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把自己的閨女,放在了人家王強和劉芬的閨女的床上!
而劉芬生下的那個真正的「劉芬之女」,當時可能正好被抱去洗澡或者檢查了。
等護士把劉芬的親女兒抱回來的時候,床上已經「多」了一個江月。
在那個信息不發達,管理也不算嚴格的年代,醫院發生了混亂。
他們以為是哪裡搞錯了,多出來一個孩子。
而王強夫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江月當成了自己的女兒抱回了家!
至於他們真正的女兒去了哪裡……
江月之前說過,她的養父母在她之前,還領養過一個女孩,但是身體不好,沒多久就夭折了。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海中形成。
會不會,那個夭折的女孩,才是王強夫婦的親生女兒?而醫院為了掩蓋錯誤,謊稱他們的孩子夭折了,然後讓他們領養了來源不明的江月?
這太狗血了!
但好像……又很合理。
江月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我趕緊扶住她:「江月,你別激動,這都只是我們的猜測。」
「不……」她搖著頭,眼淚掉了下來,「我養母說過,我姐姐……她是在醫院裡就沒的……生下來就有心肺問題……」
我哥倒吸一口涼氣:「所以,整個事件的流程可能是這樣的:」
「第一,我媽生下江月。」
「第二,劉芬也生下一個女兒,但有先天疾病。」
「第三,我爸腦子抽風,把江月放在了劉芬女兒的床上。」
「第四,醫院在混亂中,將江月的身份,和劉芬女兒的身份搞混了。他們對外宣布,劉芬的女兒夭折,然後把江月給了王強夫婦,告訴他們這是他們『健康』的女兒。」
「第五,我爸又腦子抽風,從醫院『撿』回了被遺棄的我。」
我總結道:「所以,我爸以一己之力,完成了『送』走親閨女,『撿』回野閨女,順便還可能幫別人『換』了個閨女的壯舉。」
我爸,許建國,一個人,就是一個「換換樂」組合。
我爸已經完全傻了,他癱坐在椅子上,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但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再罵他。
事情已經發生了,罵也無濟於事。
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張被我爸順走的卡片。
我們一行人立刻打道回府。
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
我爸把他珍藏了多年的舊西裝,結婚時穿的皮鞋,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遍了。
最後,在我媽那個專門存放各種舊票據、舊證書的「傳家寶」鐵盒裡,我們找到了那張已經泛黃變脆的小卡片。
卡片很小,跟一張名片差不多大。
正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姓名:王歲安」
反面,則是一行更大一點的字:
「求好心人收養,我們實在走投無路。——父:王建軍,母:李翠花」
王歲安。
原來,我叫王歲安。
那個銀鐲子上的「歲安」,是我的名字。
而王建軍和李翠花,是我的親生父母。
我拿著那張小小的卡片,感覺它有千斤重。
二十四年,我第一次知道,我的根在哪裡。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遺棄我?
「走投無路」又是什麼意思?
江月的身世,因為我爸的神操作,已經水落石出。
現在,輪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在搜索框里,輸入了「王建軍」和「李翠花」這兩個名字。
我知道這很大海撈針,但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然而,就在我準備點擊搜索的時候,我哥突然按住了我的手。
「等等。」
他指著卡片反面那行字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幾乎被磨損掉的印記。
「這像是一個電話號碼。」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對著那個印記,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
「5……2……1……後面看不清了……好像還有幾個數字……」
一個殘缺的電話號碼。
二十四年前的電話號碼。
它,現在還能打通嗎?
08
一個殘缺的電話號碼,成了我們最後的希望。
我哥許航,不愧是搞技術的,他對著那個模糊的印記拍了十幾張高清照片,然後導入電腦,用各種軟體進行修復和銳化。
「不行,後面的數字磨損太嚴重了,只能勉強看出來是七位數,當年的市話號碼。」他忙活了半天,最終搖了搖頭。
「七位數,那也有一百萬種組合啊,怎麼試?」我爸在一旁說。
「不一定。」我盯著電腦螢幕,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叫王歲安,我爸媽叫王建軍、李翠花。這些名字都帶著很強的時代烙印,說明他們可能不是什麼追求標新立異的人。那麼,電話號碼會不會也有規律?」
「比如,生日,或者……某種諧音?」
我哥眼睛一亮:「有道理!」
我們立刻開始行動。
我不知道我親生父母的生日,只能用我的生日來試。
我們把我的生日日期進行各種排列組合,填補在已知的「521」後面,然後一個一個地撥打。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喂?哪位?找誰?打錯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試了幾十個號碼,全都無功而返。
客廳里,氣氛有些壓抑。
我媽煮了糖水,端給我們:「歇會兒吧,不急在這一時。」
江月也安慰我:「許念姐,別灰心,總會找到的。」
我喝了口糖水,甜得發膩,心裡卻一片苦澀。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要不,就算了吧?
