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總說她最偏心我。
大學剛畢業就給我買了房。
親戚都說我有福氣,不像我姐,到時候什麼都得靠自己。
我心中愧疚,主動提出背房貸。
掏錢出裝修費,買家電,交物業水電費。
家裡的支出大部分都是我出。
私底下時不時給姐姐發紅包、買禮物,補貼她。
姐姐每次都火速收下紅包,再酸我兩句。
【還是你命好,媽最疼你。】
【不像我,到現在都沒有房子。】
直到這次春節,我在家大掃除,意外翻到了那本房產證。
上邊寫著的,卻是姐姐的名字。
下一秒手機上蹦出來一條消息。
【欣欣啊,你去榮華酒店定一桌年夜飯,六千六一桌的就行。】
1
榮華酒店 888 包廂。
我推門進去時,笑聲和熱氣撲面而來。
姨媽拉著我媽的手,聲音尖得刺耳:「還是大姐有福氣,兩個女兒都孝順!」
我媽穿著那件我上個月給她買的墨綠色新中式上衣,笑得眼角堆起細紋。
「欣欣最懂事,工作好又顧家。悅悅也乖,隔三差五來看我。」
我姐林悅坐在她右手邊,正低頭玩手機。
姨媽眼尖,「欣欣來了!快過來坐,就等你了!」
我走到預留的次主位,放下包時,手指無意間碰到內袋裡的房產證。
昨天大掃除時,我在我媽臥室抽屜最底層翻到的。
暗紅色封面,燙金字,所有權人欄工整印著林悅。
那一刻,我好像被海水淹沒,眼前一片漆黑,無法呼吸。
五年。
每月一萬二的房貸,十五萬裝修款,八萬家電流水,數不清的物業水電費帳單。
我媽總摸著我的頭說:「這房子媽給你買得值吧?」我姐總挽著我的手笑:「還是欣欣命好。」
原來命好的是她。
「怎麼才來?」我媽嗔怪地看我一眼,「就等你點菜了。」
我抬眼,看著她精心保養的臉上流露的慈愛表情,胃裡突然一陣翻湧。
「路上堵車。」
我坐下,聲音卻意外平靜。
2
菜是我點的。
帝王蟹兩隻,龍蝦兩吃,鮑魚按人頭,東星斑一條。
我一口氣報了十二個菜名,總價跳到八千二時,我媽眼睛亮得嚇人。
「夠了夠了,孩子有心,就按她說的上。」
她嘴上推拒,手卻把菜單往服務員懷裡塞。
酒過三巡,話題果然繞到了房子上。
二舅媽嗑著瓜子,嗓門大得全包廂都聽得見。
「還是欣欣命好,家裡早早給買了房。現在得漲到七八萬了吧?」
我媽抿了口茶,下巴微微抬起:「當初四萬一平買的,現在中介說掛八萬五都有人看。」
「哎喲,那可值六百多萬了!」姨媽驚呼,「大姐你這投資眼光!」
我媽轉向我,眼神溫柔得像能滴出水。
「主要還是為了欣欣,女孩子有套房,心裡踏實。媽就盼著你過得好。」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甲陷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裡那處空洞的萬分之一。
我笑著放下筷子,說出來的話卻讓滿桌說笑戛然而止。
「說到房子,媽,我那套房子的房產證,您放哪兒了?」
3
包廂里安靜了三秒。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活絡起來:「在保險柜里呢,怎麼了?」
我語氣自然的哦了聲,「公司要辦個證明,需要複印件。挺急的,不然年終獎發不下來。」
「多少獎金啊?」舅舅隨口問。
「三十萬。」
抽氣聲四起。
我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掩飾得極好:「急也不差這一兩天,明天媽給你找。」
我堅持,「我今晚就要用,吃完飯得去公司加班。」
她皺眉,語氣帶了責備,「你這孩子……大過年的,非要折騰?」
「媽,三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加重語氣重複。
親戚們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掃視。
舅舅開口打圓場,「大姐,孩子工作重要,你要是不想去,要不就讓悅悅跑一趟?」
姨媽幫腔,「是啊,悅悅沒喝酒吧?開車來回快得很。」
4
壓力給到了林悅。
她正在剝蝦,聞言手一抖,蝦仁掉進醬油碟,濺起的汁水弄髒了袖口。
她乾巴巴笑著說,「我……我喝了點紅酒……」
二舅媽笑,「你就抿了一口,早散了吧?年輕人代謝快。」
林悅抬頭,眼神躲閃,「我真不能開車……頭有點暈。」
「打車,車費我出。」
我媽搶話,「大過年的,不好打車。明天再說,欣欣你別不懂事。」
我看著她,「我打車來的,門口一堆空車。媽,您是不是……不想讓我看房產證?」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死水。
漣漪四起。
我媽猛的太高音量,像是在掩飾什麼。
「你胡說什麼!媽怎麼會不想讓你看?媽是怕麻煩悅悅!」
我不為所動,「姐要是不方便的話,要不我回去拿吧。」
我媽臉色陡然一變。
親戚們紛紛開始勸她要不讓我姐回去一趟。
她硬挺著,不肯鬆口。
林悅突然站起來,抓過椅背上的羽絨服,「不麻煩,我去拿。」
她走得匆忙,羽絨服袖子掃倒了桌上的醋碟。
褐色的液體在桌布上洇開。
5
林悅走後,包廂里的氣氛變得微妙。
我媽重新掛起笑容,招呼大家吃菜:「來來,趁熱吃,欣欣點的都是硬菜。」
但沒人動筷。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場心照不宣的好戲。
十五分鐘,像十五年那麼長。
