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這輩子重男輕女刻在骨子裡。
不止一次的對我說:
「長大了以後嫁出去,要筆彩禮,給我孫孫娶個胖媳婦回來」
她臨終前曾購置一套房產。
父母連夜趕來繼承。
卻不料,房產證上寫著我的大名。
1
我出生後五天眼睛都沒睜開。
醫生遺憾地告知父母:你們的女兒可能是先天殘疾。
是女孩,還是先天殘疾。
媽媽心裡最後一根防線被攻破,她扭過臉去,開始抹眼淚。
爸爸一家子都很封建,特別是奶奶,聽說生的是女兒,當下就說家裡有事,扭頭走了。
其餘的,半句話都沒留下。
爸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語氣不耐:
「是女娃娃就算了,長大之後好歹能嫁出去換筆彩禮。要是個先天殘疾,就要養一輩子了。
「秀珍,咱倆沒文化掙不上大錢,要是留著她,以後有了男娃,就要委屈小的了。」
媽媽背過身,眼淚更加洶湧,卻沒反對。
爸冷下臉來,沒了往日的和顏悅色:「秀珍,你不想要兒子,媽還想呢。」
媽的聲音很疲憊。
「再讓我喂她一次吧。」
父親連忙點頭,剛準備把我遞到媽媽懷裡,就聽見她又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算了,丫頭片子,不值當。快抱走吧。」
餓著肚子的我一路大哭,爸將我連夜帶回了鄉下。
2
人是深夜到的,彼時奶奶已經入睡,打開門時我震天的哭喊聲讓周圍幾戶亮起了燈。
奶奶連忙壓低聲音,罵道:「這丫頭片子哭什麼?晦氣!」
爸悻悻開口:「秀珍說丫頭片子不值當吃她的奶,就餓著肚子回來的。」
奶奶皺了皺眉,嘴裡罵罵咧咧地,轉身摸著黑打開了廚房的燈。
進了屋,爸爸將我放在床上,搓了搓凍紅的手。
奶奶端來一碗白米粥,稀得幾乎只剩下水,喂到我嘴裡。
我配合地大口喝著,吃飽喝足後沉沉睡去。
「娘,我和秀珍商量了,是個女娃還天生殘疾睜不開眼,沒法養了。」
奶嘆了口氣,聽著屋外獨屬於北方的瑟瑟寒風,久久沒出聲。
「你們是打算把這女娃扔出去?」
父親點了點頭:「我和秀珍還年輕,我們兩個還能生。媽,我知道你不喜歡女娃娃,下次,秀珍一定能生出男娃。」
奶奶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起身將火爐燒得旺了些,屋內暖和後,我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她語氣里沒什麼不舍:「行。」
爸放下心來,喝熱水的工夫,看見牆上爺爺的遺照。
「聽我爸說,當年我還有個姐。」
奶奶低著頭,替我換尿布,換下來的尿布沉沉的,不知道多久沒換過了。
「你爸不喜歡你姐,把她送去好人家過日子了。」
爸突然笑出聲:「媽,這話你也信,爸說剛出生看見沒帶把,我奶就給扔後山了。」
奶的手頓時停在空中,不可置信地看向爸。
爸沒察覺,還接著說:「秀珍家要了 18 萬,要是有個姐姐也挺好的,彩禮錢不用媽你那麼辛苦了。」
奶奶沒再回話,爸說媽還在醫院等他,於是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走了。
爸走後,奶靜靜坐了很久,睡覺前起身去把爺爺的遺照取下,倒扣在了桌上。
而後仔細打量我,伸出手指碰我的臉,我下意識地往她那邊靠。
她發現我除了眼睛睜不開,比別的小孩要乖得多。
活像她當年出生的大女兒。
3
北方的夜格外長。
直到第二天奶醒時,才發現我已經在旁邊餓得直吐泡泡,卻乖得沒哭出聲。
她的心一軟,披件衣服去鄰家花錢買了羊奶回來給我喝。
沒有奶瓶,奶一勺子一勺子把羊奶喂進我嘴裡。
我乖乖適應,大口吞咽。
奶看著我,才出生沒幾天的娃娃,卻似乎早已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喂完羊奶不久,我眼睛奇蹟般地睜開了。
奶見我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看著她直樂,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丫頭片子還挺命大。」
爸媽從醫院回來,見我睜開了眼也沒多大觸動。
「媽,你還沒給送走?」
奶在一旁擇著野菜,隨口應了聲:「女娃娃雖是賤命,可外面天寒地凍扔出去造孽,對孫兒以後不好。」
「不過是一口糧食的事,誰家現在還缺口飯了。長大了以後嫁出去,要筆彩禮,給我孫孫娶個胖媳婦回來。」
