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收拾行李。
要坐一小時後的火車。
回老家參加妹妹女兒的訂婚禮。
突然,手機彈出簡訊:
「您的車票已成功退票。」
我大驚。
下一秒,兒子推門進來:
「媽,你走了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別回去了吧。」
我連忙解釋:
「我就回去兩天,菜都燒好放冰箱裡了……」
兒媳婦不滿地叫嚷:
「不行!我約了小姐妹做頭髮,你走了孩子誰帶?!」
兒子索性上手搶行李:
「你要是走了,你兒媳婦會鬧離婚的。」
老頭子不耐煩了:
「家裡這麼多活呢,別去了,你妹妹又不是什麼要緊親戚。」
我抓住行李。
看著這群我最親近的人,慢慢地說:
「那你倆就離婚吧,我跟你爸也離。」
01
空氣一瞬間安靜,他們全都愣住了。
估計是沒想到一向任勞任怨的我會說出這種話。
我盯著他們,痛心且失望:「你們明知道我家就姐妹兩個,妹妹早年離婚,一個人拉扯小珊長大,現在小珊訂婚,作為她的姨媽,唯一的女方長輩,我怎麼能不去?你們也應該去!」
兒子李棟很不耐煩:「媽,我都說了多少遍了,請假要扣錢的,回去車費又那麼貴,我們不去!你也別去了,你想想是兒子媳婦親還是外甥女親?你老了還要靠我和娜娜呢。」
這是哄傻子呢。
我年富力強的時候就這樣苛待我,等我老了還會管我?
我一把扯回行李,李棟還想拽,老頭子李宏祥攔著他:「行了,你媽又不會網上買票,票都退了,車也快開了,她反正走不了的。別吵了,吵得我頭疼。」
簡直是火上澆油,比兒子更讓我寒心,他可是我要相伴到老的老伴啊。
我氣得砰一聲甩上了房門。
02
欺負我玩不轉手機?車站還有人工售票呢。
我拖出最大號的箱子,重新收拾行李。
本來怕兒子媳婦不高興,我只打算在老家過一夜。
訂婚宴在周六,我特意挑了周五晚上的夜車,伺候他們吃完飯、洗好碗才走,周日下午就趕回來燒晚飯。
票是半個月前就讓兒子買好的。
為了「請假」回老家,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說好話陪笑臉,這個星期更是低聲下氣察言觀色,把家裡收拾得錚明瓦亮,晚餐使出了渾身解數,比年夜飯都豐盛。
我還提前燒了好幾道葷菜放在冰箱,明後天他們只要熱一下就行。
皇宮裡的嬤嬤也不過如此了吧?
可沒想到,臨出門前他們還是翻臉了。
居然直接把我的車票退了!
我就這麼一個親妹妹,這是她獨生女兒的訂婚儀式!
他們覺得我妹妹沒本事,不是「要緊親戚」,不光自己不肯回去,連給我放兩天假都不肯。
那就去他的吧!
我把衣服全都翻出來,不分厚薄一股腦塞進行李箱。
最後,換了輕便的衣服和運動鞋,拖著箱子就跑!
03
客廳里安安靜靜。
5 歲的孫女小雨和 2 歲的孫子小磊正在玩積木,剛拖乾淨的地板上已經攤滿了玩具。
老頭子在衛生間裡,泡著腳刷短視頻,發出嘎嘎嘎的笑聲。
李棟和兒媳娜娜緊閉房門,隱隱傳出兩口子打情罵俏的說笑。
多麼溫馨的場景。
——只要我繼續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照顧小孩……全包,這場景就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雖然兒媳婦從懷上小雨就辭了職,雖然老頭子早就退休,但大家仿佛默認了,家務就應該全歸我。
我推著沉重的行李箱,隆隆撞開地上的玩具,直奔大門口。
小雨細聲細氣地叫起來:「奶奶奶奶,你去哪裡呀?」
我猛地帶上大門,身後傳來老頭子踹翻木桶的聲音,和一聲惱怒的咆哮:「林巧珍!你幹啥去?!」
剛進地鐵,手機瘋狂響起來,老頭子和兒子輪番打電話、發微信,我通通不接不看,都設成免打擾。
從車票被退到現在,我就像一個巨大的氣球在不斷充氣充氣,就快要炸了!
04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我摸出來一看,是外甥女小珊。
明天就是訂婚禮了,她怎麼現在給我打電話?
我努力平靜下來,裝出輕快的聲音:「小珊,怎麼這麼晚還不睡呀?」
她帶著哭腔:「姨媽!你別為了我跟表哥吵架,小孩子要緊,你快回去吧……」
「別哭別哭,你慢慢說,你表哥跟你說什麼了?!」我大驚,連忙安撫她。
原來李棟找不到我,居然打電話給她,讓她勸我回去。
還滿嘴瞎話,說我為了參加訂婚禮,扔下生病的孫子孫女,家裡亂作一團,娜娜氣得要跟他離婚……
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燒得我腦子嗡嗡作響,渾身顫抖。
我強壓怒火柔聲勸慰小珊,生怕給她留下心理陰影,慪得幾乎要吐血。
不惜在表妹最幸福的時刻破壞她的好心情,就為了讓我留下來幹活?!
