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她可以掌控的家庭內部矛盾。
而是上升到了法律層面。
她那個「偉大母親」的劇本,被一份律師函,撕開了一個口子。
很快,簡訊涌了進來。
「嵐嵐你接電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請律師告我?你要毀了我的名聲嗎!」
「我是你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這個不孝女!」
「你快點去跟那個律師說,讓他把函撤回來!快點!」
我一條也沒有回覆。
我刪掉所有信息。
然後,我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點。
我知道,她會來的。
她一定會的。
05
她果然來了。
帶著一陣風衝進病房。
不是一個人。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我有點印象,就是她之前提過的那個小報記者。
記者肩上扛著攝像機。
紅色的錄製燈一閃一閃。
劉芸的頭髮很亂,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但她一看到攝像機,立刻就進入了狀態。
她沒有沖向我。
她「撲通」一聲,在離我病床三步遠的地方,跪下了。
動作乾脆利落。
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都驚呆了。
「嵐嵐!」
她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充滿了悔恨和絕望。
「媽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
「你別告媽媽,好不好?」
「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裡說,你為什麼要找律師?」
「你這樣,不是把媽媽往死路上逼嗎?」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膝蓋向前挪動,一點一點地向我靠近。
那個記者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鏡頭對準了劉芸那張涕淚交加的臉。
又對準了病床上毫無反應的我。
形成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一個悔不當初的母親。
一個冷漠如冰的女兒。
我看著她。
我看著她在我面前,為我,也為攝像機,上演著這場年度悲情大戲。
我心裡甚至有點想笑。
她還是老樣子。
永遠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表演的機會。
哪怕到了這種時候,她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我的身體。
而是如何利用媒體,來扭轉她那岌岌可危的名聲。
她想把這盆髒水,再潑回我身上。
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已經下跪認錯了,可她女兒,依舊不依不饒,冷酷無情。
她爬到我的床邊。
她想來抓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來,藏進被子裡。
她的手停在半空,顯得無比尷尬和可憐。
「嵐嵐,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
「求求你,把那個律師函撤了好不好?」
「基金會的人已經來找我了,社區的人也在問我,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這張老臉,都丟盡了啊!」
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哭聲震天。
隔壁床的大叔大概是看不下去了。
他說,你這大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劉芸立刻抓住話頭,對著大叔哭訴。
「大哥你不知道!我真的是好心啊!我就是想給我女兒積福,我哪知道會這樣……」
「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我怎麼可能害她!」
「我就是……就是一時糊塗,辦了錯事啊!」
記者把鏡頭轉向那個大叔,又轉回劉芸。
他顯然對這種「家庭倫理劇」的情節很感興趣。
他向前一步,把話筒遞向我。
「這位……周 ** 嗎?對於你母親的行為,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你母親說她是一時糊塗,並且已經知道錯了,你會選擇原諒她嗎?」
他的問題很尖銳。
充滿了引導性。
劉芸停止了哭嚎,抬起頭,用一種充滿期盼和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似乎在說:求你了,給我留點臉面。
我看著鏡頭。
我拔掉了鼻子裡的氧氣管。
這個動作讓我呼吸有些困難。
我喘息了幾下。
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
「我賣房子的錢,是三十三萬。」
「到我帳上,是三十二萬。」
「她轉走的,是三十萬零四千。」
「我的手術費,是三十萬。」
「我的手術時間,是她轉走錢的第二天上午九點。」
我沒有說任何情緒化的詞。
沒有指責。
沒有謾罵。
我只是在陳述一串數字。
一串冰冷、殘酷、不容置辯的數字。
我說完,重新戴上氧氣管。
我閉上眼睛。
不再理會任何人。
記者愣住了。
他臉上的興奮和八卦,慢慢變成了凝重。
劉芸的表情,徹底僵硬在了臉上。
她沒想到,我會說這些。
這些精準的數字,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瞬間戳破了她所有「一時糊塗」的藉口。
讓她的「偉大母愛」,變成了一個蓄謀已久的笑話。
06
記者沒有再問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關掉了攝像機。
他對劉芸說。
「劉阿姨,今天謝謝您的配合,素材我們先帶回去。」
「有些情況,我們可能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他的語氣很客氣。
但那客氣里,透著一股疏離和懷疑。
