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產房的門突然開了一道縫。
一個護士探出頭來。
「許靜的家屬!」
「我!」我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產婦有點體力不支,你去買點高能量的東西,巧克力,功能飲料,快!」
「好!好!」
我像領了聖旨一樣,轉身就往醫院外面的便利店跑。
我跑得氣喘吁吁,買光了貨架上所有的巧克力和功能飲料。
當我提著一大袋東西,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時。
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哭聲,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混沌的世界。
整個走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門。
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門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意。
「恭喜,是個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
他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哭聲嘹亮。
這就是我的孩子。
我的兒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瞬間將我淹沒。
是喜悅,是激動,是愧疚,是悔恨……
我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他。
我的手在半空中,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許靜被推了出來。
她躺在移動病床上,頭髮被汗水浸濕,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但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孩子。
她的目光,越過我,看向了某個虛空的地方。
我推開人群,衝到她床邊。
「靜靜,靜靜……你辛苦了……」
我的聲音哽咽,話說得語無倫次。
她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一點情緒。
沒有愛,沒有恨,甚至沒有剛剛生產完的疲憊。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
「別忘了把巧克力的帳單發給我。」
「我們AA。」
08
孩子被送去了新生兒觀察室。
許靜住進了單人病房。
我守在她的床邊,手足無措。
我給她倒水,她不喝。
我給她削蘋果,她不吃。
我請了最好的護工,二十四小時照料。
她禮貌地對護工說謝謝,卻把我當成了一團空氣。
我嘗試著和她說話。
「兒子很健康,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很好。」
「名字想好了嗎?我們之前看的那個……」
「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她始終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仿佛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沒有。
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顫動。
她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將我徹底地驅逐出她的世界。
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很有經驗。
她看不下去了,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先生,你跟你太太是不是吵架了?這女人生孩子,鬼門關走一遭,最需要的就是安慰和關心。你得多跟她說說好話,哄一哄啊。」
我苦笑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哄?
我們之間,早就不是哄一哄就能解決問題的了。
下午,孩子被抱了回來。
小小的身體,裹在柔軟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他的到來,給這間死寂的病房帶來了些許生機。
許靜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我趕緊上前去扶她。
我的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別碰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抗拒。
我尷尬地把手收回來。
她自己撐著床,慢慢地坐了起來。
護工把孩子抱到她懷裡。
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兒子。
那一刻,她臉上冰冷的線條,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柔軟。
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孩子稚嫩的臉頰。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但那份溫柔,只屬於孩子。
與我無關。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子,心裡又酸又澀。
我多想走上前,抱一抱他們。
告訴她,以前都是我錯了。
告訴她,讓我們重新開始。
為了孩子,也為了我們。
但我沒有那個資格。
孩子睡著後,許靜把他輕輕地放在了身邊的小床上。
她靠在床頭,恢復了之前那種冷漠的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你坐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她從床頭櫃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厚。
不是那個記錄著日常開銷的小本子。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
