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手術費要三十萬。
我賣了房,好不容易湊齊了這筆救命錢。
繳費前一秒,卡里餘額變成了:0.5元。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激動的聲音:
「這三十萬捐給山區,能建一所小學呢!算是給你積德了!」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因為沒錢,我被推出了手術室。
三個月後,我不行了。
她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求我原諒。
我拔掉氧氣罩,笑了:
「這位大媽,你是誰?」
01
醫生看我。
他說,手術費,三十萬。
我點頭。
我賣了房。
那是我唯一的房子。
中介帶人看房。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他們在我的臥室走動。
摸我的床。
開我的衣櫃。
說格局不好。
說採光不行。
最後價格壓了十萬。
我答應。
錢到帳那天,我去銀行。
櫃員把一張新卡給我。
卡里是三十二萬。
我攥著卡。
我回到醫院。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氣味。
我走到繳費窗口。
護士看我一眼。
她說,準備好就去手術。
我點頭。
我把卡遞進去。
護士刷卡。
機器響了一聲。
護士皺眉。
她又刷一次。
還是響。
她把卡退出來。
她說,餘額不足。
我愣住。
我說,不可能。
我上午才存的錢。
護士說,你自己查。
後面還有人排隊。
我拿著卡走到一邊。
我感覺手在抖。
我拿出手機。
我點開銀行的APP。
登錄。
查詢餘額。
數字跳出來。
可用餘額:0.5元。
我的腦子嗡一下。
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錢呢。
三十萬。
我的救命錢。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媽媽。
我劃開接聽。
電話那頭是我媽劉芸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高。
很激動。
像中了彩票。
「嵐嵐!我跟你說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沒說話。
我的喉嚨像被水泥堵住。
「你那三十萬,我幫你辦了件大好事!」
「我全捐了!給西部山區!」
「那邊要建一所小學,就差這筆錢!」
「你真是媽的好女兒!這叫積德!是給你自己積德!」
「等小學建好了,功德碑上還要刻你的名字呢!」
「全村人都會感謝你!感謝我們全家!」
我聽著。
我靠著醫院冰冷的牆壁。
牆壁的寒氣穿透我的後背。
我看見護士從手術室門口探出頭。
她朝我喊。
「周嵐!錢好了沒?王主任還等著呢!」
我看著她。
我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音。
劉芸還在電話那頭說。
「你不知道,捐款儀式上那些領導怎麼誇我。」
「說我教出個好女兒,有大愛!」
「我臉上有光啊!」
「這比你買什麼理財強多了!這是功德!懂嗎?」
我慢慢沿著牆滑下去。
我蹲在地上。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我看著螢幕。
劉芸的聲音還在裡面喳喳作響。
像一隻蒼蠅。
護士又喊了一聲。
「周嵐?你到底還做不做了?」
手術室的門開了。
王主任走出來。
他摘下口罩。
他臉上有疲憊。
他看著我。
他說,家屬,病人的情況不能再等了。
我說,我就是周嵐。
他說,那你的錢呢?
我抬頭看他。
我說,沒了。
王主任愣了。
他說,什麼叫沒了?
我說,就是沒了。
他的眼神從不解變成失望。
最後變成一絲憐憫。
他說,那沒辦法了。
手術室的門關上。
過了一會兒。
兩個護工推著一張移動病床出來。
床上躺著另一個人。
他們把我剛剛躺過的那張空床推了進去。
我聽見裡面有人說。
「準備下一個。」
我被留在了原地。
留在走廊里。
手機掉在地上。
劉芸的聲音還在繼續。
「喂?嵐嵐?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也高興壞了?」
我沒動。
我看著地面瓷磚的反光。
那光很刺眼。
像手術室的燈。
我心如死灰。
02
我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的腿麻了。
站不起來。
一個護士路過。
她扶我。
問我需不需要幫助。
我搖頭。
我回了病房。
不是之前那個單間。
是一個六人病房。
充滿了各種味道。
汗味,藥味,飯菜味。
我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是灰的。
像我的人生。
三天後,劉芸來了。
她提著一個果籃。
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她一進門就大聲說。
「嵐嵐!媽來看你了!」
病房裡其他五個人和他們的家屬都看過來。
劉芸把果籃放在床頭櫃。
聲音更大了。
「你看你這孩子,怎麼住到這種地方來了?」
「之前的單間多好。」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或者假裝不知道。
我看著她。
我不說話。
她剝了個橘子。
遞到我嘴邊。
「來,吃個橘子,補充維生素。」
她的笑容很慈祥。
很溫暖。
像一個真正的母親。
我扭過頭。
橘子沒地方放。
劉芸有點尷尬。
她把橘子放在一邊。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她開始說她這幾天多麼風光。
社區給她頒了獎。
街道辦要樹她做典型。
還有個小報記者採訪了她。
「報道明天就出來,標題我都想好了。」
「就叫《偉大母親傾盡家財,為女兒祈福捐建愛心小學》。」
她說的眉飛色舞。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光環里。
我終於開口。
我的聲音很啞。
「錢呢?」
劉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好像才想起這件事。
「哎呀,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
「錢捐了啊,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手續都辦完了,對方的收據我還留著呢,你要不要看?」
她說著就要去翻她的包。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一字一句地說。
病房裡很安靜。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
劉芸的臉色變了。
變得有點不耐煩。
「什麼救命錢?說得那麼難聽。」
「醫生不是說手術有風險嗎?」
「誰敢保證一定能治好?」
「我們拿這錢去做一件百分之百的好事,不是更好嗎?」
「這是在給你積德,德積夠了,病自然就好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
我笑了。
我沒力氣大笑。
只能扯動嘴角。
那笑聲一定很難聽。
「你的意思是,我的命,不值三十萬。」
「但你的名聲,值。」
劉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一下子站起來。
聲音尖銳。
「周嵐你怎麼說話的!」
「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這個家!」
「你現在病了,腦子也糊塗了嗎?竟然懷疑你媽!」
她的表演很精彩。
眼眶說紅就紅。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隔壁床的大叔忍不住了。
他說,大姐,到底怎麼回事啊?