我現在有愛我的家人,有了一個「不是親姐勝似親姐」的江月,生活已經很好了。
為什麼還要去執著於一個二十四年前就拋棄我的答案呢?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爸突然「咦」了一聲。
他指著那張卡片說:「你們看,這個『王』字,寫得是不是有點特別?」
我們湊過去看。
寫下這張卡片的人,顯然很匆忙,字跡潦草。但那個「王」字,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向上勾了一下,像一個不太標準的簽名。
「我以前有個老戰友,他也姓王,寫字就有這個習慣。」我爸說,「他老家是南城那邊的。」
南城?
一個地名,又是一個新線索。
我哥立刻在電腦上,調出南城地區的區號和電話號碼格式。
「二十多年前,南城的電話號碼,也是七位數,而且很多都是『8』開頭的。」
「8?」我看著那串模糊的數字,「可是這個開頭是『5』啊。」
「不,」我哥放大圖片,「你看這個『5』,它的第一筆很平,但第二筆的拐角處,有一個很輕微的提筆痕跡,看起來……也像個『8』!可能是因為磨損,上半部分看不清了!」
我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開頭是「8」,那範圍就大大縮小了!
我們立刻重新開始。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依然是失敗。
試到第十幾個號碼的時候,我幾乎已經不抱希望了。
我隨手輸入了一個「821」開頭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電話,通了!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按了免提。
客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們以為沒人接,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邊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男聲。
「喂?哪位?」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我哥趕緊接過電話:「您好,請問……您認識王建軍和李翠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久到我們以為對方已經掛了。
「你們……是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顫抖。
「我們……」我哥看了一眼我,斟酌著說,「我們是他們的……故人。我們有一件關於他們女兒的東西,想要交還。」
「女兒……」對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我的花兒……我的花兒早就沒了啊……」
花兒?
李翠花?
我的心猛地一抽。
「爺爺?」我顫抖著,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抽氣聲。
「你……你叫我什麼?」
「爺爺,」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我叫歲安,王歲安。我爸叫王建軍,我媽叫李翠花,對不對?」
電話那頭,傳來了嚎啕大哭的聲音。
「歲安……我的歲安……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啊!」
09
電話那頭的哭聲,蒼老而悲慟,像是一下子釋放了積壓二十多年的思念和痛苦。
我們一家人,圍著一個小小的手機,聽著一個素未謀面的老人的哭聲,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真的是我的親人。
我的爺爺。
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我們才從他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拼湊出了當年的真相。
我的親生父母,王建軍和李翠花,是我爺爺的老來子和兒媳。
他們當年都是從農村來城裡打工的年輕人,自由戀愛,沒辦婚禮,就住在南城的一個出租屋裡。
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王建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摔斷了腿,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大筆債。
我媽李翠花,生下我之後就得了很嚴重的產後抑鬱,加上沒錢,奶水都不足。
他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天晚上,建軍拖著一條傷腿,抱著你媽,跪在我面前哭。」爺爺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說,爸,我們養不活歲安了,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三口都得死。求您,把她送到醫院吧,也許有好心人能給她一條活路。」
「我當時也是鬼迷心竅啊!我就想著,也許……也許這是唯一的辦法。我親自把你送到了醫院,放在了育嬰室門口。我給你留了鐲子,留了卡片,我還在旁邊躲著,看了一個多小時,直到看到一個護士把你抱了進去,我才走的。」
「我不是不要你啊,歲安……我是想讓你活下去啊!」
爺爺在電話那頭,又一次泣不成聲。
我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我不是被拋棄的。
我是被……以一種悲壯的方式,送去求生的。
「那我爸媽呢?」我哽咽著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爺爺才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聲音說:「你爸……在你被送走後第三年,工傷復發,沒挺過去。你媽……她本來就有抑鬱症,你爸一走,她就徹底垮了,沒過半年,也跟著去了。」
「他們臨走前,都還念叨著你的名字。他們說,對不起你,下輩子,再做你的父母……」
我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媽抱著我,哭得比我還傷心。
江月在我旁邊,不停地給我遞紙巾,自己的眼睛也腫得像核桃。
