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香的謾罵聲響徹整個走廊,因為是夜裡,四周很安靜。
那嘶啞又鋒利的聲音像刀片一樣,一下一下片著心臟。
「生個孩子還用上醫院,你是有多嬌氣!」
「白白送錢給醫院,我怎麼生出你這個這麼沒用的人!」
周菲菲一次產檢都沒做,生之前要補做一些常規檢查。
她扶著肚子虛弱地說道:「嫂子,再給我五萬塊錢,阿明說他被人綁架了。只要交五萬塊錢,他就回來帶我和孩子走,他心裡一直牽掛著我和孩子。」
她眼裡已滿是絕望,那點渺茫的希望無非是她自欺欺人捏造出來的。
上次給她的三萬塊錢,她一分不留全部給了劉俊明。
她滿懷期待地等著劉俊明的出現。
劉俊明沒拿到錢之前,一波又一波的糖衣炮彈攻向周菲菲。
可糖衣炮彈也是炮彈。
劉俊明拿到錢後就對她愛答不理,周菲菲卻已被炮彈攻陷。
如今劉俊明又故技重施,周菲菲再一次淪陷。
10
天微微亮的時候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孩。
孩子不到四斤,情況很不好,一出生就被送進NICU。
周菲菲懷孕期間,抽煙喝酒,營養跟不上。
孩子有嚴重唇裂,心臟和腎臟發育不完全。
醫生的病危通知書一道又一道。
周菲菲麻木地簽著,黯沉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病房門口。
她痴心妄想著劉俊明從天而降。
陳秀香的謾罵還在繼續,罵的內容得更難聽了。
忙活了一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時,已是早上十點。
周凱越已經起床。
他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與往常無異。
似乎昨晚見到狼狽不堪的周凱越是我的錯覺。
他笑著拉我走到餐桌邊,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將我引到座位坐好。
桌子上擺滿了我喜歡的早餐。
我把周菲菲的事情告訴了他。
周凱越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過多的情緒。
他的反應讓我震驚得無以復加,那可是他的親妹妹和外甥女!
一桌子豐富的早點和周凱越那張笑臉讓我遍體生寒。
周凱越笑著說;
「清玥,我認真考慮了一下,我同意和你離婚。」
「這些年是我拖你後腿了,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爽快讓我感到意外。
可一想到即將能遠離他們,方才的寒意漸漸褪去。
周凱越同意離婚後,我便從家裡搬了出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去澳洲的名額已經確定是我。
我現在手頭上的項目要全部交到其他同事手上,同時還要抽出時間去培訓,了解澳洲那邊的情況。
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月,我和周凱越過了冷靜期。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我才有了如獲新生的感覺。
周凱越神色如常,表現得很坦然。
「清玥,雖然做不了夫妻,以後咱們還可以當朋友。」
我點了點頭。
我心裡想的卻是,周凱越,再也不見,我會離你遠遠的。
晚上,周菲菲竟然在小區門口等我。
除了周凱越,沒人知道我在這裡有房子,更沒人知道我搬出來自己住。
沒等我想明白,她撲通跪在我跟前。
她聲淚俱下信誓旦旦地說:
「嫂子,我求求你了,給我五萬塊錢。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如果不給錢,阿明就真的回不來了。」
她陷進了死胡同走不出來。
周菲菲頭髮散亂,形如枯槁,像個瘋婆子。
我淡淡說道:「菲菲,以後別叫我嫂子,我已經和你哥離婚了。以後你的事情別再來找我了。」
周菲菲聞言一怔,詭異的眼神中帶著狠厲,「你想拋棄我們?」
我心咯噔一下,不禁聯想起周凱越聽到我提離婚時的反應。
她瘋子一般狂笑:「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說完她撲向我,拉扯著我的衣服。
「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讓我把孩子生下來,阿明也不會走!」
她開始語無倫次,然後全是謾罵聲,罵的內容與陳秀香罵的無異。
那一剎那我還以為她是陳秀香。
保安聞聲走了過來,將她拉走。
她學著陳秀香大字躺在地上。
最後是被四個警察抬豬一樣抬走的。
11
周菲菲的話讓我惴惴不安。
那之後的幾天仿佛下樓梯的時候踏空了一級似的,心裡異常怔忡。
接連一個星期相安無事,才放下心來。
只當是自己想多了。
公司說澳洲那邊需要提前兩個月過去,也就是還有半個月就要出發。
離婚後周凱越確實沒再來煩我,陳秀香和周菲菲也不再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一天,我接到醫院的來電。
周菲菲住院了。
我本不想再摻和他們家的事情,可醫生說已經給陳秀香和周凱越打過電話了。
陳秀香把醫生臭罵了一頓,說讓周菲菲乾脆死在醫院算了,休想騙她過來交錢。
而周凱越則在外地出差,趕不過來。
最後只能聯繫我。
周菲菲看到我,笑著說:「嫂子,你不給我錢,我只能自己想辦法讓阿明回來了。
我聽說除草劑對人沒毒,喝了能有半瓶吧。我真沒想尋死,就想氣一下阿明,讓他回來。」
她情況看起來挺好。
「嫂子,醫生說我什麼時候能出院?與其把錢給醫院,還不如給我。阿明一聽我喝了藥緊張得不得了,他現在已經趕回來了。」
她臉上掛著和她氣色不符的稚氣。
醫生對我說,除草劑是至今尚無藥可解的百草枯,不到十毫升就能致命。
百草枯的靶器官是肺,短期內不會有大的症狀出現,主要是胃黏膜灼傷引起胃痛。
到後面肺的功能會越來越差,逐漸纖維化,最後呼吸衰竭而死。
周菲菲竟無知到這種地步,估計她這輩子都見不到劉俊明了。
我幫她繳費,又給她請護工,這才離開。
回到家,發現周凱越正站在樓下,手上提著一袋子的菜。
我頗感意外。
不是說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嗎?