閨女的救命錢,你怎麼能拿去捐了呢?
劉芸立刻找到了傾訴對象。
她對著那個大叔哭訴。
「大哥你不知道啊,我這個女兒,從小就犟!」
「我都是為了她好,想給她積點福報。」
「山里那些孩子多可憐,沒書讀。」
「我們幫了他們,老天爺會看在眼裡的,會保佑我女兒的。」
「她現在不理解我,以後會明白我的苦心的。」
她說得聲淚俱下。
好像她才是那個犧牲者。
我躺在床上。
我聽著。
我感覺身體里的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閉上眼。
我不想再看她。
我聽見我小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姐!你在這裡鬧什麼!」
小姨沖了進來。
她是我媽的親妹妹。
也是這個家裡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
她看到我蒼白的臉。
又看看在演戲的劉芸。
她大概明白了。
「姐,嵐嵐的錢,你是不是動了?」
劉芸看到救兵,哭得更凶了。
「妹妹你評評理!我為了給她積福,把錢捐了建小學,她還不領情!」
小姨的臉瞬間白了。
她衝到劉芸面前。
「你說什麼?三十萬?你捐了?」
「那是嵐嵐賣了房子湊的救命錢!你怎麼敢!」
小姨的聲音在發抖。
劉芸被吼得愣住了。
「什麼……什麼救命錢……醫生不是說……只是個手術嗎……」
她開始結巴。
我睜開眼。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寫滿震驚和心虛的臉。
我說。
「劉芸。」
「手術錯過了。」
「醫生說,以後不用再做了。」
03
劉芸呆住了。
她臉上的悲痛和委屈瞬間凝固。
像一個劣質的石膏面具。
小姨扶著我的病床。
她的手在抖。
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嵐嵐……」
病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劉芸。
那目光像針。
一根一根扎在她身上。
她終於反應過來。
她開始慌亂。
「不……不會的……」
「醫生騙人的,對不對?」
「現在醫學那麼發達,怎麼會……怎麼會就不能做了……」
她轉向我。
眼神裡帶著祈求。
「嵐嵐,你跟媽說,還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們再去找醫生!我們去求他!」
她說著就要來抓我的手。
我縮回手。
我躲開她的觸碰。
像躲開一條毒蛇。
我說。
「沒有錢了。」
「我的房子沒了。」
「我的錢,被你拿去建了功德碑。」
我的聲音很平。
沒有起伏。
像在說別人的事。
劉芸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好像想起了什麼。
她抓住小姨的胳膊。
「妹妹!你借我錢!你先借我三十萬!」
「我先把手術費交了!」
「快點!」
小姨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她。
「姐!你瘋了!那是三十萬!不是三百塊!」
「你讓我現在去哪裡給你弄三十萬!」
「再說,現在不是錢的問題了!」
小姨指著我。
「是嵐嵐的命!她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你懂不懂!」
「最佳治療時間」。
這幾個字像錘子。
一錘一錘砸在劉芸的頭上。
她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癱坐在地上。
嘴裡反覆念叨著。
「不會的……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想做件好事……」
「我不想害她的……」
她的表演還在繼續。
只是觀眾已經不買帳了。
隔壁床的大叔冷哼一聲。
「拿女兒的命去做善事,真是聞所未聞。」
他的家屬也附和。
「積德?我看是積孽吧。」
那些話鑽進劉芸的耳朵。
她抬起頭。
怨毒地看了一眼說話的人。
然後她爬到我床邊。
她抓住我的床單。
她開始哭。
這次是真的哭了。
帶著恐懼和崩潰。
「嵐嵐!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你原諒媽媽!你快點好起來打我罵我!」
「我們再想辦法!我們去找最好的醫生!」
「我們去國外!把房子賣了!把你爸的房子也賣了!」
她語無倫次。
我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
在這一刻。
我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沒有恨。
也沒有愛。
只是一片荒漠。
小姨過來拉她。
「姐,你先起來,別在這裡影響嵐嵐休息。」
劉芸不肯。
她死死抓著床單。
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累了。
我閉上眼。
我對小姨說。
「小姨,讓她走。」
「我不想看見她。」
小姨嘆了口氣。
她加大了力氣。
她連拖帶拽地把劉芸拉出了病房。
劉芸的哭嚎聲在走廊里迴蕩。
漸漸遠去。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我睜開眼。
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我的腦子異常清晰。
我開始思考。
劉芸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她愛我嗎?