「你看看吧。」
我遲疑地接過來,打開。
裡面不是我想像中的一沓發票或者收據。
而是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
白紙黑字,列印得非常規整。
封面上寫著一行標題:
《關於婚姻內AA制期間,許靜女士個人成本投入與補償結算方案》。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目錄」。
一、直接物質成本。
二、間接職業成本。
三、身體健康成本。
四、精神價值成本。
五、綜合結算清單。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第一部分,直接物質成本。
裡面詳細羅列了從備孕到生產的所有開銷。
葉酸、孕婦奶粉、營養品、防輻射服、產檢費、建檔費、交通費……
每一筆,都精確到分。
旁邊附著購物小票的複印件和網購訂單的截圖。
最後匯總了一個數字:98745.50元。
下面有一行小字:此部分已按AA制由雙方共同承擔,此處僅作成本列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只是開胃菜。
我翻到第二部分,間接職業成本。
裡面附上了她公司的晉升通知郵件。
原本她是那個項目的最佳負責人選,晉升後年薪可以上漲百分之三十。
但因為懷孕,她放棄了。
報告里用了一套複雜的計算模型,計算了她未來五年內的職業損失。
包括薪資漲幅、獎金、期權……
最後得出的數字是:650000元。
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第三部分,身體健康成本。
這一部分,看得我觸目驚心。
裡面引用了大量的醫學文獻和法律案例。
妊娠紋、腹直肌分離、盆底肌損傷、孕期高血壓風險、產後漏尿風險、骨質疏鬆……
每一項損傷,都被明碼標價。
參考的是人身傷害賠償標準和醫學美容修復的市場價。
合計:480000元。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翻到了最後一頁。
第四部分,精神價值成本。
孕期情緒波動價值補償。
孕吐、水腫、失眠等生理痛苦價值補償。
獨自通勤、產檢所付出的情緒勞動價值補償。
因伴侶言語及行為造成的精神壓力與情感傷害補償……
這一部分,沒有詳細的計算過程。
只有一個冰冷的數字。
551254.50元。
我看到了最後一頁,綜合結算清單。
各項費用匯總。
合計:1780000元。
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AA制到此結束,以上款項,請於三日內一次性結清。」
我拿著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紙張在我手裡,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正抱著孩子,輕輕地哼著搖籃曲。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停了下來,平靜地看著我。
「你不是最講公平嗎?」
她的聲音,像來自遙遠的天際,冰冷得不帶半點感情。
「現在,該你付了。」
09
「許靜,你瘋了?」
我的聲音嘶啞,像被砂輪磨過。
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和憤怒。
一份一百七十八萬的帳單。
這已經不是什麼AA制了。
這是敲詐,是勒索!
「我沒瘋。」
許靜的反應,比我想像中要平靜得多。
她甚至沒有一點情緒的波動。
她把懷裡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床里。
然後,她轉過頭,正視著我。
那雙曾經盛滿愛意的眼睛,此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清醒,而又冰冷。
「周逸,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這不是清醒!這是荒謬!」我猛地站起來,把那份報告摔在桌上,「我們是夫妻!你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計算我們的感情?計算我們的孩子?」
「感情?」她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嘲諷,「我們的感情,在你讓我挺著八個月肚子去擠地鐵的時候,就已經算清楚了。」
「我們的孩子?」她繼續說,「在你說陪我產檢要收誤工費的時候,也已經算清楚了。」
「是你,是你親手教會我,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量化,被計算的。」
「我只不過是把你建立的規則,執行得更徹底,更公平而已。」
她的話,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我無力反駁。
因為她說的,全都是事實。
是我,親手把我們的婚姻,變成了一場冰冷的交易。
而現在,是到了最終結算的時刻。
「可……可這筆錢……這太荒謬了!」我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什麼身體損傷,什麼精神損失……這根本就沒有法律依據!」
「是嗎?」
她從文件袋裡,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是一封律師函。
「你可以諮詢一下你的律師。」她說,「我的律師告訴我,雖然婚姻法里沒有明確規定這些,但在離婚財產分割時,法官會酌情考慮一方在孕期和哺乳期的特殊付出,以及另一方是否存在過錯。」
「這份《結算方案》,不是法律文書,但它是一份……非常詳盡的證據。」
「它能向法庭證明,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一種什麼樣的『公平』原則之上的。」
離婚。
她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原來,她早就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這份帳單,不是她一時興起的報復。
而是她蓄謀已久的,對我們這段婚姻的,最終判決。
「你要……跟我離婚?」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然呢?」她反問,「周逸,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我們之間,除了這個帳本,除了這個孩子,還剩下什麼?」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還剩下什麼?
愛嗎?
