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枯榮完整後續

思索間，不經意和陳朝馳目光相觸。

他沉默不語，眼底一片晦暗。

17

陳朝馳他們到得比我們早。

他們很快用完了餐。

服務員過來遞給陳朝馳帳單。

順便為難地提了個要求。

麻煩陳朝馳用點評軟體給本次用餐寫一段評價。

陳朝馳素來不喜歡這些麻煩的事。

於是便把手機直接給了服務員。

讓對方自行操作。

這位服務員可能是新來的，操作並不熟練。

複製完評語後，在拍照環節出了岔子。

他不小心點進了陳朝馳的某張照片。

相親對象眼尖地看到了那張照片。

冷不防問了陳朝馳一句：

「你手機里怎麼會有這樣的照片？」

「你和熙熙是……男女朋友嗎？」

陳朝馳沉默不語。

直到服務員操作完，再三感謝加抱歉，匆忙走開。

我以為陳朝馳會一如既往地否認。

可這一次，他卻語出驚人：

「是，她是我女朋友。」

18

陳朝馳的這場相親最後不歡而散。

我剛踏進家門，就被我媽拉進客廳。

她臉上壓不住的竊喜在燈光下很是晃眼。

還沒等我坐下，一連串問題就劈頭蓋臉地朝我砸過來：

「你跟朝馳真在處對象？」

「你這孩子怎麼連媽都瞞著？」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知道嗎？朝馳跟你林姨說了以後不相親了。」

「他說他已經認定你了。」

「……」

「媽，您先聽我說。」

我腦子嗡嗡作響，及時截住了她的話頭。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媽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她又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堆話出來。

緊接著，她又急又重的言語像豆子般落下來。

說陳朝馳如何前途無量，說我們青梅竹馬知根知底。

說他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說我該懂得抓緊……

我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輕輕合上了房門。

把我媽所有的絮叨擋在門外。

這三年的千迴百轉，我無從言說，也不願言說。

林姨待我如親生女兒般親切。

既然與陳朝馳的緣分已盡。

那些曲折的緣由就不必再攤開在日光下晾曬。

愛情消失了，但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溫暖與情誼。

我想為它們留一個體面的結局。

這晚入睡前，螢幕亮起江頌時的消息：

【真是男朋友？】

我在黑暗裡回覆：

【前男友。】

然後對著天花板，啞然失笑。

19

陳朝馳這晚輾轉難眠。

那張照片不過是景區里一張尋常合照。

他的手隨意攬住許熙熙的肩膀。

照片本身並無曖昧，他完全可以撇清。

可當視線撞進那個男人眼中對許熙熙毫不遮掩的欣賞時。

解釋的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里。

那人目光灼灼地說起她工作上的成就。

而那些，陳朝馳竟全然不知。

當時一道冷意倏地划過他的脊背。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從未關心過她的事業，不曾在意她的榮耀。

也習慣了忽視她自身的光芒。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心慌。

幾乎是下意識的。

他換掉了她用撒嬌語氣要求過無數次的情侶頭像。

隨後在朋友圈發布了那張合照。

頃刻間，洶湧的點贊與評論將他吞沒。

像一場倉促而瘋狂的彌補。

20

第二天醒來，我的微信里躺著無數條來自同學的信息。

他們紛紛祝福我和陳朝馳。

我滿頭霧水，直到我看到了他凌晨發的朋友圈。

我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連忙起床去找陳朝馳，想問個究竟。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同意分手，卻又做出這些事惹人誤會。

他開了門，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像是徹夜未眠，雙眼布滿紅血絲。

解釋時，聲音也帶著乾澀的沙啞。

「你說你想要公開我們的關係。」

「好，我發了朋友圈，讓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了。」

「你想要換情侶頭像，那些幼稚的卡通，我都照做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將我困在他身體與牆壁之間。

