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127萬,我堅持和懷孕的妻子平攤制。
她挺著八個月的肚子擠地鐵,中午吃泡麵,我覺得這很公平。
「都是成年人,憑什麼我要養你?」
同事說我冷血,我不以為然。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她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拿著文件的手在顫抖。
她抱著孩子,平靜地看著我:「你不是最講公平嗎?現在,該你付了。」
01
我叫周逸,今年三十二歲。
年薪一百二十七萬。
在別人眼裡,我是標準的成功人士。
有車,有房,還有一位漂亮的妻子,許靜。
她懷孕了,八個月。
我的生活看似完美無缺。
但我有一個原則。
或者說,一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怪癖。
我和妻子,實行嚴格的平攤制。
清晨六點半。
鬧鐘響起。
我睜開眼,身邊的許靜已經醒了。
她正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肚子像一座小山,壓得她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今天感覺怎麼樣?」我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許靜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她扶著腰,慢慢走進衛生間。
我能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乾嘔聲。
孕吐還沒完全消失。
我起床,換上熨燙平整的襯衫,打了領帶。
在衣帽間,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精神,體面。
一個標準的城市精英。
許靜從衛生間出來,臉色有些蒼白。
她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片吐司,乾巴巴地啃著。
「不喝牛奶嗎?」我問。
「孕婦專用的奶粉沒了。」她說。
「那就去買。」
「好。」她點點頭,把最後一口吐司咽下去。
我們一起出門。
我走向地下車庫,開我的那輛寶馬5系。
許靜走向小區門口的公交站。
她要去擠地鐵。
從我們家到她公司,地鐵要一個半小時,換乘兩次。
對於一個挺著八個月大肚子的孕婦來說,這無疑是一場折磨。
但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各上各的班,各花各的錢。
交通費,自然也是自己承擔。
「公平」。
這是我最常對她說的詞。
到了公司,停好車。
同事老王看見我,遞過來一根煙。
「周逸,又一個人開車上班啊?」
我接過煙,沒點燃,在手裡把玩著。
「嗯。」
「你老婆呢?我可聽說了,八個多月了吧?還讓她去擠地鐵,你心也太大了。」老王咂咂嘴。
「她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自己去?」我反問。
「那不是普通時候啊!大著肚子多危險!」
「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說,「我們是平等的夫妻關係,不是誰養著誰。」
老王被我噎得說不出話,搖著頭走了。
「冷血。」
我聽到他小聲的嘀咕。
不以為然。
中午。
我去公司樓下的餐廳,點了一份四菜一湯的商務套餐。
拍了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努力工作的午餐,營養要跟上。
很快,許靜點了個贊。
我點開她的頭像,進入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
一張照片。
一桶紅燒牛肉麵,旁邊放著一個自帶的保溫杯。
配文:今天的水腫好像又嚴重了一點,少吃點鹽。
照片的角落,能看到她辦公室的格子間。
嘈雜,擁擠。
我的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
是那份商務套餐太油膩了嗎?
或許是。
我關掉手機,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她吃泡麵,是她的選擇。
她想省錢,或者她就喜歡那個味道。
都與我無關。
這很公平。
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許靜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周逸,你晚上……能來接我一下嗎?」
「怎麼了?」
「我今天不太舒服,腿腫得厲害,走路都疼。」
我皺了皺眉。
看了一眼日程表。
晚上七點有個和客戶的飯局。
很重要。
「我七點有應酬。」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鐘後,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知道了。」
「你可以打車。」我提醒她,「費用我們平攤。」
「不用了。」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螢幕,心裡莫名地有些煩躁。
不就是讓她自己打車回家嗎?
為什麼她好像不高興?