早就被我親手扼殺了。
「孩子……孩子怎麼辦?」我沙啞地問。
「孩子歸我。」她說得斬釘截鐵,「我不需要你支付撫養費,因為我會把我名下的一半財產,都轉移到他的名下,成立一個信託基金。」
「至於你,」她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複雜的情緒,或許是憐憫,「這筆錢,就當是你買斷你後半生自由的費用吧。」
「付清了這筆錢,我們兩不相欠。你想見孩子,隨時可以。我不會阻攔。我們之間,就只剩下孩子父母這一個簡單的關係。」
「這很公平,不是嗎?」
她又說了一遍「公平」。
這個我曾經最信奉的詞語,此刻聽來,卻像一句最惡毒的詛咒。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病房。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讓我陣陣作嘔。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我律師的電話。
我把事情的經過,用最混亂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我的金牌律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周總……從法律上講,這份東西確實沒有直接的強制執行力。」
「但是,如果真的鬧上法庭,輿論會站在哪一邊,不用我多說了吧?」
「一個年薪百萬的精英,讓懷孕的妻子擠地鐵,吃泡麵,最後妻子在生下孩子後提出一份這樣的帳單……」
「周總,你會成為所有社會新聞的頭條。你的公司,你的事業,你的一切,都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她這不是在打官司,她是在誅心。」
律師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
我渾身冰冷。
是啊。
誅心。
她不要我的錢。
她要的是,我親口承認,我錯了。
她要我用這一百七十八萬,來為我一手締造的「公平」,來買單。
三天的期限。
像一把懸在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看著手機銀行里,那串冰冷的數字。
那些我曾經為之奮鬥,為之驕傲的資本。
現在,卻成了我恥辱的證明。
我開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這個我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征服的城市,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的陌生和恐懼。
我路過許靜公司樓下的那個地鐵站。
仿佛還能看到,她挺著大肚子,扶著腰,在人群中艱難等待的身影。
我路過我們家樓下的那家便利店。
仿佛還能看到,她拿起一桶紅燒牛肉麵時,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的表情。
一幕一幕,像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里回放。
每一個畫面,都在無聲地控訴著我的冷漠和殘忍。
最終,車子停在了銀行門口。
我坐在車裡,看著「自動櫃員機」那幾個發光的字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
我走下車,走進了那個冰冷的,只認數字的地方。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破碎了。
10
我走進銀行的時候,大堂經理認出了我。
我是這裡的貴賓客戶。
她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迎了上來。
「周先生,今天辦什麼業務?」
「轉帳。」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被請進了貴賓室。
舒適的沙發,冒著熱氣的咖啡,還有經理那張無可挑剔的笑臉。
這一切,都曾是我成功的象徵。
今天,卻像一出滑稽的默劇。
我把許靜的銀行卡號和那份《結算方案》遞了過去。
「轉這個數。」
經理接過文件,看到上面的數字時,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一百七十八萬。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她職業地沒有多問,只是確認了一遍。
「周先生,您確定要將一百七十八萬元轉入這個帳戶嗎?」
「確定。」
我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輸入數字。
確認。
輸入密碼。
再確認。
每一個步驟,都像一個莊嚴而又殘忍的儀式。
我在親手為我的婚姻,簽發死亡證明。
「好了,周先生。」
她把一張列印出來的轉帳憑證,恭敬地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
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重若千斤。
上面清晰地印著:
付款人:周逸。
收款人:許靜。
金額:1780000元。
我看著那串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挖空了一塊。
這不是錢。
這是我曾經標榜的「公平」。
是我對她的每一次冷漠。
是她獨自走過的每一段夜路。
是她咽下的每一口泡麵。
是我缺席的每一次產檢。
是我從未給予過的每一次擁抱。
所有的虧欠,如今都變成這串冰冷的數字,清償了。
我走出銀行,陽光刺眼。
我驅車回到醫院。
病房的門虛掩著。
我站在門口,卻遲遲不敢推開。
我怕看到她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許靜正靠在床頭,給孩子喂奶。
