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錢30萬僅剩0.5,我笑著拔管:大媽你是誰?完整後續

2026-02-1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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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死亡,將只屬於我一個人,再也無法成為她表演悲傷、賺取同情的道具。

輿論的發酵,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那篇報道,經過一夜的傳播,已經登上了好幾個新聞平台的本地熱搜榜。

星光基金會的官方微博下面,被憤怒的網友沖刷了幾萬條評論,全是質問他們審核不嚴,助紂為虐。

上午十點,星光基金會發布了官方聲明。

聲明里,他們首先向我和公眾道歉,承認在捐款審核流程中存在嚴重失誤。

其次,他們宣布,已經對相關負責人進行了停職處理,並會全力配合警方調查劉芸涉嫌詐騙一事。

最後,他們表示,那筆三十萬的款項已經被凍結,在徵得我的同意後,將第一時間返還給我。雖然他們也知道,這筆錢,或許已經晚了。

這份聲明,寫得滴水不漏,姿態也放得很低,算是及時止損。

但這無疑是給劉芸的罪名,又蓋上了一個官方的印章。

下午,我的病房裡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個皮膚黝黑,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舊西裝,手裡提著一網兜蘋果,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請問……這裡是周嵐 ** 的病房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了點頭。

他走進來,把蘋果放在我的床頭柜上,搓著手,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我是從青川來的。」他說。

青川。

就是劉芸捐款的那個西部山區。

「我是那邊的希望小學校長,我姓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校長的臉漲得通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我。

「周 **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們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這筆錢是您的救命錢!」

「劉芸 ** 當時跟我們說,這是您……您自願捐的,是為了給您自己積福……我們……」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都紅了。

「我們那邊太窮了,孩子們連個像樣的教室都沒有,一聽說有三十萬可以建新校舍,我們都高興壞了……」

「現在出了這種事,我們……我們對不起您,這錢我們一分都不能要!這是您的救-命錢!」

他把那個信封硬塞到我的手裡。

信封很厚,很沉。

裡面,應該是那三十萬。

或許是基金會通知了他們,讓他們來退錢和道歉。

我沒有接。

我看著他那張樸實又充滿愧疚的臉。

我說:「校長,這不是你的錯。」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和你的學生,也是受害者。」

王校長愣住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篇新聞報道,遞給他看。

「你看看這個。」

王校長接過手機,一字一句地讀著。

他的臉色,從愧疚,慢慢變成震驚,最後變成了無法遏制的憤怒。

「她……她怎麼能這樣!」

「她這是在吃人血饅頭啊!」

他把手機還給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們就算再窮,也絕不會要這種錢!」

「她利用了我們的貧窮,利用了孩子們的希望,去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這種人,不配當母親!」

我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輕輕地說。

「王校長,我不要這個錢了。」

「我只有一個請求。」

王校長立刻說:「您說!只要我們能辦到!」

我說:「我希望,你能以你們學校的名義,公開發表一個聲明。」

「告訴所有人,你們拒絕接受這筆『帶血』的捐款。」

「告訴所有人,你們學校,永遠不歡迎一個叫『劉芸』的人,踏入一步。」

「告訴所有人,孩子們需要的,是乾淨的教室,而不是用別人生命換來的『功德碑』。」

王-校長聽完,沒有絲毫猶豫。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決絕。

「周 ** ,您放心!」

「我回去就辦!我不僅要發聲明,我還要帶著我們村委會的公章來!」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青川人窮,但我們有骨氣!我們不拿這種昧良心的錢!」

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您好好養病,我們……我們對不起您。」

他走了。

帶著比來時更沉重的憤怒和決心。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閉上了眼睛。

劉芸,你聽到了嗎?

