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那天,我和顧北辰提了分手。
「就因為林梔在我校服上籤了個名字?」
「對。」
他無所謂地笑笑:「行啊,你別後悔就行。」
青梅竹馬十二年,他是我刻在整個青春里的名字。
確定關係的那一天,我向他預定了一個禮物。
畢業留念,同學都會在彼此校服上簽名。
我讓他把校服左胸的位置留給我。
他答應了。
現在,那裡卻赫然簽著「林梔」兩個字。
緊貼著他心臟的位置。
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他了。
1
「顧北辰,分手吧。」
顧北辰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胸口:「林梔只是在我校服上籤了個名?」
「嗯。」
他有點不可置信:
「林梔沒別的意思,只是感謝我照顧她,簽個名留念而已。」
「無所謂,這是你們的事。」
見我鐵了心,顧北辰眉頭皺得更緊。
剛要說話,教室門口傳來一聲驚呼。
林梔手捧兩杯奶茶,似乎無意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當下紅了眼眶,急忙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沈幼藍,你別和辰哥哥吵架,都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你那麼在意辰哥哥校服心口的位置……」
她聲音越說越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隨時都能掉下來。
校服胸口的位置是留給心上人的。
這個習俗在校園裡一屆一屆地保留著,沒有人不知道。
我側身躲開,冷笑道:
「不知道?校服那麼寬敞,哪兒寫不下兩個字,非得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簽?
「你是不知道他有女朋友,還是不知道這個位置特殊?
「事情都做完了,現在楚楚可憐裝無辜給誰看?」
林梔愣了一瞬,眼淚立刻蓄滿,只一味搖頭:
「我不是,我沒有……」
小白花的模樣去拉顧北辰衣袖。
顯得我是這裡最惡的人。
「沈幼藍!你鬧夠了沒有!」顧北辰挺身擋在她面前。
「你就算吃醋也別遷怒別人!她就是這種性格,缺乏安全感,不會控制男女距離。
「再說她都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就這麼點小事,能不能懂事點別揪著不放?
「我知道我是你的,你不用擔心我被別人搶走。」
我看著他護著另一個女孩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累。
他居然覺得我是在吃醋。
居然覺得我是怕他被搶走。
「隨你怎麼想吧。」
說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顧北辰失望的質問:
「沈幼藍!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
回應他的,只有我決絕的背影。
2
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
沒想到當晚,閨蜜蘇糖就發來消息:
「那個顧北辰到底什麼意思?你快看林梔朋友圈!」
緊接著是一張截圖。
「感謝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陪我度過高中最完美的一天。」
配圖是校服上的簽名,和一雙十指相扣的手。
手上的戒指,是我當初和蘇糖討論了好久才買的情侶款。
當時為了挑那對戒指,我們逛了整整三條街。
最後選了一對很簡單的銀戒,內側刻著我們名字的首字母。
現在這隻戒指,出現在他和另一個女孩十指相扣的照片里。
蘇糖連發三個憤怒表情:
「我現在就陪你去找他問清楚!說不明白我幫你閹了他!」
又發來三張刀刃沾血的表情包。
我忍不住笑了,回覆:
「不必了,我已經跟他分手了,他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對面【正在輸入中】閃了好幾次,最後才發來一句:
「真分了啊?」
「嗯。」
「真捨得?」
真捨得嗎?
我呆呆地盯著手機,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幼兒園的角落,一個圓嘟嘟的小男孩蹲在我面前。
那時候我媽媽剛去世不久,我還不能理解死亡的概念。
爸爸把我抱在懷裡,強忍著哭腔說:「媽媽只是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從小我一哭,媽媽就會擔心。
為了不讓睡著的媽媽擔心,我只能躲到幼兒園的角落,悄悄哭。
別的小朋友都嫌我奇怪,不和我玩。
只有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你不要哭了,我媽媽說難過的時候吃甜食,心裡就會好受一些。
「我抱抱你,好嗎?」
那是媽媽去世後,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我以為他會一直對我好。
長嘆一聲,只發出一句:
「舍不捨得,都要走了。」
3
分手後第三天,顧北辰找上門來。
他篤定我只是在鬧脾氣。
「幼藍,別鬧了,我知道你在氣什麼。
「以後聚會我不帶林梔就是了,行吧?」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他進來:
「我說的是分手,不是吵架。」
他愣了一下,有些急了:
「就因為簽名的事?林梔她家裡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打斷他。
「她父母離異沒人要,寄人籬下,還有抑鬱症。」
「你說過很多遍了。」
顧北辰鬆了口氣,以為我理解了:
「那你還……」
「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林梔剛轉學來的時候,我也想和她做朋友。
我想,我們都是沒有媽媽的孩子,應該能互相理解。
可後來我發現,顧北辰看她的眼神變了。
就像當年在幼兒園,他蹲在我面前的眼神。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關心她、維護她。
就像從前對我那樣。
他生日那天,我送了情侶戒指,林梔送了一條親手織的圍巾。
天氣冷,圍巾確實比戒指實用。
他天天戴著那條圍巾上學。
我心裡不是滋味,跟著網上視頻學了很久,熬了好幾個夜,也織了一條送他。
他卻皺著眉說:
「林梔辛苦織的,我才戴兩天就換了,她心裡怎麼想?
