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臉上的笑僵住了,轉頭看著一旁的爸。
爸尷尬地笑笑:「丫頭少來,小寶不認識她也正常。」
我在一旁悶聲不吭地鋪著鋪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弟弟腳上的新鞋形成刺眼的對比。
奶看著我忙碌懂事的身影,心底也有點觸動:「丫頭,給你點零花錢,樓下有超市,自己買零食。」
屋裡的媽媽怒吼:「不許給她!」
奶悻悻地縮回手,爸也轉頭看她,我連忙擺手:「我不要。」
本應闔家和睦的光景,因我的出現滿是尷尬。
9
媽摔斷了腿,奶一天需要接送弟弟上下學,買家裡五口人的菜,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裡。
爸也去上班了,奶臨走前摸著我的頭:「好丫頭,照顧好你媽。」
我重重的點頭,應下來,給媽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打掃家裡。
一趟又一趟的往媽面前跑。
我想著懂事點,媽也會像奶一樣,有一天能夠接納我。
但她只是冷著臉,眉頭緊皺,指揮著我像個陀螺般連軸轉。
「丫頭片子不中看也不中用,端杯水都得灑在地上。」刻薄的話縈繞在耳邊。
她讓我跪在地上把水擦乾,指揮我用冷水洗全家的衣服,讓我把弟弟的玩具歸攏好。
看著弟弟嶄新明亮的房間,一屋子的玩具和書本,那都是我從沒擁有過的。
只是在弟弟房間多呆了片刻,媽就氣得砸了手裡的杯子,讓我跪在碎片上認錯。
「你平常在你奶那賣乖個什麼勁兒,纏著你奶不讓你奶來城裡照顧孫子,以為你奶真能供你上大學,把屬於小寶的東西分給你?」
她的罵聲越來越響:「我告訴你臭丫頭片子,不該你惦記的少惦記!過兩年就給我嫁出去,給小寶換彩禮。」
我低著頭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知道爸媽不喜歡我,可我的心裡,總是對常年不見的父母......存留著一絲期待。
但我現在接受了。
我的爸爸媽媽,好像,真的不愛我。
我看著牆上掛著的表,一點一點數著時間,期待著這家裡唯一在乎我的人出現。
10
下午六點。
奶一開門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我趴在地上。
為了讓膝蓋別那麼疼,我頭緊緊貼在地上,用前臂的力量支撐著。
奶小心翼翼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也是頭一次在媽生了弟弟後凶她,只不過聲音抖得不像樣:「這好歹也是你的閨女,沒有這麼作踐人的,她都十歲了,吃過你一天母乳嗎?」
奶的臉上烏雲密布。
媽的內心深處還是怕奶的。
她躺在床上,一句話不說。
後面奶進屋去,不知道絮絮叨叨和媽媽說了些什麼。
之後,媽才對我少了些刁難。
甚至還把我叫到床前,給了我五毛錢,讓我買糖吃。
我天真地以為媽是消氣後心疼我,忍著疼對她笑。
可她只是皺著眉,厭惡的看著我,揮手讓我出去。
奶看著我整天在家裡幹活,咬咬牙,出錢給我在城裡報了一個繪畫班。
上課時間正好和弟弟上幼兒園的時間錯開,我終於體會到以往快樂的日子。
11
城裡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奶牽著我的手走在去接弟弟的路上。
我嘰嘰喳喳地跟奶分享繪畫班裡的趣事,奶奶時不時應上兩句。
但接上弟弟之後,奶的注意力就全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
我也識趣的安靜下來。
路過商店,弟弟熟練地進門挑了幾個的玩具和一根烤腸,示意奶付錢。
奶看著我在一旁乖乖地等著,「丫頭,你也進去挑個玩具。」
我受寵若驚地進去看,一排又一排的玩具簡直挑花了眼。
奶賺錢不容易,我選了最便宜的劣質芭比娃娃。
奶痛快地付了錢,臨走前也給我買了一根烤腸。
弟弟在一旁悶聲不吭,回到家就鬆開奶的手鑽進了媽媽的屋裡。
奶在廚房忙碌,我滿心歡喜的坐在地上拆玩具。
「你!進來。」弟弟頭一次和我說話。
我壓下心中的雀躍,進門便被媽媽狠狠扇了兩巴掌。
「你奶偏心就算了,你也不懂事?要什麼玩具!」
那隻捨不得拆的玩具摔在地上,弟弟用腳把它碾碎:「你不許和我吃一樣的,也不許花我們家的錢買玩具。」
望著媽媽刻薄的嘴臉,終於明白我錯的多離譜。
我張嘴就哭,哭得一聲比一聲響亮,驚得奶奶從廚房趕來時,手裡還拿著刀。
12
這事過後,奶思來想去,第二天帶著我回了鄉下。
爸在電話里質問,卻只得到奶淡淡的回應:「你媳婦不想看見丫頭,三天兩頭的不是讓跪在玻璃渣上,就是叫進屋狠狠打兩巴掌。」
「你好歹也是丫頭的爹,你就這麼放任不管?」
爸滿不在乎。
「媽,你為了一個丫頭片子和秀珍生什麼氣?她沒帶過一天,自然沒感情。」
「趕緊回來吧,把丫頭留在家裡,她這麼大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奶氣的掛掉電話,轉頭看著我乖巧地坐在火爐旁等著烤紅薯,仿佛半點沒被父母的不待見所影響。
奶啞然失笑:「真是個沒心沒肺的。」
回到鄉下那晚,溫暖的炕比打地鋪舒服多了。
奶睡得格外安穩。
我背對著奶,摸著自己依舊紅腫的臉。
不知道放聲大哭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
奶奶知道後,會不會怪我讓她沒時間照顧弟弟?
