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換了輛七座車,
我以為今年終於可以不用再被扔在家裡一個人過年了。
往年,就因為五座車坐不下,爸媽總說:「你從小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過年就讓他們多看看哥哥姐姐和弟弟。」
然後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陪著家裡的狗旺財過年。
等到出發那天,爸媽,哥姐,弟弟都上了車,七個座位還空著兩個。
我期盼地看著爸爸,問他是不是落下了什麼。
他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地打開後門,把家裡的小狗旺財抱了上去。
「看我這記性,幸好小雲你提醒,今年換了大車,我們旺財也能一起回家過年啦!」
另一個空位,也被旺財的玩具和狗糧塞滿了。
看著車子絕塵而去的背影,我在寒風中拖著行李箱,平靜地退出了手機里「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
......
我把行李箱立在門口,裡面塞滿了這一年我兼職賺來的保健品和保暖衣。
那是給爺爺奶奶準備的。
自從六年前被父母接到城裡上學,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我蹲下身,摸了摸旺財的頭。
「旺財,對不起啊,今年要留你一隻狗在家了。」
我給自動喂食器設定好時間,又接滿了一大盆水。
「你要乖乖的,我半個月後就回來陪你。」
我站在車門外,看著車裡的座位,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今年換了大車,還有空位。
終於可以回去了。
客廳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一家人穿戴整齊,大包小包地往外走。
大哥陳凱提著新買的禮盒,二姐陳婷挎著名牌包,小弟陳博戴著耳機哼著歌。
爸媽走在最前面,滿臉喜氣洋洋。
他們路過我身邊,像路過一團空氣。
我就站在車旁邊,腳邊是那個顯得有些破舊的行李箱。
車窗降下來,爸爸不耐煩地看著我按了下喇叭:「小雲,你杵在那幹嘛?別擋路,我們要趕時間上高速。」
我捏緊了行李箱拉杆,小心翼翼地開口:「爸,你是不是還落下了什麼?」
爸爸一愣,隨即一拍腦門。
「哎喲,看我這記性。」
我以為他終於想起我還沒有上車,
結果他打開後車門,一把將還在地上搖尾巴的旺財抱了上去,放在那個空位上。
「幸好小雲你提醒,今年換了大車,我們旺財也能一起回家過年啦!」
我僵在原地,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還有一個空位。
我剛想往前走一步。
媽媽劉佳美把一大袋狗糧和旺財的玩具塞了進去,把最後一個座位填得滿滿當當。
她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對了,你今年找的那個寒假工,是包吃包住的吧?」
我木然地點點頭。
我是找了寒假工沒錯,但是因為要回老家看爺爺奶奶,我已經把工作辭了。
「那就行,那五百塊錢生活費就不給你留了。」
媽媽理所當然地關上車門。
「反正你也花不著,正好給車加個油。這一趟油費可貴著呢。」
其實那五百塊錢,連他們這趟回家的油費零頭都不夠。
二姐陳婷降下車窗,嫌棄地沖我喊:
「你在家勤快點,記得半個月後我們回來前把屋子打掃乾淨。」
「還有,不許睡我的床!要是讓我發現你碰了我的床,我饒不了你!」
我低下頭反駁:「這六年,我就算一個人在家過年,也沒睡過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床。」
六年前我來到這個家,他們說沒有多餘的房間讓我先在客廳打地鋪。
我問了一句