劉芸慌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的疼痛。
她抓住記者的胳膊。
「別走啊!小李!你聽我解釋!」
「事情不是那樣的!是她記錯了!她病糊塗了!」
記者掙開她的手。
「劉阿姨,您先照顧好病人吧。」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像在逃離什麼瘟疫。
劉芸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全身都在發抖。
她知道,她搞砸了。
她精心策劃的賣慘大戲,非但沒有成功洗白自己,反而引火燒身。
她轉過身。
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充滿怨恨和惡毒的眼神看著我。
「周嵐,你好狠的心。」
她不再哭了。
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我是你媽!我跪下來求你,你竟然當著外人的面,這麼捅我刀子!」
「你就這麼想讓我死嗎!」
我沒有睜眼。
我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覺得浪費。
我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她。
「你以為這樣就完了?你以為你請個律師,找個記者,就能把我怎麼樣?」
「我告訴你,周嵐,只要我還是你媽,你就得聽我的!」
「你敗壞我的名聲,我一樣能讓你不好過!」
她開始口不擇言。
我聽著。
就像在聽窗外的噪音。
我拿出手機。
當著她的面,我撥通了小姨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嵐嵐?」
「小姨,你現在過來一趟。」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把我的戶口本,從家裡拿出來。」
「我記得,你那裡有一份空白的『斷絕親子關係協議書』,對嗎?」
「一起帶來。」
電話那頭,小姨倒吸一口冷氣。
病床邊,劉芸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著我手裡的電話。
臉上血色褪盡。
斷絕關係。
這四個字,才是真正能摧毀她的武器。
因為一旦斷絕關係,她就再也沒有資格以「母親」的身份,對我做任何事。
她就再也不能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去滿足她那骯髒的虛榮心。
她那個「偉大母親」的人設,將從法律和倫理上,被徹底剝奪。
「不……不行!」
她尖叫起來。
「周嵐!你敢!」
我對著電話說。
「小姨,我在醫院等你。」
然後,我掛了電話。
我看著劉芸那張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的臉。
我慢慢地,扯出了一個微笑。
我說。
「劉芸。」
「遊戲,才剛剛開始。」
她徹底崩潰了。
她撲上來想要搶我的手機。
我早有準備,把手機塞進了枕頭底下。
她就發瘋一樣地來扯我的枕頭,撕我的被子。
「我殺了你!你這個孽障!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她在我身上捶打著。
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
身體的疼痛,遠沒有心裡的平靜來得更清晰。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身後,是基金會的負責人,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基金會負責人一眼就看到了扭打的場面。
他眉頭緊鎖。
他對那兩個男人說。
「把她拉開。」
那兩個男人是保安。
他們上前,一人一邊,輕易地架住了撒潑的劉芸。
劉芸還在掙扎。
「你們是誰!放開我!這是我的家事!」
基金會負責人走到我的病床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我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虛弱的曲線。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一種……被欺騙的屈辱。
他沒有理會劉芸的叫喊。
他轉過身,冷冷地看著被架住的她。
他說。
「劉芸 ** ,我是星光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我姓王。」
「關於你以周嵐 ** 名義捐贈的三十萬元,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你涉嫌詐騙和非法侵占他人財產。」
「我們已經報警了。」
「在警察來之前,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07
王理事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劉芸的耳朵里。
詐騙。
非法侵占。
報警。
這幾個詞,是劉芸一輩子都沒有接觸過的領域。
它們代表著恥辱,代表著案底,代表著她最恐懼的身敗名裂。
被保安架著的劉芸停止了掙扎。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理事長。
「你……你說什麼?」
「我詐騙?我騙誰了?」
王理事長的眼神比冰還冷。
「你拿著一張周嵐 ** 的身份證複印件,來到我們基金會,聲稱周 ** 自願捐款三十萬。你告訴我們的工作人員,這是她對自己即將進行的手術的祈福,並主動要求我們配合宣傳你的偉大母愛。」
「我們出於對捐贈者善意的信任,開通了綠色通道,甚至提前準備了宣傳稿件。」
「但我們現在得知,這筆錢是周 ** 用於手術的救命款,她本人對捐贈一事毫不知情,甚至因此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王理事長向前一步,逼近劉芸。
「劉芸 ** ,你利用我們基金會的聲譽,利用社會對慈善的信任,來滿足你個人的虛榮心,甚至不惜以你女兒的生命為代價。」
「這不是詐騙,是什麼?」
「這不是非法侵占,是什麼?」