繁瑣的情緒壓垮了我。
眼淚從眼角滑落到另一隻眼上,一滴又一滴,打濕了這片深夜。
13
十四歲那年,村裡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若楠出嫁了。
男方給了十萬彩禮,讓若楠全家上下都喜出望外。
奶奶和一群婦人幫著張羅,還不忘勸我:「丫頭,你也早點嫁人,嫁了人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拿著書本的手一頓,煩躁地回:「知道了。」
這四年來,奶不止一次想調和我和父母之間的關係。
但我倔的,一次都不肯再踏入城裡那個「家」。
我心裡清楚,那是弟弟的家,不是我的家。
每次我這麼說時,奶奶會告訴我:「不能和弟弟搶任何東西,以後嫁人的彩禮也要留給弟弟。」
明年就要初三畢業,奶已經拖村裡的媒婆為我物色對象。
仿佛在她們眼裡,初中學歷當一個家庭主婦,就已經夠了。
看著若楠被男方接走,那男人人前人後兩副面孔。
我曾親眼看到他苛待若楠,罵他們家是賣女兒的,一分嫁妝都沒有。
我勸若楠快跑,可她只是垂下眼,摸著陳舊的喜服。
「我媽已經收了人家的彩禮,我跑了,我哥哥就沒有錢娶嫂嫂了。」
我大罵她是傻子。
可我不能和奶說這些。
心裡愈發地苦悶,學習一落千丈。
班主任開導我:「姚星,你奶奶不像不疼你的,她嘴硬心軟,嘴上說著重男輕女的話,實際上什麼都樂意給你。」
我當然知道奶是打心眼裡疼我,可這麼多年的封建思想,讓她跳不出那個漩渦。
奶奶思想的轉變發生在若楠難產死亡那天。
14
男方把她抬回村裡,要求若楠家裡退回彩禮。
奶奶聽到消息後,失魂落魄地往若楠家走去,兩家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若楠媽媽雙手叉腰:「我家若楠嫁到你家時還好好的,現在因為給你們家生兒子死了,你還敢問我要彩禮?」
男方也振振有詞:「你家賣女兒就算了,把她養得皮包骨頭,身體差得連孩子都生不出來,就該退我家錢!」
若楠的屍體還大著肚子,就那樣擺在院內,連口薄棺都沒有。
奶奶臉色蒼白,扶著門框。
她看見若楠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淤青和傷痕。
從那天起,奶再也沒說過一句讓我初中畢業就趕緊嫁人的話。
她背著我去了學校,找我的班主任仔細詢問上高中、考大學的事情。
我偷偷看奶的帳本,奶要攢的錢多了一筆,除了孫子的學費,還多了孫女的學費。
第一頁是她歪歪扭扭的字:給孫女姚星攢高中學費。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記帳:
2012 年 9 月賣玉米:900
2012 年 12 月撿破爛:20
2013 年 2 月給工人做飯:80
2013 年 4 月大集上修補衣服:45
一筆又一筆的血汗錢,為了這些,她本就不直的腰彎得更厲害了,倔強地一年到頭不肯歇息一天。
上高中前,父母為了我上高中和奶奶狠狠吵了一架。
15
我在屋外聽著裡面的動靜。
母親早已沒了當年的怯懦,活像村頭鬥勝的公雞:
「娘!小寶馬上小學畢業,你這個時候要讓丫頭去上高中,家裡哪有那麼多錢供兩個人上學!」
爸也勸她:「我知道你疼丫頭,她要是不想嫁人,就在家多留兩年幫你幹活,沒必要送她去讀高中。
「隔壁村的小花,就是書讀多了,心都野了,訂婚前夕買車票跑了。」
爸媽苦口婆心,奶奶不為所動。
「丫頭成績那麼好,學校校長都勸我讓她繼續讀,你們兩個沒養過她一天,也夠省心了。以後她長大了,還能不孝順你們倆?」
媽啞口無言:「娘,那小寶呢?」
奶轉頭,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精巧的小盒子。
盒子裡放著幾十枚民國的銀幣和一套金首飾,看起來陳舊無比卻又發著金光。