而且費用還AA,我已經很體貼了。
一個成年人,不應該這麼依賴別人。
晚上十點,飯局結束。
客戶很滿意。
我喝了點酒,叫了代駕。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路過許靜公司樓下的地鐵站。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扶著腰,靠在站牌上,額頭上全是汗。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肚子顯得格外沉重。
她在等末班車。
我的車子從她身邊一晃而過。
代駕問:「周先生,那個好像是您太太?」
「你看錯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后座上。
心裡那股煩躁感,更重了。
02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亮著。
許靜坐在沙發上,腳下放著一個熱水盆。
她的雙腿泡在熱水裡,眉頭緊鎖,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看到我回來,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來了。」
「嗯。」
我換了鞋,走到她身邊。
她的腳踝腫得像饅頭,皮膚被撐得發亮。
「怎麼腫成這樣?」我問。
「醫生說正常,孕晚期都這樣。」
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為什麼不打車?」我又問。
「末班車沒趕上,手機也沒電了。」她輕描淡寫地說。
好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心裡那股無名的火又冒了上來。
「那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是在……擔心她?
許靜也愣了。
她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我。
那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悲哀。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
「你?擔心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沒什麼意思。」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腫脹的雙腳,「你的應酬結束了?」
「結束了。」
「客戶滿意嗎?」
「滿意。」
「那就好。」
她不再說話了。
氣氛變得很尷尬。
我站了一會兒,覺得渾身不自在。
「產檢的日子快到了吧?」我找了個話題。
「後天。」
「我陪你去。」
「你不是說,你陪我去一次,要算誤工費嗎?」她抬起頭,眼裡沒什麼情緒。
我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上次產檢,她讓我陪她去。
我說可以,但我一個小時的薪水是六百多,我陪她一上午,四個小時,就是兩千四百塊。
這個錢,她要承擔。
她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給我兩千四。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讓我陪她去過產檢。
「這次……不算你的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為什麼?」她問。
「沒有為什麼。」
「周逸,你最講究公平。」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還是算清楚比較好,我不占你便宜。」
她說完,從沙發旁邊的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
一個很普通的,十幾塊錢就能買到的筆記本。
她翻開本子,用筆記了下來。
「後天產檢,周逸陪同,誤工四小時,按時薪六百一十元計算,共計兩千四百四十元,待支付。」
她寫得很認真。
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著那個本子,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那個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各樣的帳目。
3月5日,購買孕婦奶粉兩罐,共計798元,周逸承擔399元。
3月12日,孕期營養課程,1200元,周逸承擔600元。
4月2日,唐氏篩查,費用1450元,周逸承擔725元。
……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平攤制。
這是我提出來的。
從我們結婚那天起,我就告訴她,我們的婚姻是建立在平等和 ** 的基礎上的。
我們財務 ** ,人格 ** 。
我不養她,她也不需要依附我。
她當時笑著說,好。
我以為她理解我。
我以為我們是新時代的夫妻,是真正的靈魂伴侶。
可現在,看著這個冰冷的帳本,我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
「記帳啊。」她合上本子,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我,「你不是說,親兄弟明算帳嗎?我們是夫妻,更應該算清楚。」
「許靜!」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覺得我們之間,就只剩下這些了嗎?」
「不然呢?」她反問,「還剩下什麼?」
我被她問住了。
是啊。
還剩下什麼?
我每天開車上班,她去擠地鐵。
我吃著上百元的商務套餐,她吃著幾塊錢的泡麵。
她孕吐,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腿腫,我讓她自己打車。
我以為這是公平。
我以為這是對她人格的尊重。
可為什麼,現在我的心這麼慌?
