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見小雨我心疼極了,本來洋娃娃一般的她小臉皴裂,褲子髒得看不出本色,居然穿著一件罩衣。
要知道,娜娜一直嫌棄罩衣又土又丑,從不許我給孩子們穿。
反正弄髒的衣服不用她洗。
還有頭髮,小雨的長髮變成了齊耳短髮,邊緣還不整齊,狗啃似的。
小雨從小就留長發,小磊出生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曾想給她剪短方便打理,可兒子媳婦跳起來反對,「我的女兒要長發飄飄!」
現在自己給娃洗頭髮扎辮子,就不要飄飄了?
10
李棟訕笑著,尷尬地推了小雨一把,說:「小雨快看,這是奶奶啊,你不是吵著要奶奶嗎?」
小雨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奶奶!奶奶你怎麼不回家呀,媽媽說你不要小雨了,是真的嗎?」
「誰說奶奶不要你了!」我氣得差點要破口大罵,李棟連忙順杆爬:「就是,奶奶最愛小雨了,怎麼會不要你呢?咱們這次來就是接奶奶回家的。」
我被他的自說自話氣笑了:「誰說我要回去的?不去!我以後就住老家了。」
李棟涎皮涎臉地上前拉我,作勢要下跪:「媽!媽我錯了!家裡真是離不開你,跟我回去吧,你都不知道我們過的是啥日子啊……」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地一天不拖就髒,衣服三天不洗就堆成山,廚房一周不大掃除,就根本進不去人了。
我回家已經半個月,怎麼會不知道兒子家被造成啥樣了呢?
我嘆了口氣,難掩失望:「所以你來找我,想哄我回去繼續當倒貼錢的保姆,是吧?」
「哪能呢!」李棟熟練得像在背台詞:「我們是真的知道錯了。以前不知道媽的辛苦,以為做家務很輕鬆,自己做了才知道有多累。媽,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去吧,不能苦了孩子啊。」
小雨也說:「奶奶回去吧,我和弟弟想你了。」
看著她沾滿淚水的小臉,我忍不住心軟。
這可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啊,從出娘胎就捧在手心裡,養得白白嫩嫩的。
這才幾天,就又黑又瘦!
李棟見我鬆動,連忙加碼:「媽,我們都商量好了,回去以後娜娜會幫你做家務的。」
看我表情不對,忙又說:「我和爸也會幫你做!」
「幫」我做,意思是家務本來就該全歸我?
本來鬆動的心又冷下來,我淡淡道:「再說吧。」
11
體檢結果出來了,我和妹妹一起去取。
我倒還好,妹妹的子宮肌瘤有點大,醫生說必須做手術,而且建議做子宮全切。
拿著檢查報告回到服裝店,我還是心慌得很,有點想哭:「必須切子宮嗎?」
妹妹反倒來安慰我:「現在技術好得很,都是腹腔鏡手術,在肚子上打幾個洞就行,幾天就長好了。姐,別害怕。」
我點點頭,突然覺得門外好像有熟悉的人影晃動,疑惑道:「李棟?」
果然是李棟,他牽著小雨走了進來:「媽,我帶小雨來小姨店裡看看。」
我看著小雨髒兮兮的衣服,擦擦眼角,接過她:「走,奶奶帶你去隔壁童裝店買幾件衣服。」
李棟不去,說要幫小姨看店。
等我們回來時,妹妹正招呼客人,李棟站在櫃檯邊,表情有點不自然。
櫃檯上有點亂,我和妹妹的體檢報告正胡亂地攤著。
12
妹妹決定要做子宮全切手術,我實在心慌,不想讓她擔心,就找了個藉口回自家老房子待著。
這房子是紡織廠分給我的,搬去李棟家前,我們一家三口一直住在這裡,這次李棟回來也住這。
我躲在臥室里百度手術後遺症,越查越害怕。
正在這時,大門口一陣響動,李棟邊打電話邊走了進來。
「爸,我看到檢查報告了,媽要做手術,對,醫生建議子宮全切……那我肯定不想讓她去我那兒做手術啊,可怎麼跟她說呢?哦行……她不會生氣吧?等出院了還得靠她帶孩子做家務呢……嗯嗯行,那我跟她說。」
聽這意思,李棟誤以為是我要做手術?