「熙熙，我不分手，我從來沒想過真的跟你分手。」

我冷冷地看著他：

「陳朝馳，可是我是真的要分手。」

他的眼眶慢慢泛紅，語氣里透露出一點疲軟：

「你還想要我怎麼做？你告訴我，行不行？」

「還是說你真的喜歡上那個男的了？」

「他為什麼這麼清楚你的事？他喜歡你對不對？」

「不關別人的事，我只是累了，和你在一起我太累了。」

「為什麼我們分手了，你才肯圓我那一點點的願望？」

學生時代，他教我做題。

一種方法我聽不懂，他會不厭其煩地更換解法。

講到我聽懂為止。

而愛情這道題，我花了三年都沒有教會他。

他那麼聰明，怎麼可能真的學不會？

他默了一瞬，應不上話來。

半晌才啞著嗓音開口：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都能改的。」

「熙熙，我們認識這麼多年。」

「你真的捨得跟我分手？」

他從兜里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六歲的我和他。

兩個人站在一個公園前拍的合照。

男孩的手牽著女孩，兩張小臉朝著鏡頭笑得燦爛。

我接過那張照片。

沿著我們曾經緊牽的手，緩緩將它撕成了兩半。

「陳朝馳，我們就走到這裡吧。」

那段感情曾像蛆蟲般日夜蠶食著我的勇氣和尊嚴。

直至後來消耗完了我所有的愛意。

我空著一顆心，才終於浮出深海。

海面遼闊而明亮。

我知道，他再也困不住我。

21

陳朝馳後來一直用著那個情侶頭像。

他用一種等待的姿態來挽回我們的感情。

有一天，我的微信右下角跳出了 99+的紅色數字。

我點進去，才發現他刪了很多很多的朋友圈。

卻唯獨保留了那些我曾評論過的。

孤獨地被滯留在他的朋友圈。

而那些評論，大部分都沒有得到過他的回覆。

我曾經埋怨過，委屈過，不甘過。

我一次次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肯回復我？」

他每一次都不正面回答。

而是輕描淡寫地跟我說：

「你有話直接私聊我不好嗎？」

「我不愛回評論。」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過來。

他不是看不見我的評論，不是忘了回, 不是太忙。

他只是不想讓這段感情有任何一絲見光的風險。

我是他羞於拿出手的女朋友。

那些評論如今一條條映入我的眼帘：

我：【哇, 這個看起來好好吃！】

他：【我帶你去吃好不好？】

我：【陳朝馳比賽加油！】

他：【好，我一定加油。】

我：【你這張照片拍得人模狗樣的, 誰拍的？】

他：【我女朋友拍的，她很會拍照。】

……

那些留言曾躺在他的評論區，從來無人問津。

時隔三年，卻收到了他認真的回覆。

那三年的戀愛里，他不曾給我的所有偏愛和堅定。

如今被他雙手奉上, 像是執意填補那些過往的窟窿。

可那場冷雨下了三年，才把心澆透。

我的少女心事也早就散在了寒風裡。

再也抓不回一絲一縷。

22

寒假結束，我搬回了學校宿舍。

陳朝馳斷斷續續地來過幾回，我都避而不見。

時間久了, 他終於不再來了。

沒有誰會一直等一顆冰冷的心。

四月份我開始準備考非全研究生。

我一邊工作一邊備考。

每天備課、上課、開會、批作業……

背單詞、看專業書、刷題……

日子像上了發條, 規律地轉動著。

我忙碌卻也格外充實。

六月, 那份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終於抵達我手中。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拍下，發到了朋友圈。

第一個點贊的人是江頌時。

他的評論緊隨其後，簡簡單單五個字：

【恭喜許老師。】

隨後，密密麻麻的點贊與祝賀便鋪滿了螢幕。

在那一眾熱鬧的聲音里。

我也看到了屬於陳朝馳的那一個。

可我已經不在乎他的認可了。

當我不再仰望任何人的光芒。

我才終於看見了自己身上。

那簇安靜卻結實的光亮。

開學後過了兩個月。

金榮的初戀最後以失敗告終。

那天，我和江頌時陪他一起坐在麥當勞里。

他用小天才電話手錶接了個電話。

然後哇的一聲在店裡嚎啕大哭。

「她說我昨天過界了，超過『三八線』0.5 厘米。」

「說我不守諾言，不是好男人, 她要跟我分手！」

那天飯後, 他拉著我們去 KTV 唱歌。

一首悲涼的富士山下給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江頌時給他遞紙巾，還不忘往他傷口撒鹽：

「眼淚打濕小天才, 一邊觸電一邊愛。」

我簡直哭笑不得。

23

到了秋天，空氣里桂香浮動。

我在家門口與陳朝馳不期而遇。

他看見我，腳步一頓。

目光里閃過一絲來不及掩藏的愕然。

我們面對面，心平氣和地聊了彼此的近況。

他語氣平常地提起, 像是隨口一說：

「公司有個外派機會, 去歐洲，大概一年。」

我真⼼地祝賀他升遷。

家門口的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

分別之際，他穿過⼀陣金⻩細雨, 突然⽌住了步伐。

他回頭看我時, 幾瓣桂花打著旋兒飄落在他肩膀。

像是落了一秋的寂寥。

他突然低聲問我：

「有沒有⼀點希望我留下來？」

我淺淺⼀笑，沖他揮了揮手：

「陳朝馳, ⼀路順風。」

他轉身的背影滿是寂寥。

與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相差甚遠。

24

⾦榮仍是班⾥最調皮的小搗蛋。

有天, 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廊拐⻆。

他踮起腳, ⼩⼿攏在嘴邊悄悄跟我說。

「老師, 我跟你說個秘密, 你別告訴我舅。」

我答應他：「好，你說。」

「其實我爸媽上周就旅遊回來了！」

「昨天家⻓會, 我媽本來要來的。」

他頓了頓, 才拋出⼀顆重磅炸彈：

「是我舅舅特意打電話給我媽，說『姐, 這次讓我去』。」

「我舅舅擺明了是想追你嘛！」

說完，他退後半步，歪著頭看我：

「許⽼師, 你要是成了我舅媽……」

「能不能給我少留點作業？」

我的臉⼀下⼦燒了起來。

我慌忙板起臉，催促他趕緊回教室去。

我剛回辦公室, 就收到一條微信。

江頌時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他坐在⻜機駕駛艙⾥。

在航線平穩期把鏡頭對準舷窗外。

在萬米⾼空，送我一片艷陽天。

而那張發來的照片下附了⼀句話：

【你方空域是否已清空，能否嘗試降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