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得發慌。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走上前去,拍了拍我媽的背。
「媽,你看,大喜的日子,哭什麼呀。找到親閨女了,該擺酒席慶祝才對。」
我媽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還是江月,她從我媽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睛對我說:「姐姐……不,許念姐,這個家……也還是你的家。」
我笑著擺擺手:「行啦,別搞得這麼煽情。我就是覺得,這下我哥可慘了。」
我哥莫名躺槍:「關我什麼事?」
「以前就我一個妹妹,你還能勉強罩著。現在倆了,你這保護費是不是得交雙份啊?」我沖他擠眉弄眼。
我哥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就你貧。」
氣氛總算沒有那麼凝重了。
回家的路上,車裡異常安靜。
我媽和江月坐在後排,兩個人手拉著手,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被退回原廠的「商品」。
我爸許建國已經被我媽電話赦免,不用跪搓衣板了。我們到家時,他已經做好了一大桌子菜,那架勢,堪比滿漢全席。
「閨女……你們回來了。」他繫著圍裙,看到江月時,眼圈一紅,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快,快坐,爸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呃……」
他卡殼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江月愛吃什麼。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還是我解了圍:「爸,你這糖醋排骨是不是又放多糖了?滿屋子都是甜味。」
「哎,念念你鼻子真靈!」我爸如蒙大赦,立刻接茬,「我今天特意多放了點,慶祝咱們家……雙喜臨門!」
他這個「雙喜臨門」用得,真是充滿了勞動人民的智慧。
飯桌上,我爸媽和我哥,三個人像著了魔一樣,瘋狂地給江月夾菜。
「月月,吃個雞腿,你太瘦了,要多補補。」
「月月,喝碗湯,這烏雞湯我燉了一下午。」
「月月,這個蝦新鮮,我給你剝。」
江月的碗里瞬間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但根本抵擋不住我家人的熱情。
而我的碗,空空如也。
我默默地扒拉著白米飯,心裡那股酸味又冒上來了。
嘖,真不是滋味。
我承認我嫉妒了。嫉妒這個突然出現,就奪走我所有寵愛的女孩。
哪怕我知道,這一切本就該屬於她。
我放下筷子,突然沒了胃口。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我站起身,想回房間。
「念念!」我媽叫住我,「你怎麼就吃這麼點?」
「減肥。」我隨口找了個理由。
「你又不胖,減什麼肥!」我爸也說。
我沒回頭,徑直走回了我的臥室,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喧鬧和溫情,都隔絕在門外。
房間還是我熟悉的房間,粉色的牆紙,滿牆的動漫海報,書架上塞滿了我喜歡的漫畫書。
但現在,我卻覺得無比陌生。
這裡,很快就不屬於我了吧?
我拉開衣櫃,看著裡面滿滿當當的衣服,從公主裙到洛麗塔,幾乎都是我媽給我買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無聲地痛哭。
原來,當一個美夢破碎時,是這麼的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敲響了。
「念念,是我,哥。」
我趕緊擦乾眼淚,啞著嗓子說:「我睡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我哥的聲音:「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草莓蛋糕,放門口了。記得吃。」
腳步聲遠去。
我吸了吸鼻子,打開門,門口的地板上,果然放著一個蛋糕盒子。
我把它拿進來,打開,是那家我最喜歡的甜品店的招牌草莓蛋糕。
我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甜膩的奶油混合著草莓的酸甜,卻怎麼也壓不住心裡的苦澀。
我在房間裡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間時,客廳里,我爸媽正圍著江月,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相冊。
