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藍完整後續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你爸住院那天，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去的……」

「我把林梔拉黑了，再也不會理她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想想我們這十三年的感情……從幼兒園到現在，十三年啊……」

他顫抖著打開盒子，像獻寶一樣捧到我面前：

「你看，你畫給我的紀念冊，每一本我都帶來了！我都留著！一本都沒丟！」

「我們之間那麼多美好的回憶，你怎麼捨得扔下我？」

盒子裡整整齊齊擺著三本紀念冊。

封面是我親手畫的，每一本風格都不一樣。

第一本是水彩，畫的是我們在幼兒園的樣子，他胖乎乎的，我瘦瘦小小的。

第二本是彩鉛，畫的是初中時候，他開始長高，我還是矮矮的，要仰頭看他。

第三本是馬克筆，畫的是高中，他穿著籃球服，我站在場邊給他遞水。

每一本都傾注了我無數的心血。

每一頁都是我們的回憶。

我看著那些畫冊，忽然笑了。

「顧北辰，今年那本，你翻開看過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今年的？」他低頭在盒子裡翻找，「我帶了啊……」

他慌忙從最上面拿起那本最新的，是高三那年我畫的，封面是一片星空：

「在這裡！我帶了！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這是你畫給我的……」

「翻開。」

他顫抖著打開封面。

第一頁，空白。

他笑容僵住了，眉頭皺起來。

「這……」

「繼續翻。」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還是空白。

他翻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慌，手指都在發抖。

第四頁，空白。

第五頁，空白。

直到最後一頁——全是一片慘白。

整本畫冊，一筆都沒有。

「怎麼……怎麼是空的？」

他慌亂地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不解和恐懼：

「是不是拿錯了？幼藍，是不是拿錯了？你肯定畫了的，是不是我拿錯了……」

「沒拿錯。」

我從他手裡拿過那本空白的畫冊，翻到第一頁，指給他看：

「這一頁，本來該畫我爸胃穿孔那天，你陪我在手術室外守夜的樣子。」

「我想畫你握著我的手，告訴我別怕，你在。」

他臉色刷地白了。

我翻過一頁：

「這一頁，本來該畫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你給我點的蠟燭。」

「我想畫滿桌的蛋糕和禮物，畫你唱生日歌的樣子。」

「還有這一頁，本來該畫我們說好一起去看的那個畫展。你說要陪我看完展，再去吃我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還有這一頁，是我們的紀念日。」

「這一頁，是你答應陪我去拍畢業照的那天。」

「這一頁，這一頁，這一頁……」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

每一頁都是空白。

每一頁都是一個他缺席的日子。

「可是顧北辰——這些時候，你都不在。」

「我生日那天，你在陪林梔。」

「我紀念日那天，你在陪林梔。」

「我爸做手術那天，你還是在陪林梔。」

「你讓我畫什麼？畫我一個人對著蠟燭發獃？畫我一個人在手術室外面哭？」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的位置，是空的。」

「所以這本紀念冊，理所當然，也該是空的。」

「不……不是這樣的……」

顧北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路過的學生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完全顧不上。

「給我一個機會補上好不好？我補……我補上……以後你的每一個生日，每一個紀念日，我都陪著你……」

「補不上了。」

我從他手裡抽走那本畫冊，當著他的面，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畫冊落在垃圾桶里，發出一聲悶響。

