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晦暗，許我春朝完整後續

因為我覺得自己活該。

因為每次拿起手機，我都想起遲聞最後看我的眼神。

是那種被徹底背叛後的空洞。

到了最後，我說出口的，居然只是最無用的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的眼淚簌簌而下。

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遲聞冷眼看我，「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急促地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

幾分鐘後，幾近窒息的感覺消失。

我重新開口：「一開始，確實是秦諢說的那樣，但後來我不想和你斷崖式分手，不想讓你太痛苦，所以秦諢惱羞成怒，主動去找了你。他說的也不都是真的，都是他騙你的。」

說完，我生怕遲聞不信。

又補充道：「真的，我沒騙你。」

病房內又陷入沉默。

遲聞垂頭盯著白晃晃的病床，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的心又開始緊張地跳起來。

像一個惡貫滿盈的人等待最後的審判。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原諒我嗎？」

遲聞突然抬起了頭，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些紅潤。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頓時鬆了口氣。

但我卻不敢奢望更多的東西。

我靠近幾分，「那現在，我們還能當朋友嗎？」

遲聞皺起了眉。

模樣看著兇狠了幾分。

他沒回答我的請求，反而說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那以後呢。」

以後？

我苦澀一笑。

「你會有一個燦爛的未來，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

這不就是遲聞最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只是，這些都和我無關了。

遲聞指尖顫了顫，語氣有些急：「那你呢。」

我沉默幾秒，緩緩開口：「我會永遠記得你。」

遲聞：「……你還是走吧。」

我看著他有些急促的模樣，擔心道：「怎麼了？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遲聞咬了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少說幾句話，我就舒服了。」

我失落垂眸，苦澀道：「……好，那我先走了。」

遲聞：「......」

14

都說痛苦會讓人更加懂得珍惜。

可是我和遲聞連痛苦都有時差。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又疼又澀。

我轉身走向病房門口。

手指觸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遲聞低沉的聲音：

「等等。」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胃很疼。」他突然說。

「啊？」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醫生說不能吃硬的、冷的、刺激的。」遲聞轉過頭，看著我，「但我現在想吃點東西。」

我眨了眨眼，突然明白過來。

「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不用買。」

遲聞指了指床頭柜上的粥。

「那不是你帶來的粥嗎？」

我趕緊打開。

粥還是溫的，山藥小米粥，養胃的。

但遲聞卻沒動。

我乾瞪眼了兩秒，升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遲聞，是不是在等我喂他？

我手一顫，試探性地開口：「要不我……」

「哥哥！」

遲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我的話。

他看了眼桌上的粥，又看了眼遲聞有些陰沉的臉色。

立刻獻殷勤：「哥是不是餓了，我來喂你吧！剛剛媽媽打電話說她一會兒就過來照顧你了。」

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連忙退後幾步，把位置讓給了遲頌。

遲聞喝了一口遲頌喂的粥。

突然語氣不咸不淡地說：「你作業太少了。」

遲頌：？

我看著遲聞臉色不太好，猶豫片刻道：「那我先走了，遲頌，好好照顧你哥哥。」

說完，我趕緊溜走。

心道要是碰上他媽媽不就尷尬了。

15

複查完，醫生說我情況好了很多，藥可以適量減少了。

我點點頭。

回家後，我提及了昨天秦諢的事。

我媽重重嘆了口氣。

「對不起箏箏，都是媽媽的錯，要不是和你秦叔叔結婚，你也不會……」

我搖搖頭，「不是的媽，是我的錯，是我沒處理好和秦諢的關係，才會讓你的婚姻破裂。」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媽再婚的時候多麼漂亮。

她從小帶著我這個拖油瓶已經很難了。

可我卻在長大後又一次摧毀了她的幸福。

我媽突然抱住了我。

像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安撫我。

「箏箏，我從來沒怪過你。」

「你幸福，媽媽才會幸福，你在媽媽這裡永遠是第一順位，我們母女才是共同體。」

我怔然地落淚。

長久以來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愧疚在此刻驟然減輕。

我們共享過同一根臍帶。

我們流淌著相同的血液。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間，哪有什麼怪不怪的呢。

我媽親了親我的頭頂，溫聲說：「媽媽再婚的目的就是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既然它把我的寶貝弄病了，那媽媽也不要它了。」

我眼睛酸脹，漸漸蔓延出水霧，抱緊了我媽。

......