「你看,這是念念百天的照片,可愛吧?」
「這是她第一次上幼兒園,哭得稀里嘩啦的。」
「這是她小學拿了三好學生,我獎勵她去了一次遊樂園。」
他們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注意到我。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洗手間,洗漱完畢後,回到房間,從衣櫃里拿出一個雙肩包,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服和必需品。
然後,我拿出紙筆,寫了一張紙條,壓在了桌子上。
「爸,媽,哥:
我想出去冷靜幾天,你們不用找我。這個家,本來就該是江月的。祝你們,一家團圓。
——許念」
做完這一切,我深吸一口氣,背上包,打開房門。
客廳里,他們還在看相冊,笑聲不時傳來。
我沒有打擾他們,像個小偷一樣,踮著腳尖,走向大門。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我爸的聲音。
「念念,你要去哪兒?」
我身子一僵,沒有回頭。
「我……我出去走走。」
「走走需要背這麼大個包?」我爸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手裡,還拿著那個裝銀鐲子的舊木盒。
「等等。」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嚴肅,「關於你的事,還有一件,我沒說。」
05
我爸許建國,一個平時連藏私房錢都會被我媽三秒鐘識破的男人,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那箇舊木盒塞到我手裡,沉聲說:「念念,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江月。但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我媽、我哥和江月也都圍了過來,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當年……我不是故意要換孩子的。」我爸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天你在醫院,一直哭,哭得小臉都紫了,淑芬她產後情緒很不穩定,也跟著哭,我當時真是急瘋了。」
「我把你……哦不,是江月,」他指了指江月,「我把江月抱到護士站,想讓護士幫忙哄哄。結果護士站一個人都沒有,可能都去忙了。我正手足無措的時候,就聽見隔壁育嬰室里,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不得了。」
「我就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然後就看到了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回憶。
「你當時就在那個小床上,不哭不鬧,睜著大眼睛,特別乖。床頭掛著牌子,但上面是空的,什麼都沒寫。我當時就動了個歪心思,我想,就換一會兒,讓淑芬歇口氣,等她睡著了,我再把你換回來。」
「可我把你抱回去之後,你媽一看到你不哭了,情緒立馬就好了,還抱著你親了好幾口。我……我就沒敢說實話。我想著,晚點再去換回來。結果……結果等我再去的時候,那個育嬰室的護士回來了,我沒機會了。」
「我當時嚇壞了,我怕我說我換了孩子,淑芬會跟我拚命。所以我就……我就一錯再錯,什麼都沒說。」
這個故事,比他之前那個「聽錯話」的版本,細節更豐富,也更……離譜。
我哥扶額:「爸,你的意思是,你本來只是想『租』一個不哭的孩子,結果操作失誤,直接『買斷』了?」
這個比喻,真是該死的貼切。
「最關鍵的是!」我爸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我後來悄悄去打聽了,護士說,那天晚上,根本就沒有空床位!每個寶寶都有記錄!除了一個……」
他頓了頓,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除了一個,被父母遺棄在育嬰室門口的孩子!」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個孩子,就是你,念念!」我爸指著我手裡的木盒,「這個鐲子,還有一床小被子,就是你當時全部的家當!我不是從別人家手裡換了你,我是……我是把你從火坑裡抱了出來啊!」
這……這是什麼驚天大反轉?!
我不是被換來的,我是被……撿來的?
而且還是我爸從醫院「撿」來的?