「這是你老婆婆和你爸的東西,他們當年囑咐我留給孫子,現在我交給你們。」
還從口袋裡拿出一筆厚厚的錢,「丫頭爭氣,免書本費學費,我攢的這些錢,也給你們。」
遞到媽媽手裡的那瞬,奶渾身輕鬆下來:「其餘的,我願意幹什麼幹什麼,你們別管了。」
爸媽看著這些東西,對視一眼,放下心來,帶著弟弟回了城裡。
16
隔天,村裡的媒婆又上門。
「老嫂子,三萬塊的彩禮,年紀也不大,二十出頭。這家可是我手頭上最好的婚事了。」
奶不好意思的說:「我打算讓我孫女去讀高中了,你換家人介紹吧。」
那媒婆瞬間變了臉,「老嫂子,事可不能這麼干!當初是你三次五次的上門,求著我插隊給你孫女介紹的,現在都跟人家說好了,你說反悔就反悔!你當我王媒婆是泥捏的!」
媒婆在十里八鄉都有名氣。
奶接的零工也少不了媒婆的介紹,她怯懦的,少見的低聲下氣。
「送你的那頭羊,我不要回來。」
奶的話猶如一頭悶棍!將我狠狠暴擊。
羊丟了三個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奶為了讓媒婆給她的孫女介紹門好婚事,連養了多年的羊也送了出去!
她跑上跑下,低聲下氣,並不是讓我隨便嫁個人給弟弟換彩禮。
奶想讓我過好日子,有人疼,有自己真正的家。
奶好說歹說,媒婆才滿意的離開,轉頭看著我布滿眼淚的臉,好笑的打趣我。
「丫頭片子,哭什麼?」
我撲進奶的懷裡。
熟悉的味道把我把我包圍。
她慈愛的摸著我的頭。
「傻丫頭,好好念書,咱不嫁人。」
17
高中開學那天,奶親自把我送到學校門口,村裡人打趣她:「這不是劉嬸子嗎,居然真的捨得把孫女送來讀高中。」
我奶不急不躁,指著校門口貼的喜報:
「我孫女是幾個鄉的中考第一,她免學費免書本費,校長都求著她來讀,她要是不能讀書,你家考不及格的兒子卻能來讀,那是老天爺失心瘋了。」
周圍人低頭偷笑,那人的臉瞬間黑了。
她兒子學習差,要不是花了一大筆錢托關係,她兒子真不一定能有高中上。
「有錢給孫女投資,不如扔河裡還能聽個響。」
那人嘀嘀咕咕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奶奶幫我鋪好床鋪後幫我和同宿舍的同學打招呼。
送上自己曬的紅薯干,拜託她們多照顧我。
臨走前她還嘗了食堂的飯菜,最後留給我二百塊錢作為這個月的生活費。
「丫頭,上了高中以學習為主,別再偷偷跑去鎮上幫飯店忙了。」
「奶還能幹,不叫你餓著。」
我望著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步履沒了往年的矯健,佝僂的背越發的彎。
眼淚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比以前更努力,考一個好大學,不辜負奶奶的信任。
18
上高中後,我格外努力。
可這所鎮上的重點高中,城裡許多有錢人家也會把孩子送來。
往往我們剛學到什麼新的知識點,人家上個月就學過了。
我基礎紮實。
他們同樣也基礎紮實。
慢慢的,我縱使拼盡全力,成績也始終擠不進前排,逐漸跌到了中游。
焦慮像潮水般將我淹沒,班主任勸我報個補習班。
可我怎麼敢跟奶奶開口呢?
我見過奶奶為了多賺點錢,幫別人家收秋,地里的螞蝗吸在奶的腿上。
她只是點著火把把螞蝗熏走,便一聲不吭地繼續幹活。
期末放假時奶來接我,說弟弟得了書法一等獎,爸媽讓我們一起去城裡過年。
我沒了往日的倔強,捏著那張不及格的成績單,低著頭跟在奶的身後。
路過小時候那家烤腸店,奶似乎看出我的心事,停下來讓老闆拿了兩根烤腸。
兩根烤腸,奶一根都沒吃,全都塞到我的手裡,隨手接過成績單看了看。
我垂頭喪氣,心想自己或許真的沒那麼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