你用我的命,想要去換取一座功德碑。

可現在,那些你以為會感激你、讚美你、把你當成活菩薩的人,他們唾棄你。

他們說,你的錢,太髒。

12

又過了兩天。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每天清醒的時間,不超過六個小時。

大部分時間,我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但我心裡很平靜。

我知道,我的計劃,正在一步步地實現。

青川希望小學的官方聲明,很快就出來了。

他們通過一個本地的媒體帳號發布,言辭激烈,態度鮮明。

聲明里,他們痛斥劉芸「以慈善之名,行惡魔之事」,並表示「青川雖窮,但絕不接受沾滿血淚的施捨」。

這份來自「受益方」的聲明,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劉芸最後一塊遮羞布。

網絡上,對劉芸的聲討,達到了頂峰。

她成了一個符號。

一個代表著「精緻利己」和「虛偽聖母」的符號。

她的住址、電話、工作單位,全被憤怒的網友扒了出來。

據說,她家門口,被人用紅油漆,噴滿了「殺人兇手」、「還錢」的字樣。

她已經好幾天沒敢出門了。

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鄰居,那些曾經把她當成榜樣的社區大媽,現在看到她,都像躲瘟神一樣。

二舅又打來幾次電話,每一次,都被我直接掛斷。

我知道,他們在想辦法。

他們在想辦法,平息這場風波,保住劉-家最後的臉面。

終於,在第三天的下午,他們派出了終極武器。

我的外公。

劉家的大家長,一個退休前在單位里當過小領導,說一不二的老頭。

他來的時候,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中山裝,背著手,精神矍鑠,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身後沒有跟任何人。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眼神,不是看一個生命垂危的外孫女。

而是像在審視一個不聽話,給家族惹了麻煩的物件。

「胡鬧!」

他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鬧夠了沒有?」

我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母親是做錯了,錯得離譜!我已經狠狠地教訓過她了!她現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跟個活死人一樣!」

「但是,家醜不可外揚!」

「你把事情鬧得這麼大,讓全城的人都看我們劉家的笑話,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我命令你,現在,立刻,去跟警察說,是你記錯了,那筆錢是你同意捐的!再去跟媒體說,這一切都是個誤會!」

「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明,全都給我撤了!」

「你母親的過錯,由我來處理,由我們劉家的家法來處理!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我聽著他的「命令」,忽然覺得很好笑。

我咳了幾聲,虛弱地笑了出來。

我的笑聲,讓他皺起了眉頭。

「你笑什麼?」

我喘了口氣,慢慢地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

「外公,你今年七十多了吧?」

他一愣,不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

「是又怎麼樣?」

我說:「你百年之後,會有風光的葬禮,你的名字,會刻在劉家的墓碑上,受後人香火。」

「我呢?」

我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我今年二十五歲。」

「我就要死在這張病床上了。」

「我死後,已經聯繫了紅十字會,遺體捐獻。」

「不會有葬禮,不會有墓地,不會有骨灰。」

「周家,到我這裡,就斷了。」

「而你們劉家,」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史書上會記著,你們劉家,出了一個為了虛名,親手害死自己女兒的母親。」

「她叫劉芸。」

「這是你們劉家,洗不掉的『榮耀』,是你,是所有姓劉的人,永遠的『家法』。」

「你覺得,這個結果,夠不夠?」

我的話,像一把無形的,淬了劇毒的匕首。

精準地,插-進了他最在意的心臟。

家族榮譽。

後世名聲。

子孫香火。

這些他看重了一輩子的東西,被我用最殘酷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外公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那雙總是充滿威嚴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恐和慌亂。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任何話語都顯得那麼無力。

他可以命令我撤訴,可以命令我道歉。

但他命令不了死亡。

他也無法抹去,一個母親害死女兒這個,將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事實。

「你……你……」

他指著我,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看著我,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恐懼。

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索命的惡鬼。

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皇的背影,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

這場戰爭,我贏了。

以我的生命為代價。

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13

外公落荒而逃後,病房裡迎來了長久的安寧。

我像是贏得了一場漫長戰役的士兵,在最後一顆子彈射出後,終於可以躺在戰壕里,靜靜地等待結局。

我的身體,就是我的戰壕。

它殘破不堪,但它保護了我的靈魂,直到最後一刻。

三天後,小姨又來了。

她的神色很複雜,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

她告訴我,外公回家後,召集了所有劉家的直系親屬,開了一場家族會議。

沒有人知道會議上具體說了什麼。

只知道,會議結束後,二舅家的表哥,把我那個曾經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表弟,打得半死。