日子又恢復如初。

不一樣的是我的心境。

連陳老師都看出來我的變化，打趣道：「辛老師最近狀態很好啊，是談戀愛了嗎？」

我擺擺手否認。

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遲聞。

遲頌又一次來上課的時候，告訴我：「姐姐，後天我生日，我哥打算帶我去遊樂場玩！」

我笑著說：「好啊，挺好的。」

本打算給遲頌買個禮物。

遲頌卻直接拒絕了。

「姐姐，要不你也陪我去吧，我哥說人多才好玩。」

我有些糾結。

暫時沒給回復。

但我沒想到遲聞居然來接遲頌了。

他的病似乎已經好了，臉色很正常。

看到我後，他主動走過來。

「辛念箏，我媽不喜歡人多，遊樂場門票多出了一張，你……要一起嗎？」

我怔怔地看著那張門票，有點不可置信。

本以為能和遲聞恢復到朋友的狀態已經是萬幸了。

我沒想過他會主動邀約。

「好......」

16

雖然遲頌說不要禮物。

但我還是給他準備了一隻玩偶。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在樓下等遲聞。

他驅車而來。

恍惚間，我以為自己還在和他談戀愛。

他在我宿舍樓下等著我，手裡抱著花，對我微微一笑。

一路上，遲聞的心情似乎都很好。

我被兩人互懟的輕鬆氣氛感染，也不自覺地笑起來。

本以為太久沒和遲聞這樣相處過，我會覺得不適和尷尬。

沒想到有遲頌這個小活寶在，我們居然相處得挺好的。

遲聞去上廁所的時候，遲頌坐在我腿上休息。

他突然開口：「姐姐，我哥昨天晚上突然發瘋把一本積灰的相冊翻出來了。」

我有點懵。

「啊？」

遲頌說：「真的，我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偷翻了一下，裡面都是你的照片。」

我頓時愣住。

遲聞確實是個很喜歡記錄生活的人。

在一起的那一年半里，總是看到他舉起手機對我拍拍拍。

沒想到他竟然把那些照片都列印下來了。

我突然有些面紅耳赤。

遲聞回來後看了我一會，問：「很熱？」

我搖搖頭，卻不敢再看他。

我們一直玩到天黑。

吃完飯後，遲聞送我回家。

而遲頌已經躺在我懷裡睡著了。

「今天謝謝。」遲聞突然說，「遲頌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他很可愛。」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像你。」

遲聞頓了頓：「像我什麼？」

我輕聲說：「像你……善良，真誠，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

遲聞沉默了一會：「我以前確實是這樣。」

「你現在也是。」我轉過頭看他。

下一秒，我看到遲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好吧。

還是衝動了。

我不應該說的。

我暗暗懊悔，打算接下來都把嘴巴閉緊。

可遲聞在等紅燈的間隙突然開口：「辛念箏，你是打算一直和我當朋友嗎？」

我被這句話砸得暈頭轉向。

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心裡已經做好遠遠祝福遲聞的打算。

可到了實踐的時候，我卻忍不住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我只好閉上嘴沉默，只求他能開快一點，讓我快點到家。

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思。

遲聞直接將車停在了公園的路邊。

「辛念箏，不許當蝸牛。」

我低著頭，眼睛突然有些酸。

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你已經不生氣了嗎？」

遲聞：「生氣。」

心臟亮起的某處又緩緩黯淡。

好吧。

我吸了吸鼻子，剛準備回答，就被遲聞打斷。

「生氣你為什麼這麼笨。」

我有點沒聽懂，緩緩抬起頭。

遲聞嘆了口氣，讓我把遲頌放下，然後開門走向公園。

我硬著頭皮跟上。

遲聞突然停下腳步，盯著我。

「辛念箏，你做錯了你知道嗎？」

我條件反射般地喃喃道：「我知道，對不起，我……」

遲聞似是無奈嘆氣，「做錯的話，道歉就好了，為什麼要分手呢？」

我猛地抬頭，眼裡的霧氣散開。

遲聞伸手幫我擦掉眼淚。

「我當時找你，不是為了再聽一遍你是怎麼騙我的，我要聽的，一直都是你的道歉。」

「只要你道歉，我就會原諒你。」

「有時候，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是那麼單一，知道嗎？」

簡短的幾句話，猝不及防劈開了我心底盤踞了五年的晦暗。

「你是說……」我聲音抖得厲害, 「如果當時我道歉了, 我們……就不會分手？」

遲聞：「是。」

公園的晚風好涼，吹得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遲聞有些無奈：「哄遲頌哄得這麼好, 怎麼就不知道說幾句話哄哄我呢。」