劉芸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所有的辯詞,在這些冷冰冰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那是我女兒!我花她的錢,天經地義!」她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辯解。
「我們已經諮詢過律師,」王理事長毫不留情地打斷她,「周 ** 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她的個人財產,即使是她的母親,也無權隨意處置。更何況,這筆錢的用途,是救命。」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出現了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身代表著國家法律的制服上。
一個年長的警察走進來,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王理事長身上。
「王理事長,我們接到報警,說這裡有一起財產侵占的糾紛。」
王理事長點點頭,指著被架住的劉芸:「是她。」
又指了指我:「這是受害人。」
警察走到我的病床前,語氣很溫和。
「周嵐 ** 嗎?你好,我們是城西派出所的。能跟我們說一下情況嗎?」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把事情的經過,從我賣房子開始,到發現錢被轉走,再到手術被取消,原原本本地,用最平靜的語氣,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情緒宣洩。
就像在背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稿子。
我說完,那個年輕一點的警察正在飛快地做著記錄。
年長的警察看著我,問道:「這筆錢,是你母親劉芸在未經你同意的情況下轉走的,對嗎?」
我說:「對。」
他問:「那你現在的訴求是什麼?是希望我們協助你追回這筆錢,還是……要對你母親的行為進行立案?」
這個問題一出,劉芸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隻即將被宰殺的動物。
我迎著她的目光。
我說。
「我要立案。」
這四個字,我說得清晰而堅定。
劉芸的眼神瞬間從哀求變成了絕望,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她癱軟下去,如果不是保安架著,她會直接滑到地上。
年長的警察點點頭,似乎對我的答案並不意外。
他對身邊的同事說:「帶當事人劉芸回所里做筆錄。通知法制科,準備立案材料。」
「是!」
兩個保安鬆開手,兩個警察上前,一人一邊,架住了魂不守舍的劉芸。
「不……我不要去……我沒犯罪……」
劉芸開始微弱地掙扎,但沒有人理會她。
她被拖著向病房外走去。
在經過我病床的時候,她忽然用盡全身力氣,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周嵐!你這個畜生!你會遭報應的!」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消失在門口。
病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我看著警察和劉芸離開的方向,慢慢地,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輕。
仿佛要把我這二十幾年積攢的所有委屈和失望,都一起吐出去。
報應?
劉芸,你可能還不知道。
你真正的報應,現在才剛剛開始。
08
警察和基金會的人都走了。
病房裡恢復了往日的嘈雜,但又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
隔壁床的大叔和家屬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和同情。
他們剛才目睹了一場兒子告母親的大戲,而且還是因為救命錢。
這種衝擊,對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都是巨大的。
沒有人再敢隨意搭話。
大約半小時後,小姨行色匆匆地趕到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文件袋。
「嵐嵐!」
她衝到我床邊,看到我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我剛才在樓下,看到……看到警車了……你姐姐她……」
我說:「被帶走了。」
小姨的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她拉過椅子坐下,眼圈紅了。
「怎麼會鬧到這一步……這叫什麼事啊……」
我看著她。
「小姨,你怪我嗎?」
小姨抬起頭,用力搖頭。
「不,我不怪你。我只怪你姐,她……她被虛榮心蒙了眼,已經不是人了。」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
「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我接過文件袋,從裡面拿出戶口本,和那份空白的《斷絕親-子關係聲明》。
這是一份制式文書,通常用於一些極端複雜的家庭糾紛。
法律上,親生父母子女關係無法通過協議斷絕,但這份聲明,在宗族倫理、社會關係和個人財產分割上,有著強大的宣示作用。
一旦簽署並公證,就意味著,我,周嵐,從社會意義上,再也沒有母親了。
我將擁有完全獨立的戶口,我的所有財產、所有決定,都與劉芸再無半分關係。
她,也將永遠失去以「母親」之名,干涉我人生的任何權力。
我拿出筆,在聲明書的末尾,一筆一划地,寫下我的名字。
周嵐。
我的字跡有些顫抖,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脫力。
寫完,我把聲明書遞給小姨。
「小姨,麻煩你,在見證人那裡,簽個字。」
小姨拿著那份薄薄的紙,手卻重如千斤。
她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心疼。
「嵐嵐,你想好了嗎?這字一簽,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我點頭。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過。」
「我的人生,從她轉走我救命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小姨沉默了。