他倆這是在商量什麼,不想讓我去李棟那個城市做手術?我後背一陣陣發涼。
不,我不相信他們會對我這麼冷血,一定是我聽錯了!
13
我悄悄地回到了妹妹家。
第二天李棟來了,閒扯了幾句,狀似無意地提起:「媽,我高中同學小偉你還記得不?他跟我一樣在外省上班。他爸前段時間生病,在他那裡做的手術,你猜怎麼著?跨省醫保少報銷好幾千塊呢。」
我心頭一片冰涼。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木然地問:「如果我去你那裡做手術,要少報銷多少?」
李棟立刻來了勁,說:「醫保在本地用報銷比例是最高的,跨省用就低多了,像腹腔鏡那種手術,要少報好幾千呢。」
我順著他的意思接話:「那如果我要做手術,肯定在老家做划算嘍?」
李棟猛點頭:「對啊對啊,那肯定。」
我又問:「可你們都不在這裡,誰照顧我呢?」
「小姨呀!」李棟脫口而出,又趕緊找補:「當然了,如果是大手術,我們肯定會回來,但要是腹腔鏡這種手術,兩天就能自理了,請小姨搭把手就行。」
他苦笑著解釋:「媽,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房子月供高,我一個人掙錢養家很吃力,全靠你和爸退休金貼補,所以凡事都得先掂量價錢。唉……都怪你兒子沒本事。」
這話說的,多讓人揪心,有幾個當媽的頂得住?
我是頂不住的,所以獻上退休工資,包攬全部家務,省吃儉用剋扣自己……
不就是想讓兒子過得輕鬆些嗎?
可這原來都是假的!是他們父子精心商量排練的一場戲。
一想到我自以為偉大的犧牲,全是被身邊人設計的,我就想吐!
14
我強忍著噁心,木然道:「可你們也說了,小姨不是要緊親戚,她女兒訂婚你們都不打算來,現在怎麼好意思麻煩她?」
李棟對答如流:「媽你最後不還是來了嘛,我看小姨跟你感情很好,她肯定願意的。」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李棟,正色道:「棟棟,媽最近還真的要做個手術,你說的有道理,在老家能多報銷點。不過,免費讓小姨陪護是不可能的,耽誤她做生意,肯定要給錢。」
李棟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發現,李棟的演技其實一點都不高明,他露出的馬腳太多了,只有我這種被母愛糊住眼睛的睜眼瞎才會上當。
比如他偏偏拿腹腔鏡手術舉例。
比如現在,他甚至沒問我要做什麼手術,什麼時候做,手術有沒有風險……連假惺惺的關心都沒有。
我不想再陪他演戲,直接扔出三個選項:「我下個星期做手術,要麼你留在這裡照顧我,要麼讓你爸回來,要麼,付你小姨陪護費。」
15
李棟躲出去打了很久電話,滿臉不甘地回來了。
結果不出意料,他選擇出錢。
李棟把工作看得那麼重,當然不可能請長假。
而最讓我心寒的,是李宏祥的態度。
我們是相親結婚的,他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一輩子沒做過家務,結婚前靠親娘,結婚以後就靠我這個「新娘」。
我倆雖然談不上愛情,但一起過了三十多年,多少也有點感情吧?
