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基礎,伴郎就不基礎嘛,」她爽朗一笑,「他總得給我閨蜜謀福利吧!」
等到新娘牽著我來到伴郎那一桌。
她大剌剌地喊了聲:
「江頌時,介紹個朋友給你。」
男人聞言回頭朝我們看過來。
那雙深邃黑亮的眸子撞進我的眼帘時。
我和他皆是一臉訝然。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他。
亦不是第一次有人將他介紹給我。
09
江頌時起身,率先輕笑一聲。
「許老師,咱們又見面了。」
那聲音在周遭的熱鬧里顯得清朗而從容。
站在一旁的新娘微微一怔。
看戲的目光在我倆之間來回梭巡。
「搞半天你倆認識啊?」
「早知道我就不把他藏著掖著了。」
輕輕撞了下她的手臂,低聲解釋:
「他外甥是我班裡的學生。」
「之前請家長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
新娘瞭然地點了點頭,側過臉問他:
「你外甥在學校惹什麼事了?」
男人眼底瞬間漾開了饒有興味的笑意。
啟唇吐出兩個字:「早戀。」
新娘霎時間瞪大眼睛:
「小學三年級就早戀?!」
10
記得江頌時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畢竟他長了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
而那天請家長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他外甥名叫金榮,在班裡正熱烈追求同桌。
女生跟我告狀,說他總是騷擾她。
兩個月前,在學校辦公室。
男人坐在椅子上,聽完我對他外甥的早戀指控。
金榮站在他身側。
小嘴不停地跟我討價還價:
「許老師,你就放我一馬吧,我不想換座位。」
「我把我舅舅介紹給你當男朋友,我舅舅可是開飛機的。」
我正端起茶杯喝水。
一口水嗆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
「我謝、謝謝你啊,」我穩住呼吸,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嚴肅。
「不過老師暈機。」
面前的男人從喉間溢出一絲輕笑。
他揉了揉男孩的頭:
「自己追女生還不忘記舅舅,算我沒白疼你。」
他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視線和男孩齊平。
「不過……」他拖長了聲音,那點笑意收了起來。
「追姑娘和開飛機,道理差不多。」
「第一,得看航線。你要看人家小姑娘的『領空』,讓不讓你飛?」
「第二,要注意天氣。你要學會察言觀色。」
「時刻注意人家心情好不好,強闖氣流容易機毀人亡。」
「最後,還要提前準備備降場,這種方法不行,那就換個方法。」
說完,他大手揉了一把金榮的腦袋。
「回去好好檢討,下次不要再違規飛行。」
看著他一本正經地傳授「方法論」,我哭笑不得。
本是請家長來配合教育孩子的。
怎麼反倒成了現場教學如何「正確」追求女同學?
最後走的時候,他沖我點了點頭。
「許老師,給你添麻煩了。」
男人語氣一本正經。
可眼裡那點沒散盡的笑意,像細碎的星光。
「不過許老師,其實地面交通項目也有很多。」
「我也不是只會開飛機的。」
門關上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什麼時候。
也跟著微微揚起來了。
11
新娘聽完這段趣事,在那樂不可支。
「你這舅舅當得怎麼這麼不著調呢!」
「那後來你外甥追到那女孩了嗎?」
談及此,我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
本來他外甥還不得要領,小姑娘不愛搭理他。
結果經他這麼一點撥,轉頭就開悟了。
我想到就頭疼,無奈嘆氣:
「追到了,現在成了我們班班對。」
「江先生的教育理念令人嘆服。」
請家長的事過了一個月後,班裡就在傳他倆早戀。
這回我卻再也不敢輕易請家長介入了。
只能調換了兩人的座位。
新娘笑得前仰後合。
「江頌時,我們熙熙是請你過去教育孩子不要早戀的。」
「你倒好,把追姑娘的心得給傾囊相授了。」
「凈給我們熙熙增加工作負擔了。」
江頌時看著我,眼裡閃著點頑劣的笑意:
「那你後來怎麼沒再請家長了?」
我看著他,懷疑他在明知故問:
「我再請家長,怕你當場定親了。」
「到時候我老師變媒婆,有嘴說不清。」
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轉過身給桌上的空杯子倒滿了紅茶。
然後端起來朝我敬了敬:
「我的錯我的錯。」
「今天怕公司抓飛,不敢喝酒。」
「我以茶代酒給你賠罪了。」
他剛仰頭一飲而盡。
下一秒,他擱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本來還溫和的臉色忽而變了。
「小榮生病了?我現在馬上回去。」
他掛了電話後告訴我,他外甥在家又發燒又嘔吐。
金榮父母這段時間都不在家。
家裡只有個保姆在照看孩子。
我擔心孩子狀況。
於是自告奮勇提出跟他一起過去看看。
我和江頌時剛走到宴會廳門口。
迎面就撞見了陳朝馳。
12
陳朝馳沉著臉,故意攔住我們的去路。
冷眼打量著我們。
「認識?」江頌時側頭,壓低聲音問我。
我點點頭,讓他先去開車。
江頌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對面渾身繃緊的陳朝馳。
最終留下句「有事叫我」才暫且離開。