門被推開時,林悅空著手,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頰凍得通紅。
「媽,保險柜密碼是多少?我打不開。」
我媽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密碼是你爸生日,我忘了告訴你。」
「那您告訴我,我再去一趟。」林悅說。
我媽擺手,「算了算了,先吃飯,吃完飯媽跟你一起回去拿。」
她在拖時間。
我太了解她了。
拖到飯局結束,親戚散去,只剩我們一家三口,關起門來,用眼淚和一家人綁架我。
但這次,我不打算配合了。
我放下筷子,「媽,不用那麼麻煩。房產證,我這兒有照片。」
6
全場安靜下來。
我媽的臉,一點一點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嘴唇哆嗦,「你……你怎麼會有?」
我解鎖手機,點開相冊。
「昨天大掃除,在您抽屜里看到的。順手拍了一張。」
我把螢幕轉向她。
照片拍得很清晰。
燙金的房屋所有權證,內頁,所有權人寫的是林悅。
不是我。
我媽盯著螢幕,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
然後她猛地抬頭,聲音尖利:
「這……這是 P 的!」
倒打一耙。
她指著我,指尖在空氣中發抖。
「欣欣!你為什麼要 P 這種圖來汙衊媽?媽對你不好嗎?媽給你買房,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麼報答媽的?」
眼淚說來就來,瞬間蓄滿眼眶。
高手。
不愧騙得我這些年忙前忙後,上趕著給家裡掏錢。
7
林悅立刻反應過來。
她衝到我面前,一把搶過我的手機,舉起來給親戚看。
「大家看看!林欣她偽造房產證汙衊媽!她還有沒有良心?」
親戚們伸長脖子,表情各異。
「這……真是 P 的?」二舅媽小聲嘀咕。
「欣欣不像那種孩子啊……」姨媽猶豫。
林悅冷笑,把手機摔回我面前。
「知人知面不知心。林欣,媽養你這麼大,你就這樣對她?」
我看著她們母女一唱一和,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五年來,這樣的戲碼上演過多少次?
我姐看中一個包,我媽說「欣欣你給姐姐買一個,她沒你掙得多」。
我姐想換手機,我媽說「你那箇舊手機給姐姐用,你買新的」。
我姐交不起房租,我媽說「你先幫姐姐墊上,媽以後還你」。
每一次,我都信了。
信我媽是真心疼我,信我姐是真的不容易,信我們是一家人,不該計較。
現在想想,我真是天字第一號傻子。
我撿起手機,輕輕擦了擦螢幕,「姐,你說這是 P 的?」
「不然呢?」林悅梗著脖子,「房產證在媽保險柜里,你怎麼可能拍到?」
「哦。」我點點頭,「那你剛才回家,看到保險柜了嗎?」
她一愣。
8
她眼神躲閃,「我……我沒進去。密碼不對,我就回來了。」
「你根本沒回家。」我直接戳破了她的謊言。
「你胡說什麼?!」
「從酒店到家的距離,打車單程最少二十五分鐘,往返至少五十分鐘。」
我看了一眼手機,「你出去到現在,一共三十七分鐘。」
「我……這不是你要的急,我讓師傅開快點嗎?」
我冷笑一聲,轉向服務員,「麻煩問一下,剛才這位女士出去後,有在門口打車嗎?」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那位女士……就在消防通道那裡站了一會兒,沒出去。」
包廂里譁然。
林悅臉色煞白。
我媽猛地站起來:「欣欣!你非要當眾給你姐難堪是不是?」
我迎著她的目光,「是你們先給我難堪的。五年,媽,我供了五年的房貸,出了裝修錢,買了家電,交了所有雜費。最後連房產證上,寫的都是姐姐的名字。」
「你還要我怎麼樣?」
「跪下來謝謝你們的恩賜嗎?」
9
我媽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聲音破碎,「欣欣,媽不是故意的,悅悅那時候要結婚,對方要求有房……媽沒辦法,只能先寫她的名字……」
「她三年前就分手了。」我說。
「我……我忘了過戶……」
「忘了?」我笑了。
「每個月收我一萬二房貸的時候,你怎麼沒忘?收我十五萬裝修款的時候,你怎麼沒忘?收我生活費、紅包、禮物的時候,你怎麼沒忘?」
「你就是故意的。」
「用我的錢,給你大女兒買房。然後告訴所有人,是你給我買的房。」
「讓我欠你人情,讓姐姐嫉妒我,讓我愧疚,所以拚命補貼家裡。」
「一箭三雕。」
「媽,你真是我見過最會算計的人。」
這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割開她精心維持的假面。
她癱坐在椅子上,捂住臉,哭得肩膀顫抖。
但這一次,沒人再幫她說話。
親戚們看著她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鄙夷。
林悅突然尖叫,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我砸過來。
「夠了!」
10
杯子擦著我耳邊飛過去,砸在牆上,碎片四濺。
她眼睛通紅,「林欣!你非要逼死媽是不是?房子寫我名字怎麼了?媽生你養你,你給她花點錢怎麼了?」
「那是一百四十六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