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衝上去跟我媽說,你在陳娟和陳明德身上花的錢更多。
陳娟老公做什麼了?陳明德本人又做什麼了?
還不是每個月都來吸你的血,瓜分你養老保險嗎?
這麼多年我做的你都看不到嗎?我到底在你心目中算個什麼?
可越是激動,我卻越是害怕,身子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我媽上前一把扯過我:「你弟讓人欺負了,你還在這裡傻呵呵看著?
「上去給你老公兩嘴巴子,讓他知道知道這是誰的家!」
我緊張地看向我媽:「媽……別、別鬧了,吃瓜子吧,我買了瓜子和巧克力。
「都是孩子們往年愛吃的巧克力,買的不多,快……打開吃……」
我媽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圓:「你他媽的是傻子還是廢物啊?我說你弟挨欺負了!
「吃瓜子吃巧克力,你沒長心啊?這節骨眼你吃你媽個蛋你吃。」
「今天不給我兒子一個交代,他楚良以後都別想再進咱家門!」
我媽這樣不依不饒,我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淚水撲簌簌地砸了下來。
楚良看出了我的害怕和為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婆,沒必要這樣委曲求全,這年不過更好,穿上衣服,咱們走。」
可這時,門口卻傳來了女兒怯懦的聲音。
「爸爸媽媽,舅舅舅媽,大姨外婆,你們別吵了……」
我扭頭看去,女兒連外衣都沒穿,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去買了一箱車厘子。
6
女兒醒醒臉蛋通紅,硬生生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將那一箱車厘子遞給了我媽。
「外婆,車厘子買回來了,我們家有錢,還有錢的。」
我媽高興地一把接過來箱子。
「哎喲喂,還是醒醒有心!可比你媽你爸強多了。」
孩子們高興地拍起手,大聲歡呼起來:「太棒咯!有車厘子吃了,有車厘子吃了!」
楚良猛地抬頭看向女兒。
醒醒渾身發抖,眼中噙滿淚水,卻很努力地沖我和楚良微笑著。
「爸爸媽媽,我有錢,我有獎學金,我還有爺爺奶奶給的壓歲錢。」
女兒的話猶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臟中。
一直以來,我竟然完全忽視了她的感受。
她像個膽小如鼠的討好者,小心謹慎地討好著我的家人。
可這到底為什麼?
因為我這個做母親的,是個無能的廢物!
我狠狠地將指甲摳進了掌心中,然後,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媽端著一盆車厘子興高采烈地從廚房走了出來。
「孩子們快來吃吧,好吃的車厘子來咯!」
我輕咳了一聲,趁所有人安靜下來的剎那開了口。
「媽,今年我給不起紅包了,一個我都沒準備。」
那一刻,死一樣的寂靜壓向了所有人。
我姐抱著車厘子盆的手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輕蔑的笑。
「這次大姨來分,不能你們家三個孩子,就平白無故讓我們家吃虧。
「一共就五斤,每家兩斤半,然後自己家再去平分。」
我弟也像沒聽見我說話似得,跟我姐嚷了起來。
「這分法也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按家分?就應該按人頭分。」
「生兩個生三個又不是孩子選的,我家三個孩子,他們做錯什麼了?」
「他們憑什麼比你家兩個孩子少吃那麼多?」
我姐抬頭翻了他一個白眼:「我讓你多生一個的呀?你怎麼不說多生的那個不給我養老啊?
「誰的孩子誰負責,你生得多,老了享福,又不會享受到我頭上。」
「就按照我說的方法分,每年紅包多拿多少錢心裡沒點數嗎?什麼都要爭。」
7
我弟瞬間就炸毛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媽,你聽聽我大姐在幹什麼,斤斤計較!
「車厘子又不是她買的,她憑什麼在這裡比比劃劃分起來了?」
我媽嘴一癟,寵溺地看著眼前的一雙兒女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一家人哪有算的那麼清楚的?誰能吃多少吃多少。」
她順勢將我姐手中的盆搶了過來。
直接把車厘子攤開在所有孩子面前。
五個孩子像瘋了一般上去大把抓了起來。
這個手小抓的少,就給那個兩拳。
那個被打了,氣得直接薅住另一個的頭髮。
沒幾分鐘,五個孩子就打了起來。
我媽看到這番場景,笑得前仰後合:「哎喲我的好寶們喲,瞧瞧你們鬧成什麼樣子了?
「行了行了,別鬧了,咱們來發大紅包吧!看看今年二姨給你們準備的紅包有多大。」
孩子們一聽發紅包,連忙撒開對方,滿眼貪婪地看向我。
「二姨快給我發紅包,我今年比去年長高了好多,是不是該多給我點?」
「我也要!我今年英語及格了,應該多給我點獎勵。」
「及格了還好意思要獎勵?我八十分,我才應該多拿點。」
我冷冷地看向我媽。
她卻不懷好意,歪頭盯著我:「快,你們都一起發紅包,發完咱們就吃年夜飯。」
那一瞬間,我周身所有緊張感像對這個家的期待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笑了,拉起醒醒的手,輕輕給她焐熱。
「媽你是不是聾了?我剛才說了,我今年沒錢,發不了紅包了。」
我媽臉色一沉:「幾千塊錢的事,你要是沒有就先信用卡套現轉給我,我房裡有現金,我給你拿。」
我笑得更大聲了:「那你先給我拿兩萬,我把這兩個月房貸還上,紅包就算了,真的沒必要。」
我姐沖我丟出一個車厘子核:「怎麼就沒必要了?孩子們一年到頭就眼巴巴等著這一刻呢。
「你說沒必要就沒必要啊?發,必須發,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的,憑什麼你失業就不發了。」
我的白毛衣被她丟過來的車厘子核粘上了星星點點的紅色。
一瞬間,這件衣服就變得庸俗又難看起來了。
「發也行,按家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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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慌了:「沒完沒了了是不是?今天你們商量好沖我來的,對吧?