她看著我決絕的眼神,終於拿起筆,在見證人的位置,簽下了她的名字。
我把聲明書收好。
我對小姨說:「她從派出所出來,應該很快。麻煩你,親自把這個交給她。」
小姨一愣:「現在?」
我說:「對,就現在。在她最狼狽,最需要家庭支持的時候,讓她看清楚,她連最後的家,也失去了。」
我要的,從來不是讓她坐牢。
坐牢,太便宜她了。
我要的,是誅心。
我要剝奪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一切。
名聲、尊重,以及,她賴以為生的,「母親」這個身份。
小姨看著我,眼神複雜。
她可能覺得我太殘忍。
但她不知道,當一個人躺在手術室外,聽著自己的生命倒計時,而唯一的親人卻在用你的救命錢享受讚美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足以將任何一顆溫熱的心,都凍成堅冰。
「我知道了。」
小姨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把聲明書小心地收迴文件袋。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她擔憂地看著我。
我說:「接下來,就看戲。」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新聞APP。
我有一種預感。
好戲,很快就要上演了。
09
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當天下午,一條新聞開始在本地的社交媒體上發酵。
標題很刺眼。
《震驚!偉大母親捐款建校,竟是挪用女兒三十萬救命錢?》
是那個小報記者,李記者。
他最終還是把報道發了出來。
但他沒有採用劉芸設計的那個《偉大母親傾盡家財》的劇本。
而是選擇了一個更具爆炸性,也更接近事實的角度。
報道寫得很巧妙,並沒有完全下定論,而是用了大量的「據悉」、「據知情人透露」等詞彙。
他客觀地描述了劉芸捐款三十萬的事跡,也描述了星光基金會準備為其宣傳的計劃。
然後筆鋒一轉,提到了我這個躺在病床上,因為湊不齊手術費而被取消手術的女兒。
報道里沒有點出劉芸的名字,用的是「劉某」。
但所有知情的人,都能第一時間對號入座。
文章最後,還附上了一張打了碼的照片。
那是我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管的側臉,顯得格外蒼白和脆弱。
這張照片,與「捐款三十萬」的豪舉,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新聞下面,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我靠!真的假的?拿女兒的救命錢去捐款?這是人乾的事嗎?」
「如果是真的,這個媽比惡魔還可怕!」
「樓上別激動,等一個官方反轉。但我怎麼覺得這事八成是真的呢,太符合某些『感動中國』式父母的邏輯了。」
「只有我注意到,基金會也牽涉其中嗎?他們收錢的時候不審核的嗎?」
「這個女兒太可憐了,希望她平安。」
我一條一條地翻看著評論。
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輿論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而且火勢,比我想像的還要猛烈。
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和尷尬。
「喂……是嵐嵐嗎?我是你二舅。」
我二舅,劉芸的親哥哥。
一個老實巴交,但又極愛面子的人。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嵐嵐啊,那個……網上的新聞,我們都看到了。」
「你媽她……她也太糊塗了!」
「不過,她現在已經被警察帶走了,人也知道錯了。你看……這事能不能……就這麼算了?」
「畢竟是家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咱們家的臉,也掛不住啊。」
他開始打親情牌,用「家族臉面」來壓我。
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過去,或許有用。
但現在,對我來說,只覺得可笑。
我說:「二舅,她被警察帶走,不是因為家事,是因為她犯法了。」
「我的臉,在她把我的救命錢轉走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她丟在地上踩了。」
「現在,她只是在撿起她自己丟掉的東西而已。」
我的一番話,說得二舅啞口無言。
他大概沒想到,一向在他面前溫順聽話的我,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
「可……可她畢竟是你媽啊!」他憋了半天,擠出這麼一句。
我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著冰碴。
「很快就不是了。」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我不想再跟這些所謂的親戚,進行任何沒有意義的拉扯。
就在我掛斷電話後不到一分鐘。
小姨的簡訊進來了。
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我到了。她剛從裡面出來。」
我看著簡訊。
我知道,劉芸這輩子最盛大,也最殘忍的一場戲,開演了。
她以為走出派出所,是噩夢的結束。
她錯了。
那只是另一場審判的開始。
而我,親手為她拉開了這場審判的帷幕。
10
派出所門口。
劉芸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她在裡面待了六個鐘頭。
六個鐘頭,反覆地詢問,記錄,簽字,按手印。
她的人生,第一次和「嫌疑人」這三個字掛鉤。
她走下台階,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晚風一吹,她打了個冷戰,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掛著國徽的地方,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屈辱。
她掏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
打給誰呢?