她的動作很溫柔,眼裡全是身為母親的柔軟。
那是一個完全屬於她和孩子的世界。
祥和,安寧。
我的闖入,像一顆石子,打破了這片寧靜。
她看到我,眼神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疏離。
我走到床邊,把那張轉帳憑證,放在了床頭柜上。
我的手,抖得厲害。
她沒有立刻去看。
她只是繼續低著頭,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等孩子喝完奶,睡著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旁邊的小床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拿起那張憑證。
她看得很仔細。
從我的名字,看到她的名字,再看到那串數字。
然後,她點了點頭。
很輕,很輕的一個動作。
「收到了。」
她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一筆普通的貨款。
沒有憤怒,沒有喜悅,甚至沒有半分解脫。
只有平靜。
死水一般的平靜。
她從枕頭下,拿出了那份《結算方案》。
又拿出了那支筆。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那行「請於三日內一次性結清」的下面。
一筆一划地寫下兩個字。
「兩訖。」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周逸。」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平靜的語氣,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我們的帳,算清了。」
「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她說完,就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機器人。
動彈不得。
我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桶。
旁邊的小票上寫著:產後滋補湯,288元。
我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要轉給她一半的錢。
114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聲音很響。
許靜的身體震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狼狽地逃出了病房。
我自由了。
代價是,我失去了一切。
11
我回到了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推開門,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奶粉的甜香,和消毒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這個味道,宣告著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也宣告著,我成了這個家裡,最多余的那個人。
房子很安靜。
靜得能聽到牆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在為我那段可笑的婚姻倒計時。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沙發上,還放著許靜沒來得及收拾的孕婦枕。
茶几上,是各種育兒書籍。
地上,是一個剛剛拆開的快遞箱,裡面是成箱的尿不濕。
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被她和孩子的痕跡占滿了。
而我的存在,卻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我的拖鞋,我的水杯,我的一切,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但它們,都像失去了靈魂的展品。
冰冷,而又僵硬。
我走到次臥門口。
那扇門,曾經被她親手布置成了嬰兒房。
門上貼著可愛的卡通貼紙。
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勇氣推開。
我怕看到裡面那個充滿愛的世界。
那個世界,是我親手放棄的。
我走回主臥。
推開衣帽間的門。
左邊,是我的西裝、襯衫、領帶。
熨燙平整,整整齊齊。
每一件,都代表著我的身份和體面。
右邊,是許靜的衣服。
大多是寬鬆的棉質連衣裙和孕婦裝。
最下面,放著幾雙鞋。
其中一雙運動鞋,鞋邊已經磨得有些發黑了。
我認得這雙鞋。
就是她懷孕期間,每天穿著去擠地鐵的那一雙。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撫摸著那雙鞋。
粗糙的帆布,磨損的鞋底。
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每天穿著它,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前行的樣子。
我仿佛能聽到,她走在冰冷的地鐵通道里,空曠的腳步聲。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一直以為,我給她的是平等和尊重。
我讓她自己承擔交通費,是為了維護她的人格 ** 。
可我卻忘了,當她挺著大肚子,被擠得東倒西歪的時候,她需要的不是什麼該死的「人格 ** 」。
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一句溫暖的「我來接你」。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卻從來沒有做過。