李棟走後,我越想越不甘心,直接打電話問他:「我要做手術,你為什麼不回來?」
他居然反問:「我回來幹啥?我又不會做飯洗衣服,那都是女人的事,不是有你妹妹嘛,我就不去添亂了。」
儘管心早就涼透了,我還是氣得忍不住哽咽:「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老婆做手術,你連面都不露?」
他一聽我哭,立刻嚷嚷:「少來這套啊,都老太婆了,還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招沒用,你知道我最煩女人哭了!」
我頓時哽住,對啊,我怎麼忘了,在李宏祥那兒,哭泣從來都換不來心疼,只會招來厭煩和冷暴力。
16
記得李棟小時候,有天晚上我臨時加班,李宏祥竟顧自去了棋友家蹭飯,把三四歲的李棟一個人扔在家裡。
等我回到家時,李棟尿濕了褲子,又冷又怕,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我跟李宏祥大吵一架,吵到激動處忍不住大哭,李宏祥既不哄也不勸,更不道歉,扔下一句「女人就是麻煩」,又躲了出去,半夜才回來。
這時我怒火已熄,只剩下委屈,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哭起來,心想哪怕他不會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溫柔安慰,說兩句軟和話也行啊。
誰知他理都不理我,窸窸窣窣折騰了一會兒,上床背對著我躺下,幾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我爬起來,借著路燈的光一看,他兩隻耳朵各塞著一團棉花!
那次我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跟爸媽說要離婚,爸媽堅決不同意,說離婚是丟人的事,全家都會因為我蒙羞,「他又沒打你,又沒在外面勾搭女人,怎麼就過不下去了?」
紡織廠工會也來做思想工作,暗示現在房子緊張,我若離婚,房子恐怕要收回。
再看看沒人照管哇哇大哭的李棟,我退縮了。
從那之後,李宏祥見我拿他沒辦法,更是把冷漠發揮到了極致,只管自己舒服過日子,家裡油瓶倒了都不扶。
你吵?他不跟你吵。
你哭?能躲他就躲出去,不能躲他拿棉花塞耳朵。
我是個要強的人,後面索性不哭不鬧也不求他,不就是幹活嗎?咬咬牙我自己能幹好。
再後來,大家都老了,李宏祥脾氣也好了點,閒了也願意陪小雨小磊玩耍。
我還曾感慨,看來老話有點道理,男人年輕不懂事,老了就好了。
原來都是鬼扯!
所謂「老了就好了」,只不過是玩不動了,回來享受家庭溫暖。
本性從來就沒變,還是那麼自私冷血。
17
我一個人坐在妹妹家,呆愣了很久。
不想哭,但也不想動,感覺累極了,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回頭想想我的前半生,真是不值。
外人看來我過得還行,老伴健康,兒子工作體面,孫子孫女齊全,家庭幸福溫暖。
可這份溫暖,全靠我燃燒自己換來的。
等把我燒盡了,耗乾了,溫暖也就到頭了。
這種家庭還要它幹啥?!
我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我要離婚,跟兒子斷親,以後就留在老家生活了!
離開之前,我還得拿點錢回來。
18
我打電話給李棟:「你們人不回來,可以,錢得給我。手術費、營養費、護工費,一樣都不能少。」
我說了個數,不多,但也不少,是個讓他肉痛但也拿得出來的數字。
他找了各種理由推諉,但我態度很堅決,這錢必須給我,他如果拿不出來就找他爸要。
李棟小的時候很依戀我,現在卻跟他爸一條心。我想,除了男人天生更容易共情男人,還有一個原因——他爸用退休金給他貼補房貸。
但明明是我貼得更多啊!
全家人米麵糧油水電,不都是花我的退休金嗎?只不過沒有像李宏祥那樣每月轉帳,他就當看不到?
李棟還想找理由拒絕,我也惱了:「我的退休工資都貼進生活費里了,我是一點存款也沒有。你們不肯出錢也行,我就在老家住著,攢夠了錢再做手術,以後再也不去你家了。」
李棟立即閉了嘴,滿口答應。
呵呵,再不給錢就要失去我這個倒貼錢的保姆了,這帳他還能不會算嗎?
19
給了錢,李棟馬不停蹄地帶著小雨走了,生怕走慢了我就會強行留下他。
我正巴不得呢,畢竟只要再等一天他就會發現,要做手術的根本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