「她本來寄人籬下心思就敏感,你連這點小事都要吃醋?」
我生日那天,蠟燭剛點上,他的電話響了。
接完電話,他臉色一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林梔抑鬱症發作了,我怕她出事,先走了——」
門在我面前關上。
我一個人對著蛋糕,看蠟燭一點點燒完,蠟油滴在奶油上。
他沒再回來。
我們的紀念日,本來約好去看電影、吃晚餐,我期待了很久。
前一天晚上,林梔哭著說想父母,求他陪她去看看父母離婚的民政局。
「我想回顧父母分開前的最後一刻,那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他連夜訂了火車票,去了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
我是第二天打電話才知道的。
質問他時,電話那頭傳來林梔的哭聲:
「都怪我,沒考慮你的心情,不該在這麼重要的日子搶走你男朋友……」
顧北辰的聲音冷下來:
「你只是失去了媽媽,至少還有爸爸疼愛。林梔的父母都拋棄了她!
「她已經那麼可憐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小事嗎?
三年了,全是這樣的小事。
「顧北辰,你覺得是小事,那就是小事吧。」
我退後一步,準備關門。
「我們分手,也是小事。」
「沈幼藍!」
他伸手擋住門,急得眼眶都紅了:
「就高中這三年,我只是多照顧她一點,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已經大度了三年。」
「夠了。」
門在他面前關上。
4
那天晚上,我被客廳的動靜吵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機,凌晨一點多。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但那種沉悶的、壓抑的呻吟聲又響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來,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開燈一看,爸爸坐在沙發上,捂著肚子,臉色慘白。
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滴,五官都扭在一起,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灑了一地,他卻完全顧不上。
他疼得直不起腰,開口卻還在道歉:
「幼藍……吵到你睡覺了?對不起啊……爸沒事……就是胃有點不舒服……」
「爸!」
我心臟猛地一縮,光著腳衝過去扶他。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睡衣貼在身上,能看見裡面的肩胛骨一聳一聳的。
「別動,我打 120!」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抖著撥通了急救電話。
那幾分鐘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分鐘。
我一邊扶著爸爸,一邊盯著窗外,等救護車的燈光出現。
爸爸還在說:「沒事的……可能是晚上吃壞東西了……你別擔心……」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害怕。
救護車來得很快。
醫護人員把爸爸抬上擔架,我跟著跑,鞋都來不及穿好。
到了醫院,醫生初步檢查後,表情變得很嚴肅。
他把我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急性胃穿孔,非常嚴重,必須立刻手術。」
「情況不太樂觀,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準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媽媽去世十三年了。
這十三年,爸爸又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
他一個人撐起整個家,從來不在我面前喊累。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如果他也……
我不敢想。
「家屬,簽字。」
護士把手術同意書遞到我面前,我才回過神來。
手抖得厲害,簽下自己的名字時,筆畫都是歪的。
簽字、繳費、辦住院手續。
一個人在醫院跑前跑後。
深夜的醫院人很少,走廊又長又空。
我的腳步聲迴蕩著,像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經過急診室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奶奶躺在病床上,旁邊圍了一圈家屬。
有人在哭。
我移開目光,加快了腳步。
直到忙完一切,我才整個人虛脫,跌坐在手術室外冰冷的長椅上。
走廊很安靜。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刺得鼻子發酸。
頭頂的手術燈亮著刺眼的紅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俯視著我。
我盯著那盞燈,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家屬,是個中年男人。
他低著頭,雙手交疊,不知道在想什麼。
整條走廊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能做的,只有等。
5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小時。
時間變得很慢,每一秒都像針扎。
我下意識摸出手機,想找個人說說話。
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嘟——嘟——嘟——
無人接聽。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忙音。
發消息:「顧北辰,我爸在搶救,我很害怕。」
眼淚落在螢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第三個電話。
嘟——嘟——嘟——
第四個。
嘟——嘟——嘟——
第五個。
還是沒人接。
他說過的話在腦海里翻湧——
「沈幼藍,你可以信任我,可以依賴我。」
「我會一直照顧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六個電話。
第七個。
第八個。
全是忙音。
不是關機,是忙音。
說明他的手機開著,只是不想接。
路過的護士看我蹲在牆角哭,停下腳步,遞來一包紙巾。
「小姑娘,只有你一個人嗎?沒人陪著?」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被恐懼和無助塞滿了。
只能死死盯著手術室的燈,任眼淚流。
那盞燈紅得刺眼。
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6
凌晨三點二十分。
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是吧?手術很成功,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我站在走廊里,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謝謝醫生,謝謝……」
眼淚終於忍不住,嘩嘩地流。
爸爸被推進病房,還在昏睡。
我守在床邊,看著他平穩起伏的胸口,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北辰的語音。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點開了。
他大著舌頭,明顯喝了不少酒,口齒都不太清楚:
「抱歉啊幼藍,今天林梔生日,我想給她一個完整的驚喜,怕有人打擾就把手機靜音了……」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 KTV。
隱約能聽見林梔在旁邊哭:
「都怪我,害你沒接到女朋友電話……要不是我過生日的話……」
然後,沒有然後了。
我握著手機,靠著牆,仰起頭。
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