我把臉埋進那堆衣服里,嗅著上面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氣息。
眼淚,終於決堤。
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一個年薪百萬的城市精英。
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蹲在冰冷的衣帽間裡,嚎啕大哭。
哭聲壓抑,而又絕望。
我終於明白了。
我用「公平」這兩個字,建起了一座華麗的牢籠。
我把自己關在裡面,享受著絕對的理性和安全。
卻把她一個人,推到了牢籠之外的風雨里。
現在,她帶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自由了。
而我,被永遠地困在了這座由我親手打造的,空蕩蕩的牢籠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副總發來的微信。
「周總,競標成功,對方的預付款已經到帳了!晚上慶功宴,您可一定要來啊!」
我看著那條信息,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我贏了一個價值千萬的項目。
卻輸掉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關掉手機,把自己蜷縮在衣帽間的角落裡。
黑暗,將我徹底吞沒。
12
我在那座空房子裡,獨自生活了一個星期。
像一個遊魂。
白天,我去公司上班。
開會,簽文件,見客戶。
我戴著精英的面具,處理著數以百萬計的生意。
同事們都說我最近狀態不對,眼神里多了幾分疲憊和落寞。
他們以為,我是因為剛剛喜得貴子,晚上照顧孩子太辛苦。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空了。
晚上,我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家。
自己煮一碗速凍水餃。
然後,坐在沙發上,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發獃到天亮。
我沒有再去醫院。
我不敢去。
我怕看到許靜那雙冰冷的眼睛。
也怕看到孩子那張純凈的臉。
我覺得自己不配。
我只是每天,都會收到一條來自許靜手機的彩信。
一張孩子的照片。
下面附著一行公式化的文字:
「周子謙(暫定名),出生第X天,體重X公斤,身長X厘米,健康狀況良好。此為每日情況通報。」
周子謙。
她連孩子的名字,都一個人決定好了。
照片上的小傢伙,一天一個樣。
從剛出生的皺巴巴,慢慢變得舒展,白凈。
我把每一張照片都保存下來。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著看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
我開始瘋狂地收拾屋子,企圖用體力上的疲憊,來麻痹精神上的痛苦。
我把許靜留下的所有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裡。
她的衣服,她的書,她的化妝品……
我以為,只要把這些東西都清理掉,就能把她從我的世界裡,也一併清理出去。
但我錯了。
在收拾書房抽屜的時候,我翻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粉色的,印著卡通小熊的筆記本。
很眼熟。
我打開本子。
稚嫩的筆跡,映入眼帘。
第一頁,寫著:「周逸和許靜的『AA制』幸福生活備忘錄!」
日期,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天。
「第一條:周先生負責房貸,許女士負責水電物業!耶!」
後面畫了一個笑臉。
「第二條:每周家庭大採購,輪流付帳,單雙周為界!」
「第三條:外出就餐,AA制!誰點的貴誰多付!哼!」
後面畫了一個豬鼻子。
「第四條:吵架了,誰先認錯誰就要承包一個星期的家務!」
「第五條:紀念日禮物,價值必須對等!不許耍賴!」
……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上面記滿了我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6月5日,周逸加班,我點了他最愛的披薩外賣,花費128元。記帳!等他發了獎金,要讓他請我吃雙倍的!」
「7月12日,一起看電影,我買的票,他買的爆米花。爆米花比電影票還貴!這個奸商!」
「8月20日,七夕節。他送了我一瓶香水,我送了他一個剃鬚刀。完美對等!不愧是我,持家小能手!」
那時的AA制,充滿了甜蜜和情趣。
是我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遊戲。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藏著我們的歡聲笑語。
我翻到最後一頁。
筆跡變得有些潦草。
「11月2日,我們吵架了。他說,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說,我們是平等的夫妻關係,不是誰養著誰。他說得都對。可是,我的心為什麼這麼難受呢?」
「原來,當帳本上只剩下冰冷的數字,而不再有愛的時候,所謂的『公平』,就變成了最傷人的武器。」
這是她寫的最後一條。
再往後,就是一片空白。
這個可愛的卡通本子,被另一個冰冷的,寫滿了交易的帳本所取代。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本子上。
暈開了一片墨跡。
我終於想起來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就是因為錢而離婚的。
我的父親嗜賭,輸光了家裡的積蓄。
母親每天以淚洗面,一邊打零工,一邊求父親不要再賭了。