許是他語氣中的縱容給了我勇氣。

我小聲反駁：「人家才小學。」

遲聞哼笑一聲：「藉口。」

我腦子一抽，「可是，遲頌親我臉，你難道也親嗎？」

話剛說完。

我就意識到說錯話了。

剛準備轉身回車上，下一秒就被遲聞拉住了手。

他的手觸碰到我的臉頰。

指尖微涼。

觸碰卻滾燙。

遲聞一共說了兩句話：

「我想你。」

「要親嗎？」

17

那天之後, 我和遲聞的關係漸漸在緩和。

也可以說在慢慢修復。

傷口癒合需要時間。

疤痕永遠都會在，我能做的只有不再往上面撒鹽。

以及，用心去治癒。

在某次遲聞送我回家的時候，被我媽撞見了。

我媽沒說話, 只是說想和遲聞聊一聊。

其實我知道他們在聊什麼。

五年前, 我和遲聞分手。

那時候我媽還沒和秦叔叔離婚。

在秦諢的建議下, 我倆一起去了國外讀碩。

那時我本就情緒低迷，每天都沉浸在愧疚和⾃責中。

秦諢卻變本加厲地在我耳邊重複我做的事情。

⽇復一⽇的 PUA 和洗腦讓我的⼼理防線徹底崩潰。

那時候已經顯現一些輕度抑鬱的徵兆了。

但秦諢卻以為我在為愛所傷，限制了我的社交和出行。

直到我第⼀次嘗試⾃殘，秦諢這才害怕了。

他把我送到醫院，開始陪我治療。

可直到回國後，我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

我媽發現我的異常後，毅然決然離了婚, 開始陪我看醫生。

直到⼀年後, 我的情況才穩定下來，同時開始工作。

是的。

我有病。

我沒有健康的人格和心理。

這也是我決定遠離遲聞的原因。

我不想再傷害他。

不想再讓他遭受無妄之災。

可......

⻔突然開了。

遲聞⾛出來, 我媽讓我去送送他。

走到樓下，一直沉默的遲聞突然緊緊抱住了我。

我咬著唇，猶豫了⼀會，開口道：「對不起, 我有病, 現在可能還沒好，如果你後悔的話，我隨時可以……」

遲聞直接咬上了我的嘴。

好痛。

痛得我淚花都出來了。

我聽到遲聞說：「⾟念箏,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想說。

說出來的話, 有賣慘的嫌疑。

可能會讓他產⽣⼀種可憐我的情緒。

我不想道德綁架遲聞。

遲聞可能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只是暗暗嘆了口⽓。

他托著我的臉, 很認真地注視著我。

天地之間, 我們眼中只有彼此。

「⾟念箏你聽好, 我決定的事情就沒有後悔的餘地, 所以, 你不要再想著推開我。」

「⽣病了就治病，不開⼼就去散⼼, 我會一直陪著你。」

瞬間。

眼眶發熱, 視線模糊。

你看，我就說遲聞是個很好的人。

他知道了我所有的不堪、我的病痛、我內心曾盤踞的陰霾與怯懦。

⽽他給出的, 不是同情，也不是拯救者的姿態。

⽽是平淡卻堅定的陪伴。

他為我提供了一個嶄新、溫暖、充滿⽣機的未來。

知我晦暗，許我春朝。

之前讀到這句話的時候還不懂它的意思。

現在想來。

大概就是遲聞表現出的樣子吧。

我聲音哽咽, 緩緩回答他：「……好。」

遲聞低頭在我額頭吻了吻。

「今年過年，我想帶你回家。」

我：「好......」

遲聞凝視著我, 目光深邃，臉上滿是笑意。

⽽我知道。

從此晦暗褪盡，餘生皆是春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