我媽徹底愣住了,她看著我爸,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老許,你……你說的是真的?你沒騙我?」
「我發誓!」我爸舉起三根手指,「我要是有一個字的假話,就讓我……讓我以後買彩票永遠中不了獎!」
這個誓言,對於一個買了二十年彩票,最大獎就中過五十塊錢的男人來說,可以說是相當惡毒了。
我媽信了。
她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木盒,像是要看出花來。
江月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
「所以……許念姐不是換了我的那個孩子?」
「不是!」我爸斬釘截鐵地說,「你是被我誤放在了空床上,然後被醫院當成了身份不明的嬰兒處理了。而念念,她是真的被遺棄的!」
信息量太大,我的CPU有點燒。
也就是說,我爸當年的神操作,意外地造成了兩個結果:
一,他親閨女江月,被當成棄嬰送去了福利院,最後被領養。
二,他從醫院「撿」回了一個真正的棄嬰,就是我,然後冒充成自己的女兒養了二十四年。
我爸,許建國,以一己之力,攪亂了兩個女嬰的命運。
他不是「聾貓換太子」,他是「熱心市民許先生,激情撿漏搞烏龍」。
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我的人生,從一部家庭倫理劇,瞬間切換到了法制在線頻道。
就在這時,江月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叔叔……阿姨……其實,我……我也不是養父母親生的。」
我們:「???」
「不對,」江月趕緊改口,「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告訴我,他們是在我之前,也領養過一個女孩,但是那個女孩身體不好,沒多久就……後來才領養的我。」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我哥一個頭兩個大:「等會兒,等會兒,讓我捋捋。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雙重謎題,是三重謎題?」
我看著江月,突然福至心靈:「你養父母,是不是也姓王?」
江月驚訝地點點頭:「對啊,你怎麼知道?」
我沒說話,只是打開了那箇舊木盒。
在銀鐲子的下面,壓著一張已經泛黃褪色的出生證明的複印件。
那是我爸後來托關係補辦的,上面的名字是「許念」。
但在證明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行非常小的,用鉛筆寫的字,字跡很潦草,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父:王建軍,母:李翠花」。
我指著那行字,問江月:「這是你養父母的名字嗎?」
江月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我養父叫王強,養母叫劉芬。」
不是。
那這對「王建軍」和「李翠花」,又是誰?
難道……是「歲安」的親生父母?
我感覺我的腦細胞在燃燒。
這已經不是《走近科學》了,這他媽是《今日說法》年度特輯啊!
我深吸一口氣,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扔在沙發上。
「行了,我哪兒也不去了。」
我看著我爸,鄭重其事地說:「許建國同志,你這個爛攤子,我跟定你了。」
06
「走,查案去!」
我一聲令下,我們「許家偵探團」正式成立。
成員構成:團長兼總指揮我本人許念(歲安),後勤保障兼氣氛組我媽李淑芬,司機兼法律顧問我哥許航,技術支持兼主要受害人江月,以及……重點調查對象兼吉祥物我爸許建國。
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二十四年前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市一院。
二十多年過去,醫院早已翻新擴建,當年的那棟舊住院樓已經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嶄新的現代化大樓。
物是人非。
「完了,線索斷了。」我爸一臉沮喪。
我白了他一眼:「樓拆了,檔案室還能拆了?走,找人去。」
在導診台,我們說明了來意——尋找二十四年前的住院和棄嬰記錄。
護士小姐姐一臉「你們是不是來尋親節目找素材」的表情,但還是禮貌地把我們指引到了檔案科。
檔案科的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的阿姨。
聽完我哥有條不紊、滴水不漏的陳述後,她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說:「二十多年前的檔案啊,都是紙質的,得慢慢找。你們要找哪一天?」
「X年X月X日,到X月X日,一周之內。」我哥報上了我媽當年生產的日期。
「行,你們等著吧。」
等待是漫長的。
我媽拉著江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不停地給她剝橘子,噓寒問暖,試圖彌補二十四年的母愛。
我爸則坐立不安,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搓搓手,緊張得像個等待期末成績的小學生。
我掏出手機,把我記錄的線索又梳理了一遍。
目前已知:
江月是親生的,因為我爸的烏龍操作,被當成棄嬰處理。
我,原名「歲安」,是真正的棄嬰,被我爸「撿」回了家。
我有一個銀鐲子,內圈刻著「歲安」。
我有一張疑似親生父母名字的紙條:「王建軍,李翠花」。
疑點:
王建軍和李翠花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把我遺棄?
為什麼我的床位卡是空的?是被人故意拿走了,還是壓根就沒放?