爸聽得喜笑顏開,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
「媽,我和秀珍進城打工,早日給你生孫子。」
媽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像做錯事一樣怯懦地跟著說:「媽,我一定早日為姚家開枝散葉,生個男娃。」
奶對媽一向沒好臉色,這次卻笑了。
「去吧!路上小心點。」
爸媽走後,奶奶便帶著我過活。
有一天奶上山挖野菜,竟從後山撿了一頭羊回來。
問了一圈也沒人認下,奶心有觸動,牽回家圈養起來。
她不知為何流下眼淚。
「臭丫頭片子,便宜你了。」
羊奶喝了半年,奶把我養得跟頭小牛犢一樣壯實。
嫌棄地說我的哭聲響起來,比村裡的喇叭還要響亮。
周圍鄰居紛紛笑奶奶傻,給女娃喝羊奶就算了,還專門抱著我去了城裡讓醫生看了眼睛。
奶的語氣平淡,還帶著幾分不屑:「胎里就弱,餓死了麻煩。」
4
就這樣,我跟著奶慢慢長大。
村裡人都誇我比別家的孩子懂事,不僅會看奶的眼色,還眼裡有活。
我知道奶不喜歡我,所以她臉色稍沉,我就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乖乖站好聽她的吩咐;
奶咳嗽一聲,我就端茶倒水,哪怕人還沒桌子高,也能穩穩把水杯遞到奶的眼前。
日子就這麼一年又一年地過著。
直到我五歲那年,爸媽兩人臉上喜氣洋洋,一進門就報喜:
「媽,秀珍又懷上了。這次我們偷偷找人看了,是個鐵男娃!」
奶終日冷著的臉也帶上了真切的笑,摸著媽媽的肚子不住地噓寒問暖:
「天保佑咱們姚家,終於有了傳宗接代的男娃。懷孕期間沒孕吐吧?想吃點什麼,媽給你做。」
媽的姿態也沒了往日的低眉順眼,她得意地搖搖頭:「男娃就是乖,不像我懷那丫頭片子那會,吐得死去活來。」
剛說完,她餘光瞥見我小小的身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站在一旁討好地笑,輕輕喊:「媽媽。」
她的眉頭狠狠皺了皺:「娘,她怎麼吃這麼肥,像頭豬一樣!趕緊給她送走吧。
「以後弟弟出生,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家裡可沒錢再給她喝羊奶、吃雞蛋了。」
奶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口。
媽的娘家就在隔壁村,想必聽說了奶這些年給我喝羊奶的傳聞。
一家三口的視線齊齊落在我身上,我弱弱地又喊了聲奶奶,奶卻厲聲凶了我:
「喊什麼喊?沒見你媽懷著弟弟嗎!在這礙眼,滾出去玩去!」
奶奶往日裡雖對我沒什麼好臉色,卻也是什麼都緊著我。
這是她頭一次凶我。
我哭著跑出去,心裡澀得發慌,偷偷躲在院子的槐樹下聽著屋內三個人的談話。
爸的聲音很冷漠:「我給她找個好出處,送走吧。」
媽也跟著說:「眼睛也沒殘疾,可以要一筆錢了,正好給弟弟當奶粉錢。」
可一向嫌棄我的奶卻遲遲沒吭聲。
我隔著窗乖乖看她,奶卻半分餘光都沒分給我,只是蜷著腰坐在炕上。
爸勸了又勸:「丫頭片子還吃得那麼肥,這得浪費多少糧食?這都是替別人家養的……」
媽的聲音也帶著算計:「娘,我知道你這些年養著丫頭多少有點感情,但女娃娃就是女娃娃,以後要嫁出去的。
「不像我們小寶,一輩子都能陪在咱的身邊,長大了還能娶個媳婦回來伺候您。」
屋內的沉默讓我的心越來越慌,終於,我聽到那句讓我心酸的話:
「丫頭是你們的孩子,想送就送吧,以後別後悔……」
爸立刻應下,語氣裡帶著喜色,生怕奶後悔。
奶奶的話音剛落,我就哭得驚天動地,驚擾了樹上的鳥群。
哭聲大得讓奶奶隔著窗都能聽見,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想出來,卻被父親一把按回原地。
「哭什麼?丫頭片子,這就是你的命。」
爸別過臉,拽著我走出了家門。
5
冬日的天總是暗得格外快,村裡的夜如果沒有月光,幾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一戶人家,爸讓我在門口等著,他敲開門進去。
我聽見裡面的聲音。
「丫頭身體好得很,再過幾年給你們家男娃當媳婦......」
「三千太多了,我們家最多就出這個數......」
門吱呀響了。
一個看起來十歲出頭的男娃走出,他滿面油光,目光愣愣的,衣衫上全是污漬,搖頭晃腦四肢不協調的向我走來。
「嘿嘿.....你是娘給我找的媳婦......」
爸爸竟然讓我給傻子當童養媳!
