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三步一回頭,目光緊緊地盯著我。
「笑笑,你早點回來。」
他完全不記得宋姚。
他的記憶停留在遇見宋姚的前三個月。
我看向沉默的宋姚。
她的眼眶已經一片濕紅。
時空顛倒。
我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曾經痛苦的自己。
9
醫院附近的咖啡廳里,我和宋姚面對面坐著。
店裡播放著一首老歌。
「我放下所有回憶。
來成全你的愛情。
卻始終不願相信這是命……」
我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皺眉。
我一點也不喜歡喝咖啡。
玻璃窗外,漫步的行人忽然跑了起來。
片刻後,大雨傾瀉,將整座城市都模糊了。
我看著對面的宋姚,語氣淡淡:「長話短說吧。」
宋姚握著杯子,略顯侷促。
她的眼尾還帶著眼淚的濕痕,低聲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秦深他……十九歲的秦深很愛你,希望你能配合他治療。」
我還沒開口,彈幕的男女主 CP 粉就維護上了:
【惡毒女配過去可沒少欺負女主,女主寶寶還要低聲下氣地和惡毒女配說話,氣死我了。】
【為了男主她如此委曲求全,實在太善良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和霸凌者談情說愛。】
【惡毒女配一直在盯著男女主的定情戒指,她該不會想搶回去吧?】
【她搶了沒用,這枚戒指只有女主能戴上。】
……
我的視線落在宋姚左手食指上的銀色戒指上,停頓了很久。
宋姚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蜷了蜷手。
將左手藏到桌下。
當初,秦深花了一個月才把戒指的最終成品做出來。
學校琴房。
秦深把做好的戒指放在鋼琴上,打算給我驚喜。
就在他離開去找我的五分鐘里,無意間闖入琴房的宋姚拿著戒指端詳,驚呼:「好漂亮。」
她鬼使神差地想試戴。
沒想到戒指卻牢牢地套在她的食指上,怎麼也拔不出來。
見到這一幕的我氣紅了眼。
我辛辛苦苦設計的戒指,滿心期待的戒指,卻被別人捷足先登。
不僅戴了,還拔不出來。
被憤怒和惱恨燒沒理智的我情緒失控,打了宋姚一巴掌。
她捂著臉,哭著說抱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把戒指拿出來還給你。」
秦深也氣得發火,可在看見宋姚眼淚時火氣散了些。
他語氣軟了下來。
安撫我:「笑笑,算了,怪我沒安排好。」
我看著驚慌失措、自責可憐的宋姚,冷冷地說:「我不要了,你把它弄髒了。」
秦深看著 宋姚,厭煩道:「還不滾。」
彈幕又一次出現:
【男女主最大的月老,真愛戒指出現了!】
【這枚女戒只有女主才能戴上!】
我渾身發冷。
死死地咬唇。
秦深發現了我的不對勁,他掐住我的臉頰,焦急道:「笑笑,別咬,出血了!」
他吻我的唇,溫聲哄我:「我們再做一對新的。」
我打宋姚的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勁。
她臉上的五指印清晰,半邊臉紅腫得厲害。
隔天,我和秦深去食堂吃飯。
在秦深排隊的那個食堂窗口,我看見宋姚戴著一頂價格不便宜又有些眼熟的帽子。
心存疑惑時,彈幕告訴了我真相:
【昨天晚上,男主在學校附近遇見燒烤店打工的女主,見她頂著傷被流氓調戲嘲笑時,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把帽子扣到了女主的頭上。】
【幫了女主後又臭著臉說讓女主把手指剁下來,哼,以後有得他追妻火葬場的時候。】
【雖然男女主現階段這種不熟的拉扯挺甜,但是感覺男主的青梅有點可憐耶。】
【拜託,她這種富家千金有什麼可憐的啊,可憐可憐我們一天打三份工自力更生的女主吧。】
【而且女配和男主早晚會分手的,男主對她是只是習慣性的照顧和責任,對女主才是真正的愛情。】
飯點的食堂人潮湧動。
我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手臂磕到了桌角。
疼出了眼淚。
撞人者在不斷地道歉,我卻一句都聽不清。
我的目光落在遠處,在秦深和宋姚之間來回。
看著秦深前面排隊的人越來越少。
也看著他離宋姚越來越近……
10
熱咖啡冷了。
我看著神色痛苦的宋姚,說:「如果他一直想不起來呢?」
「你會大方地把他還給我嗎?」
宋姚臉上瞬間失了血色,握杯子的那隻手無意識地收緊。
我笑了笑。
直接起身要走。
我其實並不好奇答案,只是想看看宋姚掙扎的模樣。
我知道我的假設永遠不會成真。
她是秦深的女主角。
他們是天生一對。
故事的結局沒有我。
宋姚卻忽然開口:「其實我們在三年前就打算結婚。」
她抬頭看我,「可秦深一直因為各種原因延遲,遲遲沒有確定婚期。」
「直到今年,我們才定下了婚禮時間,就在一個多月後。」
我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秦深爬山出事前和我吵了一架,他不想結婚了。」
「因為你……」
我目光冷了冷,「這九年,我和他可沒有任何聯繫。」
宋姚苦笑:「我知道。」
「他不願意結婚是因為……他多次夢見你在我們婚禮那天自殺了……」
「夢裡的你穿著婚紗錄了一段視頻,你只說了一句話。」
「我要去找十九歲的秦深結婚啦。」
11
雨小了。
從咖啡店出來,走在街道上的我任由雨點打在身上。
我的目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
透過地上的水窪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有人停在我面前,將我罩於傘下。
「笑笑,你怎麼能淋雨呢,你身體不好一淋雨就生病,還好我跑出來找你了。」
「我就知道你沒帶傘。」
我緩緩抬頭。
映入視野的是十九歲靈魂的秦深。
他低頭看我,擔憂的眼神被慌亂取代。
「笑笑……你眼眶怎麼紅了?」
「是不舒服嗎?」
「還是……」
黑色大傘下,我的指尖落在秦深的眼睛上,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睫羽輕輕顫動,整個人因為緊張而僵直。
臉紅了。
他來到這裡是因為我嗎?
