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為她隨叫隨到。
她抑鬱症發作,他半夜三點出現在她家樓下。
她想去民政局,他連夜坐火車陪她去。
她過生日,他把手機靜音,一個電話都不願意漏接。
而我呢?
我生日那天,他因為她一個電話就丟下我。
我紀念日那天,他在幾百公里外陪她看民政局。
我爸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我打了八個電話。
八個。
他一個都沒接。
因為他在給她過生日。
怕有人打擾。
窗外天徹底亮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恨都恨不動了。
不想再繼續了。
7
爸爸醒過來後,精神還不錯。
看見我守在床邊,第一句話是:「傻孩子,眼睛都哭腫了。」
我握著他的手,什麼都說不出來,眼淚又掉下來。
他嘆了口氣:「嚇到了吧?爸沒事,就是這些年工作太忙,胃不太好。」
「以後爸爸注意身體,不讓你擔心了。」
我點點頭,幫他掖好被子。
爸爸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幼藍,昨晚北辰沒來嗎?」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
他沒再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晚上,爸爸睡著了。
我坐在病房的窗邊,腦子裡亂糟糟的。
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響。
我想起高一那年,央美附中的招生老師找到我。
說在省里的比賽上看到我的畫作,可以破格錄取我去北京。
「沈幼藍同學,以你的天賦,在附中學習三年,是很有可能直接拿到央美保送名額的。」
爸爸勸了我很久,說這是改變一生的機會。
我拒絕了。
因為央美附中在北京,去了就要和顧北辰分開。
我捨不得。
想起上個月的籃球賽,顧北辰帶隊拿了冠軍。
他發了一條很長的朋友圈,感謝隊友,感謝校方,感謝林梔遞毛巾送水。
洋洋洒洒寫了好幾百字。
唯獨沒有提我一個字。
配圖裡有一張海報,是我畫的。
黑白背景,美式風格的帶球過人剪影,線條簡約,張力十足。
身形是照著他的照片畫的。
有人在評論區問:「這海報誰畫的?好像是你啊?」
他回覆:「估計是學生會的吧,沒想到學校還有這種人才,不上美院可惜了哈哈哈。」
他不知道,從他進籃球隊開始,每一張海報都是我畫的。
他連問都沒問過。
想起有一次,我故意試探他。
我每年都給他畫一本紀念冊,記錄我們的點點滴滴。
那天吵完架,我問他:「顧北辰,你還記得第三本紀念冊的最後一頁,我寫了什麼嗎?」
他明顯慌了一下,但還是說:「記得啊,當然記得。」
可那一頁,是空白的。
是我留給我們的未來,想著以後和他一起填滿。
他連翻都沒翻過。
原來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在他心裡的位置,就已經一點點被擠走了。
他自己都沒發覺。
或者,他發覺了,但是不在乎。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志願填報系統。
8
第一志願:中央美術學院。
不服從調劑。
光標懸在【確認】按鈕上,我停了幾秒。
然後點了下去。
【您的志願已鎖定,無法修改。】
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忽然覺得呼吸順暢了很多。
像是壓在胸口三年的石頭,終於被搬走了。
把手機開機,消息提示音響個不停。
全是顧北辰發來的。
「幼藍,志願填好了吧?還是咱們商量的省美院吧?
「這幾天氣也該消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歡林梔,以後聚會我不帶她就是了。
「我看好了大學城附近的房子,三居室,離咱們兩個學校都近,到時候周末可以一起做飯。」
三居室。
我差點笑出聲。
在他對未來的規劃里,林梔從來都是標配。
從來不問我願不願意。
又一條消息:
「林梔家裡情況你知道的,宿舍環境不好,我不放心她,讓她住隔壁棟行了吧?離得近我也好照顧她。大小姐你就別鬧脾氣了。
「下周謝師宴,我爸開車送咱們仨一塊去,你可別遲到。」
篤定只要他回頭,我一定在。
篤定只要他回頭,我一定在。
就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我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回了一個字:
「好。」
既然你這麼喜歡演戲,那我就陪你演完最後一場。
9
謝師宴定在市裡一家大飯店。
三層的包廂,落地窗,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
我特意晚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去時,包廂里已經很熱鬧了。
顧北辰坐在圓桌正中間的位置,身邊依然是林梔。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裙子,頭髮披散著,妝化得很精緻。
看見我進來,她下意識往顧北辰身後縮了縮,怯生生地喊:
「幼藍姐。」
顧北辰朝我招招手:「怎麼才來?給你留了位置。」
那個位置在他右手邊,緊挨著他,也緊挨著林梔。
我沒動,在對面找了個空位坐下。
酒過三巡,同學們開始討論以後的去向。
有人起鬨:「辰哥,你和幼藍可是咱班公認的神仙眷侶,大學肯定還在一塊吧?」
顧北辰一臉篤定地看向我:
「那當然。幼藍成績去央美是夠的,但為了我,她報了省美院。」
周圍一片起鬨:「哇,嫂子真深情!」
林梔忽然開口,聲音柔柔的,像是不經意:
「幼藍姐,你真的好厲害,能考上央美卻願意留下來。」
「換做是我,肯定捨不得放棄那麼好的學校。」
她頓了頓,又笑著看向顧北辰:
「不過辰哥哥值得,對吧?」
「以後我們三個在一個城市,還能互相照顧呢。」
這話說得漂亮。
明著誇我深情,暗著炫耀她也在我們裡面。
顧北辰從包里掏出三張高鐵票:
「票我都買好了,我和林梔挨著,幼藍你在我們前面一排。
「路上有人陪你聊天,不會無聊。」
林梔接過自己那張,笑得甜蜜:「謝謝辰哥哥,你想得真周到。」
然後她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幼藍姐,你還不快謝謝辰哥哥?」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我接過那張票,上演一出感天動地的和好戲碼。
我看著那張票,沒接。
而是從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輕輕拍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信封上。
六個燙金大字——
【中央美術學院。】
10
空氣凝固了。
林梔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臥槽……央美?」
「全省專業前三那個央美?!」
顧北辰臉色刷白,聲音發顫:「這……這是什麼?」
「錄取通知書。」
我看著他,「看不懂?」
「你什麼時候……」