「我們之間,還有孩子!」我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還有孩子。」許靜點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第一次變得柔和起來。
「孩子的開銷,我們當然也是平攤。」她說。
「那是當然。」我立刻說。
「我已經算過了。」她翻開帳本的另一頁,「從備孕開始,我吃的葉酸,到懷孕後的各種營養品,再到產檢費用,嬰兒床、奶瓶、尿不濕……這些我都已經提前採購了。」
她指著本子上的一長串清單。
「這些是物品費用,有購物小票,我們可以對帳。」
「另外,」她翻到新的一頁,「還有一些無形的費用。」
「什麼意思?」
「比如,我懷孕對身體造成的損傷,妊娠紋,身材走樣,這些都是有價的。還有我的誤工費,因為懷孕,我失去了一個晉升的機會,這個損失怎麼算?」
「許靜,你瘋了嗎?」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沒瘋。」她看著我,眼神異常清醒,「周逸,是你教會我,凡事都要講公平的。」
她說完,把腳從盆里拿出來,用毛巾擦乾。
然後扶著腰,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臥室。
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渾身冰冷。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03
那一晚,我失眠了。
許靜的背對著我,呼吸平穩,好像已經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沒有。
她的身體是緊繃的。
就像一根拉到了極致的弦。
隨時都可能斷裂。
我看著她的背影,還有她身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陌生感。
這個家裡的一切,都好像失控了。
第二天是周末。
我醒來的時候,許靜已經不在床上了。
客廳里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是許靜在和她媽媽打電話。
「媽,我挺好的,你別擔心。」
「嗯,他……他也挺好的,對我很好。」
「錢夠用,我自己能掙,不用他養我。」
「別過來了,你身體不好,我這裡一切都好,真的。」
她掛了電話。
客廳里恢復了寂靜。
我能想像電話那頭,一個為女兒擔憂的母親。
我也能想像,許靜在說那些「對我很好」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
我的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
我走出房間。
許靜正坐在陽台的椅子上,慢慢地摺疊著一些小孩子的衣服。
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的側臉很安詳,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仿佛昨晚那個拿著帳本,跟我一筆一筆算帳的女人,不是她。
「醒了?」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來。
「嗯。」
「早飯在桌上,自己熱一下。」
桌上放著三明治和牛奶。
是我常吃的那種。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我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蠟。
許靜還在陽台忙碌著。
那些小小的衣服,在她手裡被疊得整整齊齊。
像一件件藝術品。
「嬰兒房的東西,都買齊了嗎?」我問。
「差不多了。」
「花了多少錢?把帳單給我,我轉給你一半。」我說。
許靜折衣服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我。
「不用了。」
「為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平攤嗎?」
「那些東西,是我買給我的孩子的。」她說,「跟你沒關係。」
「許靜!你什麼意思?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站了起來。
「是嗎?」她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一個連嬰兒床都要AA的父親?一個連產檢誤工費都要跟妻子計算的父親?」
「你……」
「周逸,你想要的公平,不就是這樣嗎?」她站起身,捧著疊好的衣服,「你獨立,我也獨立。我們的財產獨立,生活獨立。現在,孩子也一樣。」
她捧著衣服,從我身邊走過。
「我的孩子,我會自己負責。」
她走進了那間被她布置成嬰兒房的次臥。
門在我面前,輕輕地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下午,我試圖和她溝通。
我告訴她,平攤制只是我們生活的一種方式,不代表我們沒有感情。
我告訴她,我這麼做是為了讓她保持獨立和尊嚴。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不反駁,也不贊同。
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
「周逸,你說得都對。」
然後,她拿起那個小本子,又記上了一筆。
「下午三點至五點,夫妻情感溝通,耗時兩小時。按本市心理諮詢師平均收費標準,三百元每小時,共計六百元。因主要由我方進行情緒價值提供與傾聽,此費用由周逸承擔。」
我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覺得她真的瘋了。
或者,瘋的是我。
夜裡,我被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驚醒。
許靜蜷縮在床上,捂著肚子,臉色慘白。
「怎麼了?」我一下子就醒了。
「肚子……肚子好疼……」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整個人都慌了。
「是不是要生了?」
「我不知道……好疼……」
「去醫院!我們馬上去醫院!」
我衝下床,手忙腳亂地找衣服。
「等等……」許靜突然叫住了我。
「又怎麼了?」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她深吸一口氣,指了指床頭櫃。
「我的包……把那個帳本帶上。」
我的動作僵住了。
「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那個破本子!」
「帶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決,「萬一要用錢,我們得記清楚。」
我看著她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和她那雙冷靜到可怕的眼睛。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拿起那個帳本,手在微微顫抖。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已經到了臨界點。