他笑著走上前和我打招呼,揚了一下手上的菜,說:「清玥,聽說你要調去澳洲了。
下次再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今天就當我過來給你餞行吧。」
他的話並無破綻,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便讓他上了樓。
說實話,周凱越的廚藝不錯。
和他在一起的這些年,一直都是他下廚。
他每天都想法子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今天做的全是他的拿手菜,而他的拿手菜全是我愛吃的。
周凱越什麼也沒問,只顧給我夾菜,就像他說的,分了手還是可以做朋友。
我吃了幾口便覺得眼前一黑,我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他臉上的笑意不變。
數不清的驚訝與悔恨,全關在了黑暗裡。
睜開眼,我雙手被手銬禁錮在床頭。
周凱越風度翩翩笑著走了進來,我全身惡寒,眼裡滿是恐懼。
「清玥,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你永遠待在我身邊。」
我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道:「周凱越,你個混蛋!你瘋了!」
他那雙好看的眸子噙著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但那笑意並未直達眼底,令人不寒而慄。
「對,我瘋了。當你說要和我離婚的時候,我就瘋了。」
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像在撫摸摯愛的寶貝。
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清玥,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永遠——不會。」
12
周凱越用我的手機給公司領導請了假,工作交接直接在線上進行。
和領導說這段時間我就不去公司了,到了時間我直接飛澳洲。
周凱越魔怔了。
而我也要完了。
這些天周凱越除了出門買些生活必需品,幾乎在我旁邊寸步不離。
他不停和我回憶我們的過去。
即使得不到我的回應,他也不厭其煩地繼續說著。
我被周凱越囚禁了一個星期。
一天,他接到一個電話整個人僵住了。
他足足僵了一個多小時,臉色煞白,全身發抖,而後狂笑。
「哈哈,死了。她終於死了。」
嘴裡反覆喃喃著這一句話。
最後神經失常一樣跑了出去。
我當他說的是周菲菲,可周菲菲的去世對他的打擊有這麼大嗎?
畢竟之前周菲菲生孩子的時候他情緒穩定得反常。
周凱越受了刺激,出去的時候連我的手機都忘了拿。
我雙手被銬著,無法動彈。
「嘿,siri!」
「您好,請說。」
這一刻我激動壞了,「幫我打110。」
「好的,現在幫您撥打110。」
我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十分鐘後,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進來了。
被禁錮在這裡的幾天,我衰弱的神經以及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定了下來。
這一身的藍色讓我異常安心。
獲救後,我連連道謝。
我馬不停蹄收拾東西,朝公司趕去。
和公司說明情況後,買好明天的機票提前出發澳洲。
多一秒鐘我都不想待了,只想離他們遠遠的。
第二天,為了避免各種可能的意外出現 ,我早早來到機場。
來到機場,取了機票,我才漸漸緩過來。
飛機起飛前,我接到警察局的一個電話。
說周凱越死了。
我怔了一瞬。
等反應過來,我深深呼了一口氣,內心毫無波瀾。
周菲菲死後,陳秀香來到醫院大吵大鬧,向醫院索要賠償。
說她女兒好好的,只不過是喝了點農藥就這麼死了。
大罵醫院害死了她的女兒。
連續鬧了幾天,最後醫院只能報警解決。
周菲菲的孩子這時候出院了。
周菲菲已經死了,孩子只能交給陳秀香來撫養。
陳秀香曾打電話給周凱越。
可周凱越沒接她電話,最後她又鬧到周凱越的公司。
這才知道周凱越已經離職。
那時候周凱越把我囚禁在家,他每天都在監視我。
他最後接的那通電話是警察打來的。
說陳秀香死了。
周菲菲的孩子有殘疾,陳秀香很是嫌棄。
小孩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陳秀香把哇哇大哭的孩子隨意放在沙發上,嘴裡罵罵咧咧。
夜裡,她穿著雨衣抱孩子出門,想要把孩子扔垃圾桶里。
她一放下,小孩便哇哇哭了起來。
她四處張望,怕小孩的哭聲把人引來。
雨下得很大很大,小孩的啼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最後沒了聲音。
她被陳秀香活生生捂死了。
路面的積水沒到了膝蓋這麼深,有不少井蓋被掀了起來。
陳秀香回去的路上,慌慌張張,一不留神掉進了井口,死了。
據說周凱越那天看到陳秀香的屍體後瘋了,是徹底瘋了。
他從醫院六樓跳了下來,上一世我墜樓的地方。
陳秀香是他的精神枷鎖,他已經被折磨得不像人了,遲來的勝利抹不平他內心曾受到的傷痛。
這些年來陳秀香給他製造成了精神上的殘廢,即使給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一大片藍色映入眼帘,飛機起飛了,我徹底告別了過去。
跨過瘡痍,朝著春天走。
從此鮮花贈自己,
縱馬踏花向自由。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