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樣?你的命都是媽給的!一百四十六萬買你的命,便宜你了!」
典型的強盜邏輯。
我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我把第一份放在轉盤上。
「這是過去五年所有的轉帳記錄。每月房貸一萬二,六十個月,七十二萬。」
轉盤吱呀作響,停在舅舅面前。
舅舅戴上老花鏡。
「裝修款十五萬,家電八萬,物業水電費九萬,生活費三十萬,給姐姐的紅包禮物十二萬。」
我一筆一筆報數,每報一個數字,就放一份文件在轉盤上。
最後一份,是昨晚熬夜做的匯總表。
總計:一百四十六萬七千八百元。
紅色加粗字體,觸目驚心。
11
文件在親戚手中傳閱。
每翻一頁,包廂里的空氣就沉重一分。
姨媽看我的眼神,從疑惑變成震驚,最後變成憐憫。
二舅媽小聲嘀咕:「一百四十多萬……這得攢多少年啊……」
舅舅放下文件,長長嘆了口氣,「大姐,你這事……做得太過分了。」
我媽猛地抬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過分?我養她這麼大,花她點錢怎麼了?」
舅舅提高音量,「那是一百四十六萬!不是一百四十六塊!」
「那又怎樣?」她嘶聲道,「悅悅是我第一個孩子,我多疼她點有錯嗎?」
「你從小就聰明,學習好,工作好,什麼都不要我操心!」
「悅悅呢?她笨!她考不上好大學,找不到好工作,連個像樣的對象都找不到!」
「我不幫她,她怎麼辦?讓她去死嗎?」
「你就不能讓讓她嗎?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媽嗎?」
她喊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林悅都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她媽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把她貶得一文不值。
12
我看著我媽,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二十八年來,這樣的戲碼上演過無數次。
「欣欣,讓讓姐姐。」
「欣欣,姐姐不容易。」
「欣欣,你懂事,別跟姐姐爭。」
我讓了二十八年。
讓到最後,連自己的房子都讓出去了。
我輕聲說,「媽,我讓得還不夠多嗎?」
「小時候,姐姐要我的新書包,你讓我讓給她。我說那是三好學生獎的,你說『姐姐沒有,你讓讓』。」
「中學,姐姐要我的隨身聽,你讓我讓給她。我說那是爸送我的生日禮物,你說『姐姐喜歡,你讓讓』。」
「大學,姐姐要我的筆記本電腦,你讓我讓給她。我說我要寫論文,你說『姐姐找工作需要,你讓讓』。」
「工作後,姐姐要我的錢,要我的房,要我的未來。」
「我讓了二十八年。」
「現在,我連自己的名字都讓出去了。」
我站起來,從包里拿出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
把它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封面上的燙金字。
然後,翻開。
13
所有權人:林悅。
白紙黑字,印章鮮紅。
林悅死死盯著那本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媽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
我把房產證放在轉盤上,輕輕一推,「現在,還有人覺得,這是我 P 的嗎?」
轉盤吱呀作響,載著那本決定性的證據,緩緩停在舅舅面前。
舅舅沒動。
姨媽沒動。
所有人都沒動。
他們看著那本證,像看著一顆炸彈。
舅舅艱難開口,「大姐,你……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眼淚無聲地流,衝垮了她臉上精緻的妝容,露出底下蒼老疲憊的真實皮膚。
她看起來那麼老,那麼可憐。
我卻不再心疼。
這都是她應得的。
14
我重新坐下,聲音平靜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兩條路。
「一,房子過戶給我,我把姐姐之前出的部分補給她,如果她出過的話。」
「二,你們把一百四十六萬還我,加上利息,算一百六十萬。三年內還清。」
林悅尖叫:「你搶劫啊!」
「那就過戶。」
「不可能!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我笑了,「那你把一百四十六萬還我。」
她脖子一梗,「我沒錢!」
「那就法院見。」
我從包里拿出律師函,放在她面前。
「這是律師函,正式通知你,三個月內歸還一百四十六萬借款,否則將向法院提起訴訟。」
「房子已經做了財產保全,賣不了,也抵押不了。」
林悅抓起律師函就撕。
紙屑紛飛。
我淡然說,「你撕吧,原件在律師那兒,這只是複印件。」
15
我媽終於開口,「欣欣,媽求你……別起訴……悅悅是你親姐啊……」
「親姐就能偷我一百四十六萬?」我問。
我媽一噎,狡辯道,「不是偷,是借,媽以後會還你的……」
「借需要我同意,你們經過我同意了嗎?」
林悅尖叫。