我淚如雨下,轉頭撒腿就往家裡跑。
6
一路上,我想起奶每早給我熱的牛奶,那奶上有一層黏膩的奶皮;
每到冬天,燒得格外旺的火爐,火爐里還烤著我愛吃的紅薯。
眼淚不知不覺爬滿了全臉,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潮了一片。
跑了幾百米,遠遠看著一抹熟悉的、佝僂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第一次撲進奶的懷裡:
「奶,我以後不吃那麼多了,我不和弟弟搶東西,以後長大了嫁人給弟弟換彩禮,你別把我送走!」
奶的手依舊是溫熱的,她乾枯的臉上也帶了濕意。把我摟進懷裡,給我披上衣服。
爸在後面緊跟著:「死丫頭片子,跑什麼跑!」
卻在看見奶奶的瞬間噤了聲。
「娘,你怎麼來了?」
奶沒應聲,轉頭牽著我往回走。
爸看著我身上的新棉襖,懷裡還多了一個熱紅薯。
他知道,這個丫頭送不出去了。
後面我問奶,那麼黑的天是怎麼找到我的。
奶說「小羊一直叫,自己從羊圈跳出往外面跑,我是怕羊丟,可不是出來找你的。」
「那奶為什麼帶新衣服和紅薯?」
「想著,起碼讓你穿的暖和,吃飽飯到別人家。」
我忍不住笑。
「奶,你的嘴真硬。」
7
春去冬來,我十歲了。
七歲那年奶本來沒想讓我去讀書,但架不住村支書一次又一次地上門掃盲。
她嘟囔著交了幾塊錢書本費,把我送進了村裡的學校。
除此之外,奶每天幹完活都坐在院子裡槐樹下數今天賺的錢,眼角眉梢都帶著笑,嘴裡念叨著:
「給大孫子攢讀書的錢。」
我每次看著都撇嘴,心底直冒酸水:
「帶把就是好,才五歲就給攢讀書錢,以後能不能考上大學還不一定。」
奶狠狠皺了皺眉,隨手拿起一旁的掃把就要朝我揮來:
「你這個死丫頭片子,還敢咒我的孫孫!早知道五歲那年就讓你爸給你送走!省得吃你弟的糧食。」
奶平日裡極少對我發脾氣,但大孫子就是她的禁區,只能說好的不能說壞的。
我熟練地躲開,嬉皮笑臉地對奶奶說:
「那你現在後悔了也沒用,我都十歲記事了,你送不走我了。」
奶也氣笑了,屋裡座機響了,她隨手把掃把放一邊,罵我:
「我要知道你現在這麼蹬鼻子上臉,當初絕對不會跟在你爸後面。」
我笑嘻嘻地跟上去,聽著電話那頭爸爸著急的聲音:
「媽,秀珍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你這些日子能不能過來照顧小寶?」
「行,行!」
奶嚇得掛了電話,起身在屋裡忙忙碌碌收拾東西,轉頭看見我,一愣。
村裡的學校重修,她走了我沒地方去。
「奶,我媽出車禍了?」我淡淡地問。
「昂,但沒那麼嚴重,你別擔心……」
我打斷奶的話,賭氣地說:「我不擔心。」
奶奶怔在原地,似乎發覺這些年來,我與父母相處的時間實在是少。
「走,奶帶你一起進城。」
8
爸媽這些年很少回家,聽說在城裡買了自己的房。
奶在我上學時會時不時地來照顧弟弟,但這還是我第一次來。
進門時爸爸看著身後跟著的我,奶奶忙解釋道:「村裡學校重修了,小星也沒來過新家,正好讓她認認門。」
媽早早就聽見了動靜,嫌惡地說:「女娃子認什麼門,以後別惦記上小寶的東西。」
奶皺了皺眉頭,但什麼話都沒說。
房子是兩室一廳的,不大但卻很溫馨,牆上掛著弟弟每年的照片,和一家人的合照。
奶看我直盯著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丫頭,去把鋪蓋鋪好。」
爸媽住一間,弟弟住一間,我和奶只能在客廳打地鋪。
弟弟和奶奶也很親,他親昵地窩在奶奶懷裡,時不時地打量我:「奶,她是誰?」
奶好不容易見到孫子,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這是你姐。」
弟弟把頭往左邊一撇。
「奶,你騙人,我媽說她就我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