馬上就要爆炸了。
醫院的走廊燈火通明。
醫生檢查後說,是假性宮縮,加上孕婦太緊張了,沒什麼大礙,留院觀察一晚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許靜躺在病床上,已經睡著了。
我看著她疲憊的睡顏,心裡五味雜陳。
護士走過來,遞給我一張單子。
「先生,去把住院押金交一下。」
「好,多少錢?」
「五千。」
我拿出手機,準備付錢。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了那張單子。
是許靜,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她看了眼單子,然後看向我。
「五千塊,一人一半,你先墊付,我記在帳上。」
她說著,就從枕頭下摸出了那個帳本和筆。
在醫院慘白的燈光下,她的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悸。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
「沒問題吧?」
04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冷。
我付了那五千塊押金。
許靜靠在副駕的座椅上,閉著眼睛,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個帳本。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翻開本子,打開手機上的計算器。
「住院押金五千,我轉你兩千五。」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手機提示音響起,錢到帳了。
她在那筆記錄後面,打了一個清晰的√。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債務人。
不,連債務人都不如。
我們之間,只剩下冰冷的數字和交易。
晚上,我睡在書房。
我不敢再靠近她。
我怕她半夜醒來,會拿筆在帳本上記下一筆:「丈夫的體溫,共享半小時,按暖氣費計算……」
這個荒誕的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我必須做點什麼。
第二天,我花了一上午的時間,聯繫了一家高端的月子中心和一位金牌月嫂。
我把資料整理好,放在許靜面前。
「我已經諮詢過了,這家月子中心是全市最好的,營養師、產後康復師、兒科醫生二十四小時待命。」
「這個王阿姨,是業內有名的金牌月嫂,經驗豐富,非常有耐心。」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照顧,孩子也一樣。」我補充道。
許靜拿起那些資料,一頁一頁,看得非常仔細。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費用呢?」
「月子中心一個月八萬八。月嫂一個月兩萬六。」我說,「這個錢,我來出。」
我以為她會感動,或者至少會有些動容。
但我錯了。
她拿出那個該死的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頁。
「你的意思是,這十一萬四千元,屬於你單方面的贈與?」
「不是贈與!」我急了,「這是我作為丈夫,作為父親,應該做的!」
「是嗎?」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嘲諷,「那為什麼之前的產檢費,奶粉錢,你都要算得那麼清楚?」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周逸,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應該』這兩個字了。」
她拿起筆,在帳本上寫著。
「月子中心,八萬八。月嫂,兩萬六。共計十一萬四千元。」
她頓了頓,抬頭看我。
「這筆錢,可以算作你對孩子的投資。等他成年後,我會告訴他,他父親在他出生時,為他投資了這筆錢。按照年化百分之五的收益率,他需要連本帶息地還給你。」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許靜,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不想怎麼樣。」她合上本子,「我只是在用你教我的方式,來處理我們之間的一切。」
「公平。」
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卻像兩把浸了毒的刀,插進了我的心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們的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天平。
我和許靜站在天平的兩端。
我們不停地往對方的托盤裡扔東西。
扔錢,扔帳單,扔發票。
天平始終保持著詭異的平衡。
直到最後,她把我們的孩子,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那一端。
天平瞬間傾斜。
我被高高地拋起,然後重重地摔下。
摔進了無盡的深淵。
醒來時,我渾身都是冷汗。
房間裡一片漆黑。
我聽到客廳里有輕微的響動。
我走出去,看到許靜正扶著腰,在廚房裡喝水。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有一種神聖而又疏離的美感。
她看到我,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她從我身邊走過,回了臥室。
全程沒有一句話。
我們就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陌生人。
被一個帳本,隔成兩個無法觸碰的世界。
05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滑過。
距離預產期越來越近。
許靜的肚子也越來越大,行動更加不便。
但她從未向我求助過。
她自己買菜,自己做飯,自己產檢。
那個帳本,被她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每天,她都會在上面記上幾筆。
今天買了一斤青菜,六塊錢,AA,我承擔三塊。
今天交了水電費,三百塊,AA,我承擔一百五。
今天胎教音樂會員續費,二十五塊,AA……
她做得認認真真。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感覺自己的婚姻正在被一筆一筆地凌遲。
周末,我媽打來了電話。
「阿逸啊,靜靜快生了吧?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下個禮拜就過去照顧她!」
我媽的聲音里滿是期待和喜悅。
那一瞬間,我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或許,我媽的到來,能打破這個家的僵局。
親情,總能融化那些冰冷的數字吧?