「我們是一家人!需要什麼同意?你的錢不就是家裡的錢?媽用你的錢怎麼了?」
我點點頭:「好,既然是一家人,那姐姐的房子,也有我一份吧?」
「你休想!」她脫口而出。
看,一到切身利益,一家人就不算了。
「夠了!」
舅舅拍桌子站起來。
他看著我,又看看我媽,最後看向那本刺眼的房產證。
「大姐,簽吧。」
「什麼?」
「欠條。」舅舅閉了閉眼,「欣欣要你們寫欠條,那就寫。一百四十六萬,三年還清。」
我媽不敢置信,「你幫她?」
舅舅睜開眼,眼神疲憊,「我不是幫她,我是幫你。真鬧到法院,你名聲就全毀了。」
我媽渾身一顫。
她最在乎的,就是名聲。
在親戚面前的好母親形象,在鄰居面前的體面人設。
那是她的命。
16
欠條是我提前準備好的。
借款金額一百四十六萬七千八百元。
年利率按銀行同期貸款基準利率計算。
還款期限三年。
我把筆遞過去時,我媽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落不下去。
「媽,簽字吧。」
她猛地抬頭,眼淚洶湧:「欣欣,你真的……不要媽了?」
「是您先不要我的。」我看著她,「從您決定用我的錢給姐姐買房的那一刻起,您就沒把我當女兒了。」
「我只是您的提款機。」
「現在,提款機壞了。」
「該結帳了。」
她捂住臉,痛哭失聲。
但這一次,眼淚沒用了。
親戚們別過臉,沒人再看她。
林悅站在旁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她知道,她完了。
房子保不住了,錢也還不起了,在親戚面前的臉也丟盡了。
17
我媽最終還是簽了。
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王秀娟。
然後按手印。
紅色的印泥,在她指尖暈開,像血。
林悅也簽了。
她簽得很用力,幾乎劃破紙張。
我把欠條收好,放進包最裡層的夾層。
然後站起來。
「三個月內,第一筆五十萬。」
「如果還不上,我會申請強制執行。」
「媽,姐,好自為之。」
我轉身往門口走。
我媽在身後喊,聲音破碎,「欣欣!你以後……還回家嗎?」
我停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該盡的義務我會盡,每個月兩千生活費,生病住院的費用我出一半,法律要求我做的,我都會做。」
「其他的,就算了。」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親情可談了。」
拉開門。
走廊里暖黃的燈光湧進來,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走進去,沒回頭。
18
電梯從八樓緩緩下降。
鏡面牆壁里,我的臉很平靜。
甚至有點陌生。
電梯門開,一樓大堂燈火輝煌。
前台小姐微笑著對我說「歡迎下次光臨」。
我點點頭,走出旋轉門。
冷風撲面而來,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但我卻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丟掉枷鎖,是這樣輕鬆。
輕鬆得想哭。
19
欠條簽了,手印按了,我以為這事就算定了。
我太天真了。
我媽那種人,怎麼可能輕易認輸?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新家組裝書架,門被敲得震天響。
「林欣!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是我媽的聲音,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我透過貓眼看去,她叉著腰站在門口,林悅躲在她身後,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兩人身後,居然還跟著二舅媽和兩個看熱鬧的鄰居。
陣仗不小。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防盜門。
「有事?」
我媽聲音尖利,一把將欠條複印件摔在我臉上。
「有事?!你這寫的什麼東西?一百四十六萬?你怎麼不去搶!」
紙頁飄落在地。
我彎腰撿起來,彈了彈灰。
「白紙黑字,你和林悅親筆簽的,手印也是你們自己按的。」
「那是你逼我們簽的!」林悅尖叫。
「當時那麼多親戚看著,你讓我們下不來台,我們那是被你脅迫!」
「脅迫?」我笑了,「誰拿刀架你們脖子上了?還是誰捆著你們手了?」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道德綁架!當著那麼多親戚的面,逼你親媽簽這種賣身契!林欣,你還有沒有良心?!」
二舅媽在一旁幫腔:「欣欣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你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
我打斷她,「二舅媽,您要是來做和事佬的,現在可以回去了。這是我和她們之間的事。」
二舅媽臉一沉,「你怎麼說話的!我是你長輩!」
我看著她,「長輩就該明事理。她們偷了我一百四十六萬,您覺得這事該怎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