我爸和我哥,兩個大男人,也別過頭去,偷偷抹眼淚。
我的人生,不是倫理劇,也不是法制劇,而是一部徹頭徹尾的苦情戲。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二十四年里,我的親生父母,用一種我無法想像的方式,愛過我,也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離開了我。
那通電話,打了很久很久。
爺爺告訴我,他後來一直在找我,但茫茫人海,哪裡有那麼容易。他守著那箇舊電話號碼,二十多年沒換,就是盼著有一天,能有奇蹟發生。
現在,奇蹟真的發生了。
掛掉電話後,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我媽把我拉到飯桌前,給我盛了一碗熱湯。
「念念,喝點湯,暖暖身子。」
我看著她,突然說:「媽,我叫王歲安。」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把湯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叫許念。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王歲安,是你的小名,是爺爺叫的。」
我爸也湊過來:「對對對,你永遠是爸的貼心小棉襖,許家的閨女!」
江月也用力點頭:「許念姐,你就是許念姐!」
我看著他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天,我哥就訂了去南城的機票。
我們全家出動,包括江月。
用我媽的話說:「這是咱們家的大事,一個都不能少!」
在南城一個老舊的小區里,我們見到了我的親爺爺。
他比電話里聽起來更蒼老,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很好。
看到我的時候,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彩,他顫抖著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像……真像……像你媽年輕的時候……」
他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裡屋。
牆上,掛著兩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眉目英朗,笑容憨厚。女人,眉眼彎彎,溫柔嫻雅。
是我的親生父母,王建軍和李翠花。
我在他們的遺像前,磕了三個頭。
爸,媽,我回來看你們了。
我在南城待了三天。
爺爺帶我去了我父母的墓地,給我講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我爸媽一家,則忙著給爺爺置辦新家電,帶他去體檢,熱鬧得不行。
江月全程陪著我,我們倆像真正的姐妹一樣,分享著彼此的心事。
臨走前,爺爺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張存摺。
「歲安,這裡面是這些年政府給的補償款,還有我攢的一些錢。不多,你拿著,是爸媽留給你的一點念想。」
我沒有推辭,鄭重地收下了。
回到家,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軌。
只是,家裡多了一個人,變得更熱鬧了。
我媽每天研究菜譜,變著花樣地給我和江月做好吃的。
我爸戒了彩票,開始學著養花,他說要給我和江月一人養一盆「幸福花」。
我哥還是那個毒舌的樣子,但給我們買零食的時候,永遠是雙份。
江月也徹底融入了我們家,她不再去做什麼直播了,在我哥的公司找了一份文員的工作,每天跟我們一起上下班。
我把爺爺也接了過來,在小區里給他租了套房子,方便我們隨時照顧。
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10
轉眼,又是一年春節。
這是我們家最熱鬧的一個春節。
爺爺,我爸,我媽,我哥,我,還有江月,一家七口,整整齊齊。
吃年夜飯的時候,我爸喝了點酒,話匣子就打開了。
他舉著酒杯,紅著眼圈說:「今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圓滿的一個年。以前,我覺得我對不起江月。後來,我覺得我對不起念念。現在我才明白,我是對不起你們所有人。」
「但也是因為我的混蛋操作,」他嘿嘿一笑,露出了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才讓咱們這一大家子,能湊到一塊兒。這說明什麼?說明緣分吶!」
我們都笑了。
我媽白了他一眼:「就你歪理多。」
爺爺也笑著說:「是緣分,是善緣。」
吃完飯,我們一起看春晚,搶紅包,跟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
江月悄悄湊到我耳邊,說:「姐,我覺得我現在好幸福。」
她已經習慣叫我「姐」了。
我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也是。」
是啊,幸福。
曾經我以為,我的幸福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上的玻璃城堡,一觸即碎。
現在我才知道,我的幸福,是被愛澆灌出來的參天大樹,根深蒂固。
血緣或許能決定我們的起點,但愛,才能決定我們的歸宿。
春晚的鐘聲敲響,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我哥提議:「我們去拍張全家福吧!」
這個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
我們七個人,擠在小小的客廳里,以電視里絢爛的煙花為背景。
我站在我媽和我爸中間,江月站在另一邊。我哥摟著我爸的肩膀,爺爺坐在最前面,笑得一臉慈祥。
「來,都看鏡頭啊!」我哥設置好自拍模式,跑回我們中間。
「三、二、一!」
「茄子!」
「咔嚓」一聲,一張嶄新的全家福,定格了我們所有人的笑臉。
我看著照片上那一張張洋溢著幸福的臉,突然想起一句話:
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巧克力盒子,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
我的那顆,雖然開局有點苦,但回味,卻是無盡的甘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