可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回到過去的。
秦深的目光落在我身後,「奇怪,我的身體剛剛想走向她,我也認識她嗎?」
宋姚拿著傘站在我們身後不遠處。
我們三個人站在雨幕中,沉默對視。
秦深的那個夢,我也做過。
在我們分手之後。
我不會讓自己走向那樣的結局。
12
半個月後。
秦深出院了。
這段時間裡我只去見過他兩次,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單方面的來電和信息。
得知我現在是大學老師,他出院後就經常往我就職的學校跑。
混進教室里聽我的課,乖乖地等我下課。
我經常用一頓食堂里的飯把他打發走。
他倒是很聽話。
兩周後,我在秦阿姨的邀請下去秦家吃飯。
秦阿姨一晚上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沉默地迴避目光。
我們都知道,一個月到期了。
秦深恢復得很好,身體很健康。
除了記憶……
吃完飯,秦深拉著我去他的房間,興奮地從雜物房裡搬來一個大箱子。
他翻出一隻舊手機,坐在地上仰頭看我。
「這隻手機什麼時候退休的?我來時還在用它。」
我搖了搖頭:「忘了。」
秦深有些感慨:「可惜壞了,不然還能看看我們的聊天記錄。」
我漠然地看著那隻手機,秦深在九年前用它發給我的最後一條消息。
他說:「對不起,她需要我,我放不下她,我們做回朋友吧。」
秦深又翻出一張「戀愛合約」。
稚嫩的筆跡寫著「秦深永遠愛林笑淺」,紅色印泥拓印的指紋下是我們共同的簽名。
一式兩份。
我的那一份,已經被我撕了、燒了。
秦深不斷地翻出舊物。
他似乎在試圖拉近和 28 歲的我的距離。
見我始終情緒淡淡,他的興奮勁瞬間沒了。
他看著我,低聲說:「笑笑,你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才一個月沒見面,我卻像很多年沒見你了。」
「我感覺你很遙遠……你好像不愛我了……」
「因為我不是 28 歲的秦深嗎?」
房間裡開著窗戶,空氣卻很悶。
這兩個月是雨季。
外面的天似乎風雨欲來。
見我不說話,秦深抬起胳膊想牽我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我卻觸電般縮回。
秦深的手僵住,目光錯愕。
他站起身,動作幅度過大將整個箱子都帶翻。
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地跑出來,四散在地板上。
我蹲下身,拿起一張相框。
秦深看著照片里穿著畢業服的他和一個陌生女人站在一起。
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受傷的頭部也隱隱作痛。
他慌張地喊了一聲:「笑笑。」
我回頭看他。
「秦深,如果你以後遇到一個女孩,她家境貧困,雙親早逝,唯一相依為命的爺爺重病,她一邊上學,一邊辛苦兼職三份工,她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你面前,明明那麼疲憊卻還總對你笑,堅韌昂揚,你會不會很心疼她,覺得她特別需要被保護?」
秦深茫然:「什麼意思?」
他忽然有些恐慌,本能地想逃避什麼。
我平靜的語氣和漠然的眼睛令他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意思就是,」我直視那雙住著年輕靈魂的眼睛,「你以後會為了她,不要我了。」
「戒指,你給了別人。」
13
秦深喜歡上宋姚,帶著命運的不可抗力。
他們總是一次次地偶遇,一次次地建立聯繫。
宋姚像一顆開在懸崖峭壁上的野草,看著柔弱無骨,根莖卻是頑強堅韌的。
她對秦深有天然的吸引力。
秦深開始心疼宋姚。
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幫助她。
又在這些細微的相處中,漸漸淪陷而不自知。
而我,在彈幕的揭露下只能無力地看著秦深離我越來越遠。
直到最後,他跑向了宋姚。
我想不通,我們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感情怎麼會輸給認識不到一年的宋姚。
我想不通,那個對我比父母還好的秦深怎麼也會變成一個輕易變心的俗人。
他曾聲勢浩大地向所有人表明對我的愛意。
學校文藝匯演,彈完鋼琴的秦深謝幕時在全校面前喊:「林笑淺,我秦深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他將我的身體健康看得比誰都重。
自幼體弱多病的我在他的細心照料下,已經很少生病住院了。
他會盯著我吃三餐正點,會和自己的奶奶學習中醫知識,想方設法地調養我的身體。
會在下雨天沒帶傘的時候脫掉外套給我擋雨,會背著我不讓我的鞋踩到水窪,生怕我淋濕。
會記得我的生理期,一個大男生包里永遠帶著女生的衛生用品。
我們一起學習,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不出意外畢業後就會順其自然地結婚。
可是,我們沒能走到那一步。
青梅竹馬敵不過天降的魔咒在我身上應驗了。
14
每天都想黏在我身邊的秦深在某個時期出現的時長越來越短。
每晚雷打不動的 59 秒語音哄睡也在某一天出現了斷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