他猛地站起來,撞翻了酒杯,「你不是說……」
「我說什麼了?」
我打斷他:「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報省美院?」
「你問過我嗎?」
「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在安排。三張票,三居室,你規劃得可真周全。」
「可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顧北辰愣住了。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所以……顧北辰說的她為我放棄央美……」
「是他自己腦補的吧?」
「笑死,人家壓根沒報省美院。」
「他還買三張票,擱這唱獨角戲呢?」
林梔的臉漲得通紅,咬著下唇,眼眶裡蓄滿了淚。
「幼藍姐,你……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怎樣?」
我看向她,語氣平淡:
「林梔,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願意放棄央美嗎?」
「現在你知道答案了——我沒放棄。」
我把那張高鐵票推回林梔面前:
「這票我不需要,你們留著吧。」
「正好兩張,蜜月用得上。」
有人沒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林梔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哭著看向顧北辰:「辰哥哥……」
顧北辰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他沖我吼:「沈幼藍!你什麼時候改的志願?為什麼不告訴我?!」
「在你陪林梔過生日、而我在醫院陪我爸做手術的那天晚上改的。」
包廂里徹底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有人小聲問:「什麼意思……沈幼藍她爸住院了?」
「顧北辰不知道?」
「他那天在幹嘛?」
「好像在給林梔過生日吧……」
「……」
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剛才還起鬨的同學,現在一個個都低下頭,不敢看顧北辰。
我提起包,站起身。
「顧北辰,是你親手把我推走的。」
「現在,如你所願。」
轉身離席。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
「所以沈幼藍她爸做手術,顧北辰在陪林梔過生日?」
「這也太……」
「難怪人家不理他,換我我也分。」
「十三年青梅竹馬,還不如一個剛認識三年的?」
「林梔真是厲害,把人男朋友拿捏得死死的……」
我沒回頭。
推開門,外面陽光刺眼。
深吸一口氣。
終於,自由了。
11
謝師宴不歡而散後,顧北辰瘋了一樣找我。
他給我打電話,發微信,甚至找到我家樓下蹲守。
但我早有準備。
謝師宴結束的第二天,我就拉黑了他所有聯繫方式,收拾好行李,坐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在窗邊,看著地面的房子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過去十三年,都是一場夢。
一場太長太長的夢。
現在,我醒了。
北京很大,很繁華,到處都是新鮮的東西。
央美的校園比我想像中更美,到處都是畫畫的人,空氣里都瀰漫著顏料的味道。
我喜歡這裡。
報到那天,蘇糖給我發消息:「顧北辰找瘋了,到處問你去哪兒了。」
我回:「別告訴他。」
「放心,打死都不說。」
顧北辰找不到我,開始去騷擾蘇糖。
蘇糖一條條給我轉發他的消息:
「蘇糖,幼藍去哪兒了?她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求你告訴我她在哪,我去找她道歉。」
「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了一眼,沒回復。
後來他連蘇糖的消息也得不到回應,開始去堵我爸的門。
我爸給我打電話說這事,語氣很平靜:
「顧北辰來找過我,我沒讓他進門。」
「他問你是不是去北京了,我說不知道。」
「他站在門口哭了很久,最後自己走了。」
我說:「爸,謝謝你。」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說:「幼藍,你做得對。」
「高考前一個月,爸爸住院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醫院守了一整夜。」
「那天你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
「八個。」
「他一個都沒接。」
爸爸的聲音有些哽咽,「爸爸都知道。」
「這種男人,不值得你。」
掛了電話,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和老家那個小城市完全不一樣。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直到半個月後,央美錄取紅榜在高中官網公示。
同學群炸開了鍋:
「臥槽!沈幼藍真的是央美!全省專業前三!」
「那天謝師宴我還以為通知書是道具,沒想到是真大佬!」
「難怪人家敢那麼硬氣,原來早就想好退路了!」
「所以顧北辰這些天到處找她,是因為……」
「人家根本沒報省美院,哈哈哈哈哈太爽了!」
顧北辰最後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蘇糖發消息告訴我:
「顧北辰知道你去央美之後,整個人都傻了。」
「他現在休學了,據說跑到北京租了房,發誓要把你追回去。」
「你小心點,別讓他纏上你。」
我看完,沒回復。
關掉手機,繼續畫我的畫。
12
再見到顧北辰,是一個月後。
開學已經兩周了,我每天忙著上課、畫畫、認識新朋友。
北京的秋天很美,銀杏葉黃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
我買了新的畫材,交了新的朋友,每天都有新的東西要學。
生活充實得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從畫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背對著我,身形很瘦,肩膀微微佝僂著。
我愣了一下,加快腳步想繞過去。
他卻轉過身來。
是顧北辰。
他瘦脫了相,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
曾經意氣風發的籃球隊隊長,現在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他手裡抱著一個盒子,看見我出來,眼睛猛地一亮:
「幼藍!」
踉蹌著衝過來:「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你在這個畫室……」
「有事?」我淡淡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