理由是,表弟為了買一輛新摩托車,偷偷拿了家裡的兩萬塊錢。

外公沒有阻止,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們劉家,不能再出一個賊。」

從那天起,劉芸被徹底孤立了。

她被勒令待在家裡,不許出門。

沒有任何一個親戚去看她,也沒有任何人接她的電話。

她成了劉家的禁忌,一個活著的牌位,用來警示後人。

她企圖跑出來,但被聞訊趕來的二舅和三舅,硬生生給堵了回去。

小姨說,她現在就像一個瘋子,在家裡不停地砸東西,咒罵每一個人。

咒罵我,咒罵外公,咒罵這個世界。

我聽著,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說:「小姨,讓她來見我最後一面吧。」

小姨愣住了:「嵐嵐,你……」

我說:「帶上那份協議書的原件,還有印泥。我要她親手簽,親手按。」

我要一場有始有終的告別。

我要她在我面前,親手斬斷我們之間最後的聯繫。

小姨看著我,許久,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劉芸被帶到了我的病房。

她是被小姨和二舅架進來的。

不過幾天沒見,她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花白,眼神空洞,臉上布滿了屈辱和絕望的紋路。

她沒有穿那身她最喜歡的,用來在社區里炫耀的絲綢上衣,而是套著一件起滿了球的舊毛衣。

她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內臟,只剩下一張人皮的木偶。

她看到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看著我身上插著的各種管子,看著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微弱跳動的曲線。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實的情緒。

不是為了演給別人看的悲傷。

而是一種遲來的,混雜著恐懼和悔恨的……心痛。

「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聲音,像生了銹的鐵片在摩擦,沙啞,乾澀。

我沒有回答她。

我示意小姨,把協議書和印泥,放在她面前的床頭柜上。

「簽字吧。」

我說。

我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得像一聲宣判。

劉芸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緩緩移到那份白紙黑字上。

「斷絕親子關係聲明」。

這幾個字,是她這場人生大戲,最後的,也是最殘暴的落幕詞。

她看著那幾個字,身體開始發抖。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可笑的希望。

「嵐嵐……如果……如果我簽了……」

「你是不是……就能好起來?」

她問得小心翼翼,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看著她。

看著她直到此刻,還抱著這種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搖了搖頭。

「不。」

「我一樣會死。」

「但簽了字,我的死,就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的墓碑上,不會有你的名字。我的遺產,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死後,你再也不能以『我母親』的身份,去向任何人,講述你的『悲傷』和『偉大』。」

「你,劉芸,從我的生命里,徹底出局了。」

我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她最後的氣泡。

她眼裡的那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了下去。

二舅扶住了她。

她沒有再看我。

她拿起筆,在協議書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她的名字。

「劉芸」。

那兩個字,寫得像鬼畫符。

然後,她抓起我的手,把我的食指,按在了紅色的印泥上。

再用力地,按在了她的簽名旁邊。

冰冷的印泥,沾染了我手指上最後一點溫度。

那一刻,我感覺一條無形的,沉重的鎖鏈,從我身上,寸寸斷裂。

她做完這一切,就鬆開了手。

她被二舅和小姨架著,像一具行屍走肉,走出了病房。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14

送走劉芸,像送走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噩夢。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凈。