不是。
她愛的是那個「偉大無私的母親」的形象。
她愛的是別人的讚美和羨慕。
她愛的是那個寫著她名字的功德碑。
我的命。
只是她用來感動自己,感動別人的道具。
現在,道具快壞了。
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會死。
她怕的是,我的死,會讓她「偉大母親」的光環破碎。
會讓她成為一個「害死親生女兒」的兇手。
會讓她被鄰居,被親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名聲。
那才是她的命。
我明白了。
我徹底明白了。
我的身體很虛弱。
但我的頭腦從未如此清醒。
一個計劃。
一個清晰的計劃。
在我的腦海里慢慢形成。
劉芸。
你不是最愛你的名聲嗎?
你不是最想當那個受人敬仰的聖母嗎?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我會讓你親手建起的那座功德碑。
變成你的恥辱柱。
我會讓你在所有人的面前。
親口承認。
你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
我不會死在沉默里。
我要讓我的死。
變成你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我拿出手機。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我找到一個號碼。
一個我很久沒有聯繫過的號碼。
一個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
我給他發了條信息。
「張律師,有空嗎?」
「我想諮詢一下,關於一份贈與的有效性問題。」
信息很快回復。
「周小姐?當然有空。」
「你說。」
我看著窗外。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我說。
「一份以生命為代價的贈與。」
「是否可以被撤銷。」
04
張律師的聲音很沉穩。
他說,理論上,非物主的贈與是無效的。
他說,你母親沒有權利處置你的個人財產。
他說,這筆錢是你賣房所得,有清晰的資金鍊條,這是你的婚前個人財產,她無權動用。
我說,我不想把錢要回來。
張律師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他說,我明白了。
我說,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以我的名義,向接受捐款的西部某小學,以及負責此事的慈善基金會,同時發去律師函。
函件內容,是告知對方,這筆三十萬的捐款,屬於非法處置我的個人財產,我要求撤銷這份贈與。
第二,將同樣的律師函,發給我母親,劉芸。
第三,收集所有證據。我賣房的合同,銀行流水,我和我母親的親屬關係證明,以及醫院這邊,我錯過手術的所有醫療記錄。
張律師說,證據沒有問題。但是,周 ** ,你想達到什麼目的?如果你不打算追回款項,那發律師函的目的……
我說,我要一個法律上的事實認定。
我要一份官方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來證明,劉芸,用非法的手段,剝奪了我的生存機會。
張律師沉默了更久。
他說,我明白了。我會去辦。
我掛了電話。
我感覺很累。
身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小姨端著一碗粥進來。
她看我打完電話,欲言又止。
最後她只是說,嵐嵐,喝點東西吧。
我搖頭。
我說,小姨,你回去吧。
你幫不了我。
這裡,也不需要你了。
小姨的眼圈又紅了。
她說,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我說,實話。
你在這裡,她還會來。
她會利用你的心軟,來繼續對我進行騷擾。
我不想再看見她,也不想再看見你為難。
小-姨看著我。
我的眼神很冷。
她看懂了。
她把粥放下,輕輕帶上門,走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喜歡這種安靜。
兩天後。
我接到了張律師的電話。
他說,律師函已經通過公證送達。
小學、基金會、劉芸,三方都已簽收。
基金會那邊反應最快。
他們打來電話核實情況,表示非常震驚,說會立刻凍結相關款項,並展開內部調查。
我說,很好。
我掛了電話。
幾乎是同時。
我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劉芸。
我沒接。
她就不停地打。
一遍,兩遍,十遍。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我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名字。
我能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
不再是悲痛,不再是委屈。
而是驚慌,是恐懼,是她苦心經營的世界開始崩塌的歇斯-底里。
她發現,事情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