我這是養了個什麼畜生!
05
我氣得手直抖,點開家庭群大罵:「李棟!你妹妹明天就訂婚,你跟她胡說八道什麼?你還是人嗎?」
李棟比我還凶:「我胡說八道?你看看家裡都成啥樣了?媽,做人不能太自私!」
接著發來一條視頻,兩個小孩鬧著找奶奶,娜娜邊胡亂給他倆換睡衣邊咒罵:「你們奶奶多狠的心吶,扔下你倆自己享受去了。」
李宏祥耳朵里塞著耳塞,高聲放狠話:「跟你媽說,她今天要是不回來,以後就別回來了!」
鏡頭一轉,回到李棟臉上,他頂著雞窩頭焦躁地說:「媽你也鬧夠了吧?都說十年看婆,十年看媳,你現在這樣對兒媳婦,等你老了,還指望兒媳婦伺候你?」
兒媳婦伺候我?這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
年輕的時候,拿老媽當保姆,討老婆歡心,等老了,就讓老婆伺候老媽,孝心外包。
至於他自己,美美隱身。
他爹李宏祥不就是這麼乾的嗎?
真讓人寒心吶。
我長嘆一聲,退了家庭群。
06
火車站到了,售票員同情地說:「阿姨,所有車次都只剩站票了,買嗎?」
我想起視頻里妹妹期待的眼神,斬釘截鐵地說:「買!」
夜裡的車廂連接處真冷啊,冷風打著旋兒穿過,晃得人站都站不穩。
我瑟縮地坐在箱子上,望著黑洞洞的車外,望了很久。
恍惚間,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癢,我抹了一把,抹下來滿手濕意。
售票員提醒過我,說夜車站票會很難熬,可車開了幾個鐘頭,我發現其實一點都不難熬,甚至還有點輕鬆。
畢竟不需要喂奶換尿不濕,不用抱著哭鬧的孩子徹夜走動搖晃,不用面對兒子媳婦老頭子被吵醒時的埋怨和斥責。
而過去 5 年裡的許多個夜晚,我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再久一點,李棟小的時候,那漫漫長夜也是我一個人熬過來的。
李宏祥就跟現在一樣,萬事不管,天大的事也不能吵到他睡覺。
我一直覺得,不就是點家務活嘛,我多干點也沒啥,家人就應該互相體諒。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根本沒拿我當家人。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親人朋友、倒貼生活費、永不休息的保姆。
07
妹妹看到我的大行李箱,喜出望外,連連問:「姐,你要多住一陣嗎?太好了!我太想你了。」
又仔細端詳我:「你臉色不太好,皮膚也有點粗糙,這衣服也是前幾年的吧?沒事!有我呢,我帶你去做美容,再到我店裡好好挑幾件新衣服,保證你年輕 10 歲!」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我眼眶一酸,又差點落淚。
多久沒被人這樣關心過了?
你過得好不好,愛你的人一見面就能看出來。
那為什麼朝夕相處的「家人」卻看不見呢?
我重重點頭:「好!我多住幾天。」
一開始我真不適應,特別想孫子孫女。
妹妹就拉我去她家住,又拉我去她的服裝店幫忙。
我以前就在紡織廠上班,還是技術骨幹呢,對衣服面料剪裁都很在行,選款眼光也很好。
才去了幾天,店裡銷售額就有提升,還有顧客第二次來就直接請我給搭配。
妹妹大叫挖到寶了,我也很高興,顧客誇我眼光好,我那心裡啊,比喝了蜜都甜。
就這樣,白天去妹妹店裡幫忙,晚上跟她去逛街、做美容,生活里再也沒有油膩的鍋碗瓢盆和哭鬧的孩子。
這日子,可太舒服了!
08
妹妹知道了我回家長住的真相,因為李棟現在天天給她發微信,求她勸我回去。
他的口氣不再強硬,苦苦哀求,說我走了一家人吃不上飯,睡不安穩覺,家裡髒亂得一塌糊塗。
妹妹才不勸我呢,她早就看不慣我對家務大包大攬了,常說:「隔岸觀火不燙手,他們一點活都不幹,不知道你的辛苦,還以為做家務很輕鬆呢。就該讓他們嘗嘗味道!」
現在我成了店裡的王牌導購,她更巴不得我留下來。
她不顧我的反對,強行給我開了底薪和提成,你別說,半個月賺的錢,比我一個月的退休工資還高。
對了,說到退休工資,李棟求我回去也跟錢有關。
沒了我的退休工資作生活費,娜娜又不會精打細算安排,家裡開銷大大超支,再這樣下去,別說想攢錢了,恐怕每個月都會入不敷出。
聽到這些,我的心情很複雜,有點解氣,也有點心疼。
09
趁著空閒,我還和妹妹去做了深度體檢。
我倆都有子宮肌瘤,前幾年檢查出來的,當時醫生讓我們先觀察,定期複查。
可帶孩子做家務太忙,我都好幾年沒複查了。
體檢結果還沒拿到,李棟帶著小雨回老家負荊請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