「好啊媽!那太好了!你過來吧,我跟靜靜都盼著你呢!」我故作輕鬆地說。
掛了電話,我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許靜。
「我媽下周過來,照顧你坐月子。」
許靜正在陽台修剪一盆綠蘿,她頭也沒回。
「哦。」
只有一個字。
沒有欣喜,也沒有反對。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高興嗎?」我忍不住問。
「沒有。」她放下剪刀,轉過身看著我,「媽要來,我當然歡迎。」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些事情,我們最好提前說清楚。」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麼事?」
「按照我們的原則,媽過來,是你的需求,不是我的。」
「她是為了照顧你和孩子!」我拔高了音量。
「那也是你的孩子。」她平靜地回擊。
我感覺一股氣血衝上頭頂。
「許靜,你非要這樣嗎?那是我媽!」
「正因為是你的媽媽,所以才要算清楚。」她走到客廳,拿起那個帳本。
「媽過來,會增加家裡的開銷。伙食費,水電費,這些都要重新計算。」
「另外,媽的年紀大了,我們不能讓她白白辛苦。按照市場上保姆的工資,一個月至少要五千塊。這筆錢,應該由你來支付。」
「最重要的一點,」她看著我,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我坐月子期間,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靜。如果因為婆媳觀念不同,產生任何情緒摩擦,對我造成了精神內耗,這個損失,又該怎麼計算?」
她說完,把本子和筆遞到我面前。
「我們可以先草擬一份協議。把權責利弊都寫清楚,醜話說在前面,對大家都好。你覺得呢?很公平,不是嗎?」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只有冷靜和理智。
沒有一點感情。
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我用我親手建立的「公平」,建起了一座牢籠,然後把自己死死地關在了裡面。
而她,早就在這座牢籠的廢墟之上,建立起了她自己的秩序。
一個絕對冷靜,絕對理性的秩序。
我拿起手機,顫抖著給我媽撥了回去。
「媽……你……你還是別來了。」
「為什麼啊?」我媽很驚訝。
「靜靜她……她想去月子中心,那邊都安排好了,更專業。」
我撒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謊。
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很久。
「阿逸,你跟媽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我們很好。」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掛掉電話,我癱坐在沙發上。
許靜就站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
她沒有勝利者的姿態,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她只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在看一出由她親手導演,由我主演的悲劇。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黑暗,一點一點地,吞噬了整個客廳。
也吞噬了我。
06
預產期前三天。
我接到了公司的一個緊急通知,要去鄰市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項目競標會。
為期兩天。
這個項目我跟了半年,至關重要。
我拿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看著正在沙發上疊嬰兒衣服的許靜。
我想跟她說些什麼。
說「我很快就回來」。
說「你自己在家小心點」。
說「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們之間,似乎已經不需要這些「廢話」了。
最後,我只說了一句:「我出差兩天。」
「好。」她甚至沒有抬頭,「帳單發我郵箱。」
又是帳單。
我苦笑一下,關上了門。
去機場的路上,我心裡空落落的。
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我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呢?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我掐滅了。
我還有孩子。
無論我和許靜變成了什麼樣,他都是我的孩子。
競標會進行得很順利。
第一天結束,對方對我們的方案非常滿意。
晚上在酒店,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許靜的朋友圈。
她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了。
最新的一條,還是那桶紅燒牛肉麵。
我點開她的頭像,放大。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
那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給她拍的。
那時候,我們也會為了一碗面誰付錢而爭論不休。
但那時的爭論,是甜蜜的。
不像現在,是痛苦的。
第二天上午,競標會進入了最後的關鍵環節。
我正在台上做最終陳述,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沒理會。
幾分鐘後,又震動了一下。
接連不斷。
我心裡莫名地開始發慌。
我強忍著不安,完成了陳述。
走下台的那一刻,我立刻掏出手機。
不是電話,是幾條微信消息。
全部來自許靜。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
醫院走廊的照片。
第二條是一張定位。
市婦幼保健院。
第三條是一段文字。
「宮縮規律,間隔五分鐘。已於上午九點十五分抵達醫院。已辦理入院手續,預產包及所有證件齊全。現進入待產室。特此通知。」
最後四個字,「特此通知」,像一根冰錐,狠狠地刺進了我的眼睛。
這不是妻子在通知丈夫她要生了。
這是一封……商業郵件。
一封關於項目進展的官方通報。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我甚至忘了跟客戶打招呼,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周總!周總!結果還沒出來呢!」助理在後面大喊。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回去!我必須回去!