又過了一周。

我的身體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老房子,隨時都可能坍塌。

醫生找小姨談過幾次話,內容無非是那些。

準備後事,盡力維持,減少痛苦。

小姨每次聽完,都紅著眼圈進來,但她在我面前,從來不哭。

她只是默默地給我擦臉,喂水,或者讀一些她從雜誌上看來的笑話。

那些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但我們都假裝很有趣。

這一天,病房裡來了一個特殊的訪客。

是那個小報記者,李記者。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人。

李記者看到我,臉上露出了愧疚和不安。

「周 ** ,冒昧打擾了。」

他沒有帶攝像機,手裡提著一籃鮮花。

「這位,是我們報社的總編輯。」

那個老人走上前,對我微微鞠躬。

「周 ** ,你好。我為我們報社之前的行為,向你鄭重道歉。」

「李記者雖然最終選擇了報道真相,但我們承認,最初介入這件事的動機,並不純粹,充滿了消費你痛苦的媒體劣根性。」

「我們對你造成的二次傷害,感到非常抱歉。」

他的態度很誠懇。

我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

李記者接著說:「周 ** ,你的事,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件社會新聞了。」

「它引發了全國範圍內,關於『親情綁架』、『父母權利邊界』和『慈善本質』的大討論。」

「我們報社,想為你做一個深度的,正面的獨家專訪。不是為了博眼球,而是想把你的聲音,你的思考,原原本本地,傳遞出去。」

「我們希望,你的故事,能成為一個警鐘,能幫助到更多像你一樣,被親情困住的人。」

「當然,這一切,都必須在你自願,並且身體允許的情況下進行。」

我看著他們。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為我立傳。

在我死後,讓我的故事,以一種更有價值,更有尊嚴的方式,流傳下去。

而不是僅僅成為一個「被媽坑死的倒霉蛋」的八卦。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是我能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東西了。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我精神尚可,李記者和總編輯就會來到病房。

他們不問我痛苦,不問我怨恨。

他們問我的成長經歷,問我對我母親行為的深層剖析,問我對法律和人倫的看法。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

包括劉芸從小對我的控制,她對名聲近乎病態的追求。

也包括我躺在病床上的這一個多月,是如何一步步策劃這場「復仇」的。

我還把那段,改變了一切的電話錄音,交給了他們。

每一次交談,都耗盡我巨大的精力。

但我感覺,我的生命,在以另一種方式,得到延續。

我的思想,我的意志,正在被記錄,被整理,被賦予一種不朽的價值。

在最後一次採訪結束時,總編輯握著我的手,鄭重地說。

「周 ** ,你放心。這篇文章,會是我們報社創刊以來,最重要的一篇報道。」

「我們會把它命名為——」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一個人的戰爭》。」

15

採訪結束後,我的精神和身體,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衰敗下去。

我知道,我最後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名為「意志」的弦,終於斷了。

我開始長時間地昏睡。

偶爾清醒過來,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時間對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小姨一直守著我。

她好像辭掉了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

她不再跟我說話了。

因為我已經無法回應。

她只是握著我的手,那雙溫暖乾燥的手,是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

張律師來過一次。

我是在半昏迷中,聽見他和小姨的對話的。

他說,劉芸的案子,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序。

因為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加上輿論壓力,她很可能會被判實刑。

他說,那筆三十萬,已經按照我的遺囑,注入了一個新成立的信託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嵐光」。

取自我名字里的「嵐」字。

它的唯一用途,是為那些在家庭財產糾紛中,處於弱勢的年輕人,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

用我的死亡,去點亮一束微光,照亮那些可能重蹈我覆轍的人。

這是我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柔。

我聽著,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微笑,卻沒有成功。

我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小姨輕輕地,幫我擦掉了。

我最後一次,完全清醒過來,是在一個深夜。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

小姨趴在我的床邊睡著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我轉動眼球,看著窗外。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

我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我發高燒,爸爸背著我,在雪地里走了幾里路,去鎮上的衛生所。

他寬厚的後背,很溫暖。

大學畢業,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給小姨買了一條絲巾,她高興得戴了好幾年。

還有我賣掉的那套房子。

我記得,有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陽台上,什麼也不幹,就只是曬太陽。

那天的陽光,和煦,溫暖,像母親的擁抱。

不。

不是我母親。

是我想像中,一個真正的母親,應該有的擁抱。

我的眼前,越來越模糊。

那些畫面,像老舊的電影膠片,一幀一幀地,慢了下來。

最後,定格在那片溫暖的陽光里。

我感覺很累。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無法抗拒的疲憊。

我不想再抗爭了。

我的戰爭,已經打完了。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那單調的,維持著我生命的滴滴聲,漸漸地,拉成了一條直線。

