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知道,簡迎嘛。」
「像她那種長得有幾分姿色,資質愚鈍,法考都考不過的女孩子,確實挺適合做個草包花瓶,給你裝點門面的。」
「至於當初會選她結婚,是因為你喜歡她,還是你媽喜歡她,你自己心裡清楚。」
莊舒語的話足夠令人難堪。
寒風凜冽,可我依然滿腔熱忱地等著周凜向她解釋。
解釋去年我放棄了主觀題考試,是因為他母親病危,我們要趕去醫院見她最後一面。
又或者在等他斬釘截鐵地告訴莊舒語,他愛我。
可他沉默許久,只是說:
「簡迎跟你不一樣,她適合結婚。」
周凜的語氣似妥協,似無奈。
像一柄尖利的刀子,在我心臟某處用力翻攪。
疼得我喘不過氣。
什麼叫適合結婚呢?
我想,大概就是沒那麼愛吧。
7
自那以後,我不再圍著周凜打轉了。
下班回家,不再給他熱飯。
周末到了,也不再花好幾個小時變著花樣給他煲湯或者烘焙點心。
一心撲在備考上。
和周凜為數不多的交流,只剩讓他給我講題。
年底通過法考後,我約了同事慶祝。
這事,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或許周凜後知後覺,我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以至於突然決定要跟我公開。
樓梯間的感應燈滅了,又在他的話音中重新亮起。
「簡迎,我知道你喜歡熱鬧。」
「咱們下個月的婚禮,可以把大夥都叫上,到時......」
他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吞沒了未說完的半句話。
聽筒里傳出莊舒語的聲音:
「阿凜,你去哪了?」
「主任臨時有事,讓你替他主持一下年會抽獎,大家正到處找你呢。」
掛斷電話,周凜來不及跟我交代一個字,就匆匆離開了。
這一回,我不再歇斯底里,也沒有委屈不甘。
甚至還淡然地看了眼今年的年會獎品清單,跟風在群里發了個蠟筆小新許願表情包。
十分鐘後,我才慢悠悠回到會場,正巧趕上抽獎環節。
被叫到名字,莊舒語牽著三歲的女兒小滿上台領獎。
小滿沒拿獎品,而是抓著周凜的褲腿喊他爸爸。
引得同事們起鬨不止。
我的手機很快收到一條消息:【童言無忌,你別當真。】
我若無其事地倒扣手機,繼續和身旁同事聊天。
有同事一眼相中我的手機掛飾,笑著問我是在哪裡買的。
同期實習的幾個小姑娘也來了興趣,紛紛向我討要購買地址。
其實這枚平安扣是周凜得知我懷孕後,親自去雍和宮找大師開光得來的。
那時他說:「保佑老婆和我們的寶寶平安多福,健康無憂。」
很快,小滿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
眨著水汪汪的葡萄眼,想抓我的平安扣玩。
誰知一個沒站穩,在我面前摔倒,大哭不止。
莊舒語衝過來扶起小滿,劈頭蓋臉地指責我:
「簡迎,小滿就是好奇,想看看你的東西,又沒有要搶走的意思。」
「就算你有身孕,也不能隨便推她吧?」
周凜正在主桌應付大家的敬酒。
見狀,臉色一沉,編了個由頭把我拉到一旁,低聲責備:
「簡迎,你又在瞎吃什麼醋?」
「把對我的氣撒在一個孩子身上,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要是擱以前,周凜這樣誤會我。
我高低要跟他大吵大鬧。
可心痛到麻木後,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在他向我伸出手,說:
「你先把這個平安扣給小滿吧。」
「等她玩完,我會讓舒語還你的,乖。」
我只是平靜地取下平安扣,笑了笑:「不用還了,送給她吧。」
說罷,留下愣在原地的周凜,轉頭要走。
幾個同事見我面色不對,忙把我拉了過去。
我們主任一直很重視養生,每年年會都會請老中醫坐診把脈。
同事關切地拉著我去問診。
老中醫一搭我的手腕:「小姑娘,你有點氣血虧虛哦。」
同事們蛐蛐道:「連簡迎懷孕了都不知道,看來水平也不行啊。」