我永遠記得那個下雨的夜晚。
母親跪在地上,求父親給她一點錢,給我交學費。
父親一腳踹開她,紅著眼睛吼道:
「你吃我的住我的,憑什麼還管我要錢?想要錢,自己掙去!」
那一刻,我蜷縮在門後,渾身發抖。
我對錢,產生了巨大的渴望。
也對「依附」這種關係,產生了極度的恐懼。
我發誓,我絕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我也發誓,我的妻子,絕不能成為母親那樣的人。
我要給她絕對的財務 ** 和人格尊嚴。
我要我們的婚姻,建立在絕對平等和理性的基礎之上。
我以為,我是在保護她,保護我們的婚姻。
可我錯了。
我只是在用一種更高級,更體面的方式,重複著我父親的暴行。
他用的是拳頭和辱罵。
我用的是「公平」和「規則」。
但本質上,我們都是一樣的冷漠,一樣的自私。
我把對過去的恐懼,投射到了我的婚姻里。
然後,親手毀掉了它。
我看著那個粉色的本子,泣不成聲。
原來,我才是那個最可悲,最可笑的人。
我才是那個,最需要被清算的人。
13
我必須去見他。
我的兒子。
這個念頭,像一根扎在我腦子裡的釘子。
拔不出來,也敲不進去。
就那麼疼著。
一個星期了。
我只在照片上見過他。
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了。
我查了許靜去的月子中心。
全城最貴的那家。
諷刺的是,用的是我付的錢。
我買了很多東西。
進口的奶粉,最柔軟的尿不濕,各種昂貴的嬰兒玩具。
大包小包,塞滿了我的後備箱。
我像一個要去朝聖的信徒。
企圖用這些物質的供品,來贖清我的罪孽。
車子停在月子中心金碧輝煌的大門口。
我卻遲遲沒有下去。
我害怕。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許靜。
更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擁抱我的兒子。
我在車裡坐了半個小時。
直到車窗被人敲響。
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
「先生,這裡不能長時間停車。」
我才如夢初醒。
我提著那些大包小包,走進了大廳。
裡面的空氣,溫暖而又香甜。
充滿了新生兒的味道。
前台的護士微笑著問我找誰。
「我找……許靜。」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喉嚨有些發乾。
「請問您是?」
「我是……孩子的父親。」
我說不出「丈夫」這兩個字。
護士查了一下記錄,臉上的笑容更加職業化了。
「是周先生吧?許女士交代過,您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三點到五點,有兩個小時的探視時間。」
探視時間。
我感覺自己不是來見兒子。
是來探監。
而我,就是那個囚犯。
「今天……是周三。」護士看了看錶,「現在是三點零五分,您還有一小時五十五分鐘。」
她算得真清楚。
就像許靜一樣。
我被帶到了一間套房的門口。
門上掛著一個精緻的木牌。
上面寫著:許靜女士和周子謙寶寶。
我的名字,沒有資格出現在上面。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許靜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一本書。
她穿著一身舒適的哺乳服,頭髮鬆鬆地挽著。
她的氣色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
整個人看起來,很平靜,很安詳。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
看到是我,她沒有絲毫意外。
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你來了。」
「我……」我把手裡的東西舉了舉,「我給孩子買了點東西。」
「放那吧。」她指了指牆角。
那個角落,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都是嶄新的嬰兒用品。
看樣子,我不是第一個企圖用「供品」來贖罪的人。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加濕器發出的輕微的「嘶嘶」聲。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
「孩子呢?」我小聲問。
「在嬰兒房,護士在給他洗澡。」
「哦。」
又是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我難受。
它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死死地困住,讓我窒息。
「坐吧。」她終於開口。
我拉過一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几。
卻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公司……還好吧?」她問。
像是在跟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寒暄。
「嗯,還好。」
「那個項目,拿下了?」
「拿下了。」
「恭喜。」
「謝謝。」
對話到此結束。
我們又陷入了無盡的沉默。
我感覺自己的額頭在冒汗。
就在我快要無法忍受的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了進來。
「許女士,寶寶洗完澡了。」
我的目光,瞬間被那個小小的襁褓吸引。
那就是我的兒子。
周子謙。
他醒著。
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他的皮膚很白,像牛奶一樣。
小嘴巴微微嘟著,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