二哥?他剛才在電話里,已經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其他親戚?她能想像到他們幸災樂禍的嘴臉。
她茫然地站在路邊,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孤兒。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她面前。
車門打開,小姨從車上下來。
看到小姨,劉芸像是看到了救星,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光彩。
「妹妹!」
她衝過去,一把抓住小姨的手,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你來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他們……他們太過分了!他們竟然說我詐騙!還要給我立案!」
「我是她媽啊!我怎麼會害她!你快去跟嵐嵐說,讓她撤訴,快點啊!」
她抓著小姨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仿佛小姨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小姨沒有說話。
她任由劉芸搖晃著,眼神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劉芸漸漸感覺不對勁。
她停下動作,看著小姨。
「妹妹,你怎麼不說話?」
小姨從她手裡,一點一點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然後,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那個文件袋。
「姐,這是嵐嵐讓我給你的。」
劉芸看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什麼?」
小姨沒有回答,只是把文件袋遞到她面前。
劉芸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她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了幾張紙。
第一張,是戶口本的複印件。
上面,周嵐那一頁,已經被圈了出來。
第二張,是一份聲明。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眼睛裡。
《關於自願斷絕親子關係的聲明》
劉芸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份聲明。
聲明的內容很簡單,用法律術語清晰地陳述了,周嵐,自今日起,與母親劉芸,從社會倫理、財產繼承、個人意志等所有方面,斷絕一切關係。
她不再是劉芸的女兒,劉芸,也不再是她的母親。
她以後的一切,生老病死,都與劉芸無關。
在聲明的末尾,是兩個簽名。
一個是周嵐的,字跡清秀,但力透紙背。
另一個,是在見證人一欄,赫然寫著她親妹妹的名字。
劉芸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小姨。
「你……你也簽字了?」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姨直視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姐,這是嵐嵐自己的決定。」
「你把她的命都拿走了,還指望她認你這個媽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芸手裡的紙,飄飄揚揚地落在了地上。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她不能這麼做……」
「我是她媽!我生了她!她一輩子都是我的女兒!」
「她怎麼能……怎麼敢……」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小姨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眼神里只剩下悲哀。
「姐,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你從來沒把她當成你的女兒,你只把她當成你的附屬品,你炫耀的資本。」
「你愛的是你的名聲,你的臉面,你的『偉大』。」
「現在,她把你最看重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全部拿走。」
「這個,就是你的報應。」
說完,小姨不再看她,轉身坐上了計程車。
車門關上,絕塵而去。
只留下劉芸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低下頭,看著散落在腳邊的,那份斷絕關係聲明。
上面的黑字,像一個個張著大嘴的魔鬼,在嘲笑著她。
她想彎腰去撿,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她終於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周圍有人在指指點點。
「這不是那個新聞上捐款的媽嗎?」
「怎麼跪在這裡了?被警察抓了?」
「活該!拿女兒的救命錢博名聲,簡直喪盡天良!」
那些議論聲,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刺進她的耳朵,刺進她的心臟。
她引以為傲了一輩子的臉面和名聲,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被踩在腳下,碾成了泥。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深秋的晚風裡,在路人鄙夷的目光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萬念俱灰。
11
劉芸被徹底擊垮的消息,通過小姨的簡訊傳到我這裡時,我正在看窗外。
窗外,一片落葉打著旋,從樹上飄落,無聲無息。
像我的生命。
我沒有回覆小-姨。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感受著一種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平靜。
這不是勝利的喜悅。
這是一種終結。
我和劉芸之間,那段被血緣捆綁了二十幾年的,名為「母女」的關係,在這一刻,被我親手畫上了句號。
從今以後,她是她,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