老中醫氣得直翻白眼:「胡說什麼呢!我從醫五十年,有沒有喜脈我還摸不出來嗎?」
話音剛落。
身後傳來酒杯摔碎的聲音。
8
周凜的臉色又沉又冷。
徑直朝我走來,強硬地將我拽離人群。
直到我因手腕吃痛輕呼一聲,他才放開我。
「我聽小滿說了,剛才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簡迎,是我誤會你了,我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眶也漸漸紅了。
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問我:「什麼時候流掉的孩子?」
我適時想起。
周凜醉酒那夜,我狼狽地逃回家。
正要裝睡時,他卻從我身後摟上來,輕撫著我的小腹:「老婆,我們去拍婚紗照吧。」
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瓮聲瓮氣地答應了。
誰知精心做了一上午的造型,攝影師剛拍沒一會兒,莊舒語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阿凜,你方便來一趟嗎?」
「小滿得了腸胃炎,高燒不退,我一個人有些應付不了。」
見周凜掛了電話就要走。
我將他的西裝攥出深深的褶皺,聲音近乎哀求:
「周凜,你是小滿的什麼人啊?」
「她發燒了,就非得你去嗎?」
他一根一根地剝開我的手指,輕嘆:「簡迎,別鬧。」
都說人在對一段感情失望透頂之前。
會一次次重新發起進攻,非要看見一個結果。
大概就是那一刻。
我看到了我們婚姻的盡頭。
「就因為這點事,你就打掉了我們的孩子?」
周凜抓著人流單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額前青筋凸起,胸腔劇烈起伏著:
「簡迎,我是不是太寵你了?不然你怎麼能這麼任性!」
我盯著他因為情緒激動滿是紅血絲的雙眼,慘澹地扯了下唇角:
「周凜,我是你乖順貼心的小寵物嗎?」
「不然你為什麼總是高興了才來逗一下我,不高興就隨便把我晾在一邊呢?」
「是,我比你小七歲,一時達不到你的成就,為了不給你丟臉,我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專業能力,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更配得上你。」
「可我發現我好像在做無用功,無論付出再多,都得不到你平等的愛。」
「我好累,累到我已經不想再去喜歡你了。」
我邊笑邊流淚,一字一句艱難吐出:「周凜,我們離婚吧。」
他一下子愣住了:「你說什麼?」
周凜是天之驕子。
無論是感情還是榮譽。
只要他想得到,就一定能牢牢抓在手心。
這樣驕傲的一個人,自是不可能說出挽留的話。
果然,等我擦乾眼淚,他已經整理好了表情:
「好,這可是你說的。」
「簡迎,既然你要離婚,那就別後悔。」
9
連日陰雨。
我和周凜去民政局那天,卻罕見地出了太陽。
拿到離婚申請回執單後。
我沒有半點遺憾留戀,反而有種即將解脫的暢快感。
漫長的一個月離婚冷靜期里。
我報名去了律協,參加實習律師執業前的集中培訓。
每天十個課時,忙得不可開交。
只有在食堂吃飯時,才能抽空看眼手機。
正好看到有同事在小群里問我:
【簡迎,你跟周律師年會那天是怎麼回事啊?】
【周律師氣勢洶洶地把你帶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找你討債呢。】
我編了個藉口糊弄過去。
聊到周凜,她們像一下打開了話匣子:
【說起周律師,你去培訓了,我瞧他還怪不習慣的呢。】
【對對對,我也發現了,昨天例會的時候,周律師居然下意識喊了你的名字。】
其實這兩周,周凜給我發過幾次消息。
問的都是工作上的內容。
可我來培訓前,明明已經在交接文檔里寫得很清楚了。
因此,並沒有回覆他。
這天在食堂吃飯,學員們興致勃勃地討論:
「你們聽說了嗎?今天主任有事,會臨時來一位非訴領域的大佬給咱們授課。」
「就不提這位大佬的背景光環了,單說他去年帶領團隊主導的企業 IPO 上市,就募資了好幾十個億呢。」
他們描述的一段段經歷,我越聽越耳熟。
不出所料。
來的人果然是周凜。
10
我自然不會認為周凜是專程來見我的。
他還不至於這麼閒得慌。
所以當莊舒語緊跟著現身時,一切似乎就都說得通了。
周凜授課結束,還要主持為期三天的模擬法庭比賽。
莊舒語作為特邀導師,專門負責備賽階段的寫作指導。
而我好巧不巧,小組抽籤抽中了撰寫書狀。
輪到跟我一對一的時候。
莊舒語連電腦都沒打開,雙手撐著下巴,語氣傲慢地笑著:
「簡迎,聽我一句勸,你跟阿凜不合適。」
「阿凜看似總在各個方面照顧你,其實只是在向下兼容。」
「他原本不必做出這些犧牲,你要有自知之明,就早點放手,把他還給我吧。」
早就猜到她不安好心了。
我把正錄著音的手機拍到桌面上,也跟著笑:
「莊律師,我和周凜還沒離婚呢,你就上趕著當第三者啊?」
「你說,我要是一個不小心,把這段音頻發到了工作群里,你猜大家會怎麼想?」
莊舒語的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你敢!」
我一邊保存錄音,一邊慢悠悠地開口:
「我為什麼不敢?」
「你要是繼續在比賽中給我使絆子,我自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莊舒語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自知理虧,踩著高跟鞋憤然離開。
深夜,學員們走得七七八八。
我還在自習室里修改答辯狀。
一位有過幾面之緣的男律師突然坐到我身邊,伸手摸我的腰。
我條件反射般扇了他一巴掌。
誰知他捂著臉,復又向我撲過來:
「怎麼還裝起矜持了啊?」
「你對我有好感的事,莊律師都告訴我了。」
話音未落,他被一腳踹翻在地。
鋥亮的皮鞋碾過那隻碰過我的手。
殺豬般的慘叫聲經久不絕。
認識周凜這麼多年。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穿得西裝革履。
卻在對別人使用暴力。
11
回宿舍的走廊上。
遠遠地,我聽見周凜跟莊舒語的談話聲。
兩人似乎鬧得不太愉快。
莊舒語苦苦懇求:「阿凜,真是我誤會了,你聽我解釋。」
周凜冷冷撂話:「故意針對簡迎這種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大家聽說我的遭遇,紛紛圍過來安慰我。
也有人忍不住好奇問道:「簡迎,你跟周律師肯定關係不一般吧,不然他為什麼大晚上還特地去自習室找你?」
我淡淡開口:「周律師是我的帶教。」
大家羨慕不已:
「怪不得他替你出頭呢,我為什麼遇不到這麼好的帶教?」
「說曹操曹操到,周律師來了。」
一轉頭,周凜就站在我身後。
逆著光,眉宇間還有兩分未消的戾氣。
「簡迎,你跟我過來。」
我一點也不想跟周凜單獨相處。
可他不容置喙的語氣。
仿佛我不答應,他下一秒就能將我當場拽走。
周凜住的單人宿舍,比我的四人間豪華太多。
我一邊感慨,一邊不解。
都道過謝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見我面露疑惑,周凜會錯了意。
臉色由陰轉晴,挑眉輕笑:
「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會真以為舒語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吧?」
「你有我這個老公,能瞧得上他們那些貨色?」
時間已經很晚了,我不想跟他繼續糾纏。
他卻堵住門,不放我走。
「簡迎,我看過你寫的答辯狀。」
「你告訴我,IRAC 分析方法最大的優點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