如今他坐在我身邊,卻只讓我感到格外尷尬難堪。

坐得這樣近一起吃飯,我實在不知能跟他說什麼。

只能沒話找話:「蛋好像糊了一點。」

顧南釗有些不滿地「哦」了一聲:「不是喜歡焦一點嗎?」

他起身,抽走了我面前的餐盤:

「天寒地凍路都封了,有得吃就不錯了,你還挑。」

他回了廚房,再是重新開火的聲音。

沒幾分鐘,就重新端了份煎蛋出來。

他看也不看我,將盤子丟回我面前。

「最後一次,再挑剔就自己做。」

我突然有點鼻酸。

下意識埋低了頭,繼續吃飯。

顧南釗聲線不悅:「演得差不多就行了。

「今天天晴了,路下午應該就能解封。

「吃完飯,準備跟我回去。」

我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

有一瞬間,想要答應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這世上,我們到底都只剩下彼此,是唯一的親人。

不等我開口,他又瞥了眼樓上,語帶憎惡:

「那男人不差錢,不准再管他。

「讓他自己找人來接,治病的事自己去想辦法就行了。

「少管這種居心不良的……」

所以,他不只是叫我來吃早飯的。

所謂帶我回去的前提,是讓我丟下裴衍。

嘴裡嚼著的東西,咽下去時突然有些吃力。

我不輕不重放下了筷子,抬眸,看向身旁人:

「他怎麼就居心不良?」

22

顧南釗難得緩和的面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你難道還想維護他嗎?

「為一個陌生人千里迢迢趕來這裡,冰天雪地走幾個小時替他求醫。」

他說著,又有些怒意上頭: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當初哪怕爸媽走的時候,你有這樣在意嗎?」

我心頭扎了七年的那把刀子,一瞬間又像是被人抓住了刀柄,利刃在心口裡攪動。

我猛地起身,冷聲失笑。

情緒到底是決堤,我再不願與他裝模作樣:

「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顧南釗,是你告訴我他是我哥,是你叫我再不要煩你,叫我跟他走。

「你還不滿意,所以你希望,我是什麼樣子,他又是什麼樣子?」

不是,都如他所願了嗎?

顧南釗薄唇顫動。

眸底一閃而過的心虛後,再轉為怒意洶湧:「你果然是裝的!」

我再不躲避,直視他的目光:

「對,我就是裝的,但先叫我滾的人是你。

「七年里我賴在顧家你不滿意,我現在滾了你也不滿意。

「七年前我跟爸媽吵架,留在了家裡。

「我算不出後來會發生地震,他們為我離世,我比誰都痛苦。

「所以,你到底……到底還要我怎樣?」

七年里,我每晚每晚夢到那天的事情。

那一段錄音,我明明最害怕。

卻仍是在無數個深夜裡,自虐一般循環播放無數遍。

一閉上眼,就是爸媽滿身的血。

我怕黑,怕封閉空間,開著燈睡,又徹夜徹夜的失眠。

精神衰弱,情緒抑鬱。

如果死亡可以贖罪,我做夢都想要去死。

可我的命,是他們豁出命救下來的。

我無數次嘗試,又無數次在最後關頭退縮。

我活著對不起他們,尋死更對不起他們。

我活得生不如死,又不能死。

我甚至無數次,故意在漆黑的小巷子裡徘徊。

瘋了般甚至幻想,會有個亡命之徒突然冒出來,一刀捅死我。

我看向顧南釗,眼眶漸漸只余通紅:

「要不你教教我,你到底想要我怎樣?要不然,你殺了我?」

23

顧南釗難以置信地看向我,似是越來越不認識我了。

他眸底閃過異樣的情緒,有些像是,曾經那個還很疼愛我的哥哥,會露出的神情。

是我曾經偶爾受了委屈時,他總會露出的神情。

疼惜的、無措的。

但如今的顧南釗,早就不會再心疼我了。

我看到那樣的情緒,在他眸底迅速隱去,大概也只會是我的錯覺。

他語氣嫌惡而殘忍:「殺了你?