悠長,而平穩。

像一聲,解脫的嘆息。

16

我的戰爭結束了。

但這個世界,關於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死後的第三天,那篇名為《一個人的戰爭》的深度報道,以整整兩個版面的篇幅,刊登在了那家報社的周末特刊上。

文章的開頭,沒有用任何煽情的語言。

它只是平靜地,引用了我留給李記者的那段電話錄音。

劉芸那高亢、激動、充滿了聖潔感的聲音,和我這頭,沉默的、混雜著繳費機「餘額不足」提示音的背景,形成了世界上最殘忍的對比。

「你那三十萬,我幫你辦了件大好事!」

「我全捐了!」

這段錄音,像一個血色的引子,拉開了整場悲劇的帷幕。

文章詳細地,冷靜地,記述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從我賣掉唯一的房子,到劉芸如何拿著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對基金會撒下彌天大謊。

從我被推出手術室,到她帶著記者,在我的病床前下跪表演。

從我發出第一封律師函,到我對外公說出那段關於「劉家榮耀」的誅心之言。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博弈,所有的算計,都被李記者用一種近乎白描的筆法,冷靜地記錄了下來。

文章里,我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符號。

我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智慧,有勇氣的戰士。

一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盡所有力氣,為自己的尊嚴和權利,發動了一場絕地反擊的,孤獨的戰士。

而劉芸,也被徹底地,釘死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她不再是那個「一時糊塗」的可憐母親。

她是一個自私、虛偽、冷酷到極致的,以「愛」為名,吞噬自己女兒生命的怪物。

這篇文章,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社會引爆。

無數的人,在讀完這篇報道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和反思。

人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親情之惡,可以達到如此令人髮指的程度。

原來「為你好」這三個字背後,可以隱藏著如此骯髒的控制欲和虛榮心。

嵐光基金會的信託帳戶,在一周之內,收到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超過一百萬的匿名捐款。

每一筆捐款後面,都帶著一句話。

「願世上再無周嵐。」

我的遺體,按照我的遺囑,捐獻給了醫學院。

沒有葬禮,沒有追悼會。

但我的名字,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被無數人記住。

小姨說,在我頭七那天,有很多人,自發地來到我住過的醫院樓下。

他們沒有喧譁,沒有口號。

只是默默地,在樓下的花壇邊,放下一束白色的菊花。

白色的菊花,匯成了一片海洋。

那片花海,是我的墓碑。

是這人間,為我這個孤獨的戰士,舉辦的,最盛大,也最無聲的葬禮。

17

劉芸是在看守所里,知道我死訊的。

通知她的,是負責她案子的警察。

警察只是把一張列印出來的死亡證明,放在了她的面前。

劉芸看著那張紙。

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沒有哭,也沒有像所有人預想的那樣,崩潰或者瘋掉。

她只是看著我的名字,和後面的那個日期,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許久,她問了警察一個問題。

「她……痛苦嗎?」

警察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說:「你自己覺得呢?」

劉芸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不做家務而保養得很好的手。

這雙手,曾經牽過幼年的我。

也曾經,在鍵盤上,敲下了轉走我救命錢的指令。

從那一刻起,她就徹底沉默了。

無論律師跟她說什麼,無論辦案人員如何審問,她都一言不發。

她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拒絕和這個世界進行任何交流。

一個月後,她的案子開庭。

她被控「非法侵占罪」,情節特別嚴重。

張律師作為我的代理人,也作為嵐光基金會的法律顧問,出現在了原告席上。

庭審那天,劉芸終於再次開口了。

她放棄了所有的辯護。

面對法官的每一次提問,她都只回答兩個字。

「認罪。」

法官問她,為什麼要挪用女兒的救命錢。

她說,認罪。

法官問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行為,直接導致了女兒的死亡。

她說,認罪。

法官問她,現在是否感到悔恨。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依然是那兩個字。

「認罪。」

她不是在懺悔。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來逃避審判。

逃避所有,指向她靈魂的拷問。

她寧願接受法律的懲罰,也不願面對自己內心的罪惡。

最終,法庭宣判。

劉芸因非法侵占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對於一個經濟類犯罪來說,這是一個頂格的重判。