人剛走,陳朝馳帶著嘲諷和火氣質問我:
「怎麼?才見了一面就要跟人家走?」
他再逼近了些,一股濃重的酒氣瞬間包裹住我。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陳朝馳,你讓開,我有急事。」
「急事?」他嗤笑一聲,又逼近一點。
男人高大的陰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
「什麼急事,值得你大晚上跟一個剛認識的男人走?說來聽聽。」
我的耐心幾乎告罄,有些不耐煩地開口:
「關你什麼事?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滾燙的氣息壓下來。
他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誰上個月還在我懷裡發抖,求我輕一點?」
他略微停頓,目光如同一根尖銳冰冷的銀針。
直直刺進我眼底。
「怎麼現在,就突然不關我的事了?」
「許熙熙,你就這麼隨便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敢置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從未認識過他。
我逼回翻湧的情緒,別開了臉。
「你也說了,是『上個月』。」
「陳朝馳,以後你和我再不相關。」
我用力推開他,繞過他就往外走去。
「你要是今天踏出這一步,以後就別再指望我會回頭。」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藏著壓不住的怒意。
我腳步一刻未停,頭也不回地離去。
13
我和江頌時接上孩子後立刻趕到醫院。
醫生診斷說是急性腸胃炎。
開了一些藥就讓我們回來了。
剛讓孩子睡下。
江頌時臨時接到公司調度的電話,讓他幫忙執飛。
他不放心外甥的情況,不太想去。
可那頭再三拜託,說實在找不到人了。
我見他一臉猶豫,便提出會在這留宿一晚。
畢竟是自己班裡的學生。
又多了層彎彎繞繞的朋友關係。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索性就留下幫忙照看孩子。
江頌時再三感謝我。
夜裡,我收到陳朝馳的微信。
是一張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
那個相親的女孩約他看電影。
【後天有空一起看場電影嗎?我約不到朋友哈哈。】
陳朝馳的回覆是:
【好,有空。】
我牽了牽嘴角,按滅了手機。
14
又過了三天,我接到江頌時的電話。
他說想正式請我吃頓飯。
替他家那位小祖宗跟我道個謝。
我猶豫的間隙。
就聽見他外甥在電話里叫嚷著:
「老師你一定要來呀!」
「我舅舅難得有空,我們宰他一頓!」
我盛情難卻,就答應了。
到了一家西餐廳。
服務員將我們帶到座位。
我剛落座就看見隔壁桌的陳朝馳。
以及他面前那位相親對象。
陳朝馳轉頭時,視線在半空中與我交匯。
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此時金榮正湊到我身邊說話。
小孩講話的音量毫不克制:
「老師,我上次沒跟你好好介紹。」
「我舅舅身高 185,八塊腹肌,你覺得怎麼樣?」
「要不要考慮當我的舅媽呀?」
我一口檸檬水又嗆進了喉嚨。
不停咳嗽了幾下。
江頌時給我遞了張紙巾,肅然警告金榮:
「行了,你別亂說。」
陳朝馳緊繃著一張臉。
突然涼颼颼地譏諷:
「許熙熙,你就是這樣為人師表的?」
他對面的相親對象聽見,這才轉過頭看向我。
女人一襲白裙,配白色細高跟鞋。
果真如照片定格的那般,優雅而美麗。
她和陳朝馳相對而坐。
宛若璧人天成。
15
我剛想對陳朝馳說什麼。
她就先朝我微微一笑:
「原來你就是熙熙。」
「我之前聽他媽媽提起過你,沒想到今天就見面了。」
我只好先收起脾氣,禮貌地跟她打招呼。
她又聊到我的工作:
「聽說你是老師,是在哪所學校高就?」
金榮條件反射般快速搶答:「實驗小學。」
她好像打開了話匣子,侃侃而談:
「我剛回國的時候也想過當老師。」
「當時還有間成德私立學校想請我。」
「開出的待遇倒是挺不錯的,但後來還是做了律師。」
我知道她口中的這所知名私立學校。
全市頂尖的私立小學。
教師待遇出了名的好。
但明確要求教師的第一學歷必須來自國內外頂尖名校。
那確實是一間很好的學校。
好到和我的學歷之間隔著天然的鴻溝。
她轉而說道:
「我還留著他們學校校長的聯繫方式呢。」
「你如果什麼時候想跳槽,我可以幫你問問。」
陳朝馳接過她的話茬,口吻透著絲嘲諷:
「你畢竟是 B 大畢業的,請你無可厚非。」
「就她那個二本的學歷,恐怕連簡歷這關都過不了。」
「你不需要替她費這個心。」
16
話落,江頌時接過話頭,語氣平緩:
「教育應該更看重的是教師的品德和能力。」
「而不是由一張文憑就蓋棺定論。」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只憑文憑論英雄的學校,註定會錯失明珠。」
金榮在旁邊連連附和:
「就是就是,我們許老師上課可有意思了。」
「我就最喜歡許老師的語文課!」
江頌時抬眼,和我四目相對:
「而且就我所知,許老師拿過省青年教師教學基本功大賽綜合金獎。」
「第八屆『桃李杯』全國小學語文課堂教學大賽特等獎。」
「全國小學語文青年教師教學觀摩活動一等獎。」
「絕對稱得上是一位優秀的教師。」
聽完如數家珍地一一列舉我的各項榮譽。
我滿腦子都是他怎麼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