「顧南喬,你死了爸媽能活過來嗎?

「像你這樣任性害死了父母的人,就應該永遠痛苦地活著!」

我心口像是被掏了個大洞,呼吸里都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良久,我終於竭力緩緩平靜下來,點頭:

「嗯,隨便你吧。

「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我經過他身邊,徑直上樓。

身後,顧南釗許久地慍怒地沉默。

再突然,開口叫了我一聲:「小喬。」

太久沒有過的,溫和的、突兀的、怪異的聲線。

我的心裡,猝然「咯噔」了一下。

二十多年的兄妹,我太了解他了。

心頭湧上的,是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頓住了步子,回身看向他。

看到他眸底噙著笑,再開口:

「你就那麼確定,魏教授會給他看病嗎?」

我擰眉:「你什麼意思?」

顧南釗顯然是有了盤算,勝券在握的模樣,不疾不徐走到了我面前。

「你可能不太清楚,魏教授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大孝子。

「他母親如今不太清醒,這些天我倒陪她聊過不少天。

「我要是勸勸她,讓她說實在捨不得兒子。

「你猜魏教授真的還會大過年的,丟下老母親一個人……」

我無法相信,他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周身血液似乎都往頭頂沖。

等我回過神來時,揚起的手,已經將狠狠一巴掌,扇到了眼前人臉上。

顧南釗未說完的話,突兀地止住。

他嘲諷而冷然的笑意,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收,凝固在了臉上。

我掌心裡,傳來火辣辣的痛意。

他是我的哥哥,從小到大我不是沒跟他吵過架動過手。

但打臉這種事,無論如何是從未有過的。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時,我也不清楚,是後悔還是不後悔。

只感覺那股不受控制的怒意,迅速摧毀我的理智。

我怒極看向他:「你真的瘋了!那是一條人命!」

我再不願跟他多說一個字。

他讓我感到陌生,甚至可怖。

24

我上了樓,回了臥室照顧裴衍。

顧南釗沒再跟過來。

一場大雪後,天氣轉晴。

下午時,路面暫時解除了封禁,開始允許緩慢通行。

裴衍不能再耽擱,得儘快收拾東西,趕往國外。

無論顧南釗會不會真的,去讓魏教授改變主意。

我能做的,也已經都盡力了。

我本想出國前,或許至少該跟顧南釗告個別。

但現在,似乎也就不必了。

他厭惡我,大概也不可能在意我的離開。

何況他無端地對裴衍敵意很重,我擔心他知道我和裴衍的行蹤,會再為難。

最糟糕的情況,我怕影響到裴衍的移植手術。

打定了主意,再確定了裴衍身體好轉了些,能下床後。

第二天一早,我設法聯繫了小鎮的旅館老闆,花錢讓他幫我約了個車過來。

車隔了近一個小時才到。

我接到電話,和裴衍下樓時,魏教授剛好坐在客廳沙發上。

我到了樓下,才發現他身邊,還立著一個行李箱。

看到我們下來,魏教授丟下報紙起身道:「走吧。」

我聞言一愣:「您剛好也要出門嗎?」

魏教授臉一沉:「不是你們找我主刀手術的嗎?

「怎麼,才隔了一晚就不認了?」

我一時又驚又喜:「您……現在就能出發嗎?」

聽說他一年到頭,都難得回趟老家。

這次回家,才待了不到三天。

何況,顧南釗昨天跟我說的那些話,我以為……

魏教授沉聲道:「怎麼了。

「真以為我老母親會鬧著捨不得我,逼我留下來啊?」

我一時無言。

魏教授告別了母親,又囑咐了護工。

這才再看向我道:「走吧。

「我倒是還想多在家待兩天。

「老太太著急得很,催我趕緊幫你們去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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