「十三年的感情，對你來說是炫耀的資本。」

「你可以拿著它到處說，看，我和沈幼藍青梅竹馬十三年，她多愛我。」

「但對我來說，現在不過是一本廢紙。」

「別再來了，顧北辰。」

「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秋日的風裡，顯得格外淒涼。

13

顧北辰還是沒有放棄。

他在北京租了房，日復一日地等在畫室門口。

我當他是空氣，該上課上課，該畫畫畫畫。

他送的東西，我看都不看就扔掉。

與此同時，林梔在大學開始到處造我的謠。

說我勾引她男朋友，說我仗著家境好欺負她，說我心機婊綠茶表。

蘇糖氣得要命，說要幫我懟回去。

我只回了一句：「隨她去吧，惡人自有天收。」

沒過多久，顧北辰在高中論壇發了一篇長帖。

把林梔這三年來所有的【故意打擾】全列了出來。

深夜的電話，有意無意的肢體接觸，在我生日那天發作的抑鬱症，在我紀念日前一天提出的【民政局之旅】……

事無巨細，時間地點一清二楚。

帖子末尾，還有一句：

「我這輩子只喜歡一個人，是我的青梅竹馬，現在在北京讀央美。」

「以前是我瞎了眼，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

「對不起。」

帖子被瘋狂轉發，林梔的謊話全被戳穿。

一夜之間，她從可憐的小白花變成了心機綠茶婊。

成了全校的笑話。

後來聽說，她因為考試作弊和作風問題，被學校處分，面臨退學。

蘇糖幸災樂禍地把消息發給我：「活該！報應來得太快了哈哈哈哈哈！」

我看完，只覺得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了。

14

林梔來找我，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時候顧北辰發的帖子已經傳遍了整個高中，她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聽說她在大學也混不下去了，到處有人指指點點。

我從畫室出來，就看見她撐著傘站在門口。

她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憔悴極了。

看見我，她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沈幼藍！」

「你滿意了吧？」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引得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

「你處心積慮毀了我的名聲，現在全世界都在罵我，你開心了？」

我低頭看了看她抓著我胳膊的手，沒有掙開。

「林梔，你來找我，就是想說這個？」

「顧北辰發那個帖子，是不是你讓他發的？」

她瞪著我，眼眶通紅，妝都花了：

「你就那麼恨我？非要把我逼到絕路？」

「我只是喜歡他而已，我有什麼錯？」

我忽然笑了。

「你喜歡他？」

「那我問你——」

「你第一天轉學來，是誰主動跟你說話，幫你融入班級？」

「你不會做的題，是誰把筆記借給你抄？」

「你剛來的時候被人排擠，是誰替你出頭？」

林梔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

「是我。」

「我把你當朋友，我以為我們都是沒有媽媽的孩子，應該互相理解。」

「可是你呢？」

「你知道校服心口的位置是我讓他留給我的，你偏要在那裡簽名。」

「你知道那天是我生日，你偏要打電話說自己抑鬱症發作。」

「你知道那天是我們的紀念日，你偏要哭著求他陪你去民政局。」

「你選的每一個日子，都是我最重要的日子。」

「你說，這是巧合嗎？」

林梔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15

「還有，我爸做手術那天晚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的生日是不是那天？」

「你不知道顧北辰為什麼把手機靜音？因為你說想要一個完整的驚喜，不想被打擾。」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

「八個。」

「我爸在手術台上，我一個人在醫院，嚇得渾身發抖。」

「而他在 KTV 給你唱生日歌。」

「林梔，你說你喜歡他，你有什麼錯？」

「你當然有錯。」

我一根根掰開她抓著我的手指。

「你打著我好可憐的旗號，心安理得地搶走別人的男朋友。」

「你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惡毒女配。」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故意的。」

「只不過你沒想到，我會真的走。」

「你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忍氣吞聲，大度地原諒你們。」

「可惜，我不。」

林梔的眼淚嘩嘩地流：「我沒有……我沒有故意……」

「有沒有故意，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收回目光，撐起傘，從她身邊走過。

「林梔，你今天的處境，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作的。」

「顧北辰那個帖子，也不是我讓他發的。他只是終於看清了你而已。」

「至於以後的路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從來沒有想過害你。」

「因為你不值得。」

「你只是一個笑話。」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雨里。

身後傳來林梔崩潰的哭聲，悽厲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16

時間過得很快。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去法國交換的名額。

走之前，顧北辰來找過我一次。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但精神好了一些，鬍子也刮乾淨了。