江月被「發現」的時間,比我爸「換人」晚了一天,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我正頭腦風暴,江月湊了過來,遞給我一瓣橘子。
「許念姐,吃橘子。」
「謝了。」我接過來塞進嘴裡,真甜。
「你在想什麼?」她好奇地問。
「我在想,我們倆這緣分,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我看著她,半開玩笑地說,「你說,咱倆上輩子是不是搶了同一個男的,所以這輩子才被命運這麼折騰?」
江月被我逗笑了:「你真會開玩笑。」
笑著笑著,她的眼圈又紅了。
「許念姐,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
「打住!」我立刻叫停,「一碼歸一碼。你找回親生父母,天經地義。我尋找自己的身世,也是理所當然。咱倆現在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是戰友,懂嗎?別搞那些苦情戲碼。」
江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卻亮了許多。
我發現,我好像沒那麼嫉妒她了。
當我們從仇人(至少我單方面認為是)變成戰友,那種對立的情緒就消失了。
我們現在共同的敵人,是二十四年前那段該死的,被我爸搞得一團糟的歷史。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開了。
管理員阿姨拿著幾份泛黃的檔案袋走了出來。
「找到了。」她說,「X年X月X日,婦產科,確實有個叫李淑芬的產婦,生下一個女嬰。」
她把一份檔案遞給我媽。
然後,她又拿出另一份檔案:「同一天,醫院確實也接收了一個棄嬰,也是女嬰。這是當時的記錄。」
她把第二份檔案遞給我。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裡面是一張簡單的接收記錄。
「女嬰,約一日大小,在三號育嬰室門口被發現,身上無身份信息,只有一個銀鐲子……」
描述和時間都對得上。
但在記錄的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引起了我的注意。
「該女嬰床位卡(王建軍/李翠花之女)疑似被當晚另一產婦家屬許建國誤拿。」
我:「!!!」
我猛地抬頭看向我爸。
我爸也看到了那行字,臉「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沒有啊!我沒拿什麼卡啊!」他急得直擺手。
「你再仔細想想!」我把檔案拍在他面前,「你當時除了抱孩子,還碰了什麼?」
我爸對著那行字,冥思苦想,突然,他一拍腦門!
「我想起來了!我當時抱你的時候,你枕頭邊上確實有張小卡片!我以為是你媽給你準備的,怕弄丟了,就順手揣兜里了!」
「卡呢?!」我媽和我同時吼道。
「回家就找!回家就找!」
真相,好像又近了一步。
但管理員阿姨接下來的話,又給我們潑了一盆冷水。
「我們還查了,」她看著江月,說,「但是記錄里,沒有你被領養的檔案。按理說,從我們醫院送出去的棄嬰,都會有福利院的交接記錄,但你的沒有。」
江月的心一沉:「怎麼會……」
「只有一個可能。」我哥冷靜地分析,「你不是通過正規渠道被領養的。」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我媽,突然「啊」了一聲。
她死死地盯著江月那份親子鑑定報告上,登記的養父母姓名。
「王強……劉芬……」她喃喃自語,「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07
「王強?劉芬?」我媽念叨著這兩個名字,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搜索一段塵封的記憶。
「媽,你想起什麼了?」我哥追問道。
我媽猛地一拍手:「我想起來了!王強!他不就是當年跟你爸一個單位的那個小王嗎?!」
我爸也愣住了:「你是說……車間那個王強?他老婆叫劉芬?」
「對啊!」我媽激動地說,「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我生念念……哦不,生江月的時候,他老婆也懷孕了,預產期就比我晚幾天!他當時還跟你打聽哪個醫院生孩子好呢!」
信息點瞬間連接了起來!
我爸當年把江月放在了育嬰室的空床上。
而王強和劉芬夫婦,正好也在那家醫院。
有沒有一種可能……
「爸,」我看著我爸,一字一句地問,「你當年把江月放在哪個床上了?那個床,是不是寫著別人的名字?」
我爸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許!你快說啊!」我媽急了。
「我……我當時看那個床空著,就放上去了……床上好像……好像是有個名字牌,寫的是……是『劉芬之女』……」
轟!
真相大白!
我爸許建國,他不是把親閨女放在了空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