法官在宣讀判決書的最後,加上了一段並不常見的陳詞。

他說:「法律可以審判你的罪行,但無法審判你泯滅的人性。」

「你以愛之名,行謀殺之實。你失去的,不僅僅是五年的自由,更是一個女兒的生命,和作為一個母親,永世不得救贖的靈魂。」

「本庭希望,你在高牆之內,能用餘生,去思考一個問題。」

「愛,到底是什麼。」

當法警帶她離開法庭的時候,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

她只是一個佝僂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蒼老的女人。

旁聽席上,劉家的所有親戚,包括外公,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為她說一句話。

也沒有一個人,流一滴淚。

她的罪,是她一個人的。

劉家,早已在她被宣判之前,就將她,永遠地,除名了。

18

五年後。

初夏的午後,陽光正好。

市中心一棟寫字樓里,「嵐光法律援助中心」的牌子,在陽光下顯得溫暖而明亮。

小姨剪了短髮,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正在接待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紅紅的,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判決書。

「周阿姨,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如果不是嵐光中心,我……我可能就被我爸媽逼著,把爺爺留給我的房子,過戶給我弟弟了。」

小姨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給她遞過去一杯溫水。

「別叫我周阿姨,叫我小姨就好。」

「這是周嵐姐姐在天之靈保佑你。是她,給了你拿回自己東西的勇氣。」

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陽台上,閉著眼睛,迎著陽光,笑得恬靜而溫暖。

那是我的照片。

是我用賣掉的那套房子裡,唯一留下的一張生活照。

五年來,嵐光中心已經為上百個像這個女孩一樣的年輕人,提供了法律援助。

我的死,真的變成了一束光。

照亮了很多,曾經和我一樣,深陷在黑暗裡的人。

同一時間。

青川。

嶄新的校舍拔地而起,琅琅的讀書聲,穿過窗戶,飄向遠方的大山。

新的學校,有了新的名字,叫「向陽小學」。

學校的功德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後來通過正規渠道,為學校捐款的企業和個人。

那裡,沒有劉芸的名字,也沒有我的。

仿佛我們,從未出現在他們的世界裡。

這很好。

他們的希望,應該是乾淨的,純粹的,不應該沾染任何塵埃。

而在我生活過的那座城市,一個灰敗的小區里。

一個頭髮全白,身形枯槁的女人,提著一袋從超市打折買來的青菜,慢慢地走在路上。

她就是劉芸。

她提前一年,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而被假釋。

所謂的表現良好,是她從不與人交流,每天像個機器人一樣,吃飯,勞動,睡覺。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害死自己女兒的人做朋友,即使是在監獄裡。

出獄後,劉家沒有一個人來接她。

她原本的房子,被外公做主賣掉了,錢,一分沒給她,全部捐給了嵐光中心。

她現在住的,是社區提供的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廉租房。

靠著微薄的低保,和撿廢品,勉強度日。

她路過一個報刊亭。

報刊亭的玻璃窗上,還貼著一張幾年前的舊報紙。

那是我死後,李記者寫的另一篇報道,關於嵐光中心的成立。

報紙的標題,是《一束光,來自天堂》。

劉芸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那張報紙,看著上面我的照片。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關心她是誰。

她曾經最看重的名聲,臉面,尊重,早已離她而去。

她活在自己親手為自己打造的地獄裡。

這個地-獄,沒有盡頭。

很久很久,她才收回目光,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往前走。

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孤獨,且絕望。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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