「分個車厘子按家分,現在發個紅包也要按家發?」
「我家這三孩子可都姓陳,你們給別人家生的孩子,也好意思回來拿錢?」
我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每年我給出去四千,收回來四千,我占什麼便宜了?
「你養不起別生那麼多啊,三個孩子沒一個學習好的,生了也白生。」
我弟扭臉看向我媽:「媽你評評理,我給咱家傳宗接代,我們過年多拿點紅包怎麼了?」
我媽沒好氣地瞪著我:「瞧瞧你起的好頭!你姐怎麼沒這麼多么蛾子?
「別廢話了,趕緊給孩子們發紅包,非要餓死全家人嗎?」
「今年紅包我和你爸也參加,我們也給每個孩子準備了一千。」
我低下頭,搓著女兒的小手:「沒有,說多少遍了,沒準備。」
我媽挑了挑眉:「喲,你倒是會算計,一分不掏,還能從我跟你爸手裡騙走一千。」
我也挑了挑眉:「你們二老發的,我們家也不要。你們想怎麼發怎麼發,今年我就不參加了。」
我媽忍住氣,垂著眼眸一屁股坐在了我對面。
「行,你不想給就別給了,但你也別拿別人的。
「誰給紅包,誰就有資格收紅包。呵,沒人強迫你。」
可我姐卻急了。
「那不行!她不參加,我就要給出去三千,我才能收回來兩千。」
我弟也不高興地盤算著:「往年我們都能收回來六千,今年給兩千收三千,這叫什麼事兒啊?」
醒醒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後小聲地開了口。
「外婆,必須每年都讓我家多掏點錢出來,才算過年嗎?」
我媽一聽這話,眼珠子瞬間狠厲起來。
「大人說話你一個小孩插什麼嘴?沒教養的東西。」
我弟揮起手嚇唬醒醒:「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別逼我這個當舅舅的扇你嗷!」
那一瞬間,所有的苦悶和不解,化作憤怒堵在我胸口。
我抬頭看向我弟:「你敢動我女兒一根手指頭,我今天就把你天靈蓋掀了。」
隨後,我掏出包里一直放著的欠條。
一張是我弟寫的,欠了我十二萬。
一張是我姐寫的,欠了我五萬。
「今天先把這帳清了,咱們再談紅包的事!」
9
楚良驚訝地看向我,眼中閃爍著意外的喜色。
我媽伸手要搶兩張欠條。
我立馬將欠條收了回來。
她悻悻然地笑著打圓場:「媽想說給你保管呢,萬一你和楚良過不下去了,這都是你以後的保障。
「行了行了,別說什麼紅包的事了,大過年的,也別提欠條,晦氣!」
「趕緊把大桌子支起來,咱們吃團圓飯吧。大娟明德,把你們孩子吃的這些東西收拾收拾。」
「二婉你來廚房,幫媽把菜擺擺盤,我這老胳膊老腿現在確實幹不動了,哎喲,哪兒哪兒都疼。」
我媽再一次使出她的殺手鐧。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個樣子的。
用不咸不淡的家庭生活,來掩蓋我所有的委屈。
她知道我想要什麼,但卻總是讓我在邊緣遊走。
她希望我伸出手來爭取,卻永遠不肯讓我摸到。
而我也不詳細我會夠得到了。
再次復歸祥和的家,什麼東西碎掉了。
嘩啦啦碎了一地,沒人肯去拾掇。
我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
涼菜裝盤,熱湯裝碗。
我媽嘆了口氣,輕聲開口:「你看鬧成這樣,多難看。他們都沒有你懂事,你是知道的。」
我笑了笑:「他們老大不小,也該懂懂事了。」
我媽努了努嘴,仿佛實在嗔怒於我:「你看你,這驢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了是不是?」
我哼了一聲,沒搭茬。
我媽用拳頭捶打著我的手腕:「你聽媽的,你姐和你弟,可都是你的血脈。
「以後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了,還是要仰仗著他們的。」
「他們沒有你懂事,你就多主動點。我聽醒醒說了,她不是有獎學金和壓歲錢嗎?」
「你就用那個錢把五個紅包包好,別讓你姐和你弟心裡對你有芥蒂。」
可她捶打我的拳頭太重了,我手一軟,熱湯碗砸在了地板上。
那麼大一碗熱湯,噴濺出的水花將我和她隔開了兩端。
她在那邊想埋怨我,卻只能訕訕地笑著:「聽到沒?我合計醒醒手裡的錢足夠了,你再去買點好煙好酒。大不了媽給你添二百。」
我看著熱湯,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笑著看向她:「誰指望誰還不一定呢,但肯定的是,年會我會把他們倆告上法庭,該還錢還錢。
「哦,對了,媽,該斷親,斷親!」
10
我轉身出了廚房,兩手空空。
我姐看向我:「我們桌子都擺好了,菜呢?你不端出來還等著我幹活不成?」
我弟也癱在一旁連聲抱怨:「餓死我了,不是你鬧這一出出,我現在都吃飽了睡下了。」
我沒看他們一眼。
我叫不醒裝睡的人,我更捂不暖不靠向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