「幼藍，我要回去復讀了。」

他站在我面前，聲音很輕：

「我想明白了，與其在這裡耗著，不如回去把書念完。」

「你放心，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我點點頭：「那挺好的。」

他苦笑了一下：「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

「沒有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我走了。」

「再見。」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幼藍，對不起。」

我沒回答。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17

轉眼，我已經在法國待了一年。

巴黎的藝術氛圍很濃，我每天泡在美術館裡，看莫奈的睡蓮，看梵谷的星空，看無數大師的作品。

畫技突飛猛進，眼界也開闊了很多。

我交了新朋友，學了新語言，整個人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偶爾想起過去的事，覺得恍如隔世。

那個為了一個男孩放棄央美附中的女孩，好像是另一個人。

畢業作品拿了最佳新人獎，要回國參加畫展，我提前飛了回來。

開幕那天，展廳里人很多。

有業內大佬，有媒體記者，還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觀眾。

蘇糖特意從老家飛過來給我捧場，一見面就抱住我：

「幼藍！你現在可是大畫家了！」

「別鬧。」我笑著推開她。

「不鬧不鬧。」

她挽著我的胳膊，「走，帶我看看你的畫。」

我帶她在展廳里逛了一圈，給她講每一幅畫背後的故事。

講到《心臟》的時候，她忽然不說話了。

那是一個少女決絕走向遠方的背影。

天邊的夕陽像一顆跳動的心，紅得張揚，紅得肆意。

少女的身影很小，但背脊挺得很直。

「這幅畫……」蘇糖看著我，眼眶有些紅，「是畫的你吧？」

我笑了笑，沒回答。

接受採訪的時候，我站在畫作前，面對著一排排鏡頭。

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北辰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站在角落裡, 遠遠地看著我。

他比以前更成熟了, 眉眼間少了那股張揚的少年氣, 多了幾分沉穩。

剪了短髮, 鬍子颳得很乾凈，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和一年前那個在畫室門口痛哭的男人，判若兩人。

人群散去後, 他走過來。

「幼藍,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恭喜你, 畫展很成功。」

「謝謝。」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等著他說話。

過了很久, 他才開口：

「我能請你吃頓飯嗎？就當……老同學敘敘舊。」

我搖搖頭：「算了吧, 回國事情多, 抽不出空。」

他慘澹一笑，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那好吧。」

他轉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顧北辰。」

他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我不恨你了。」

他身形⼀僵。

「以前恨過, 恨了很久。」

「但後來想通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恨⽐愛更⻓久，需要耗費更多的⼼力。」

「⽽你, 不值得我記那麼久。」

他緩緩轉過身，眼眶有些紅，卻努力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幼藍, 對不起。」

「我知道說什麼都晚了，但我還是想說一聲對不起。」

「那些年, 是我不好。」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

「十三年確實很⻓，但以後的⼈⽣更⻓。」

「謝謝你曾短暫地照亮過我的童年。」

「在我最黑暗的時候, 你給了我一顆糖，告訴我吃甜食會開心。」

「這件事，我一直記得。」

「也謝謝你後來親⼿推開了我, 讓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小城市, 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如果不是你, 我可能真的會一輩⼦待在那裡, 錯過很多很多。」

「所以，謝謝你。」

「以後, 別再見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 走進人群里，越⾛越遠, 最後消失在門口。

我看著他的背影, 沒有追。

蘇糖走過來，把⼿搭在我肩上：「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笑，「真的沒事。」

開幕式繼續進⾏，閃光燈亮成一⽚。

我站在畫作《心臟》前，對著鏡頭。

記者問我創作靈感。

我想了想, 釋然一笑：

「有些位置, 一旦髒了，就該連根拔起，換顆新的。」

「人這輩⼦, 不僅要學會愛人，更要學會及時止損。」

「最重要的是，要學會愛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