我訂了最快一班的高鐵。
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卻覺得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給她打電話,沒人接。
發微信,沒人回。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臟被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包裹著。
我不敢想像,她一個人,是怎麼叫車去醫院的。
一個人,是怎麼辦理那些繁瑣的手續的。
一個人,是怎麼面對宮縮的陣痛的。
而我,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卻在一百公里外,為了一個項目,為了那些冰冷的錢,錯過了這一切。
當我瘋了一樣衝進醫院,找到那間待產室的時候。
我看到了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許靜正半躺在病床上,戴著耳機,在聽著什麼。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但表情卻很平靜。
她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在溫柔地指導她如何呼吸。
「吸氣……很好……慢慢地呼出來……對,就是這樣……」
我沖了進去。
「許靜!」
她聽到我的聲音,摘下耳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就像在看一個不小心走錯房間的路人。
「你回來了。」
「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衝到她床邊,聲音都在發抖。
「你在開會。」她說,「這封通知,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及時的項目同步了。」
項目同步……
她還在用這種詞。
我看向旁邊的那個女人:「你是?」
「你好,我是許靜女士請的導樂師。」那個女人站起來,微笑著說。
「導樂師?」
「是的。」許靜替她回答,「我需要專業的情緒支持和分娩指導。這筆費用,我自己承擔,你不用AA。」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
把我從她的世界裡,殘忍地分割了出去。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家屬過來簽個字。」
我剛要上前,許靜卻叫住了我。
「護士,讓他簽。」她指了指我,「他是孩子的父親。」
不是「我丈夫」。
是「孩子的父親」。
我拿著那支筆,手抖得幾乎寫不出自己的名字。
我感覺自己,不是來迎接一個新生命的。
而是來參加一場,早已宣判了我死刑的審判。
07
產房的門緊閉著。
那扇白色的門,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我隔絕在外。
我能聽到裡面傳來模糊的聲音。
有醫生的指令,有護士的鼓勵,還有那個導樂師溫柔的引導。
我甚至能聽到許靜壓抑的、痛苦的喘息。
每一聲,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我坐立不安,在走廊里來回踱步。
周圍都是焦急等待的家屬。
有丈夫緊緊握著妻子的手,在她被推進去前,一遍遍地說著「老婆加油」。
有母親在低聲念佛,為女兒祈禱。
他們的臉上,是和我一樣的焦慮。
但他們的焦慮里,有愛,有關懷,有溫度。
而我,只有我自己。
一個孤獨的、可笑的身影。
我是孩子的父親。
我是她的丈夫。
但我此刻,卻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我掏出手機,想做點什麼。
工作群里,助理正在彙報競標成功的好消息。
客戶發來祝賀的微信。
同事們在群里刷著「周總牛逼」。
這些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東西,此刻看來,卻無比的刺眼。
我關掉手機,把它塞進口袋。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我想起了我和許靜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也是AA制。
但那時的AA,是一種情趣。
我們會為了一頓晚餐誰付錢而猜拳。
會為了誰先用完了一卷衛生紙,而去買更大的一包還給對方。
她會笑著把帳記在一個可愛的卡通本子上。
「周先生,本月你欠我的可樂三罐,電影票半張,請儘快歸還哦。」
我也笑著回她:「許女士,你的房租水電還沒交呢,是不是該續費了?」
那時候,我們以為這就是最理想的婚姻模式。
恩愛,平等,互相尊重。
我們把婚姻經營成了一家合夥公司。
我們是彼此最默契的合伙人。
可公司是需要盈利的。
當一方開始虧損,另一方卻視而不見的時候,這家公司,就離破產不遠了。
許靜懷孕,就是她在這場合作中,最大的一筆投入。
她投入了她的身體,她的事業,她的情緒。
而我,作為合夥的一方,卻還在跟她計較著那一罐奶粉,一次產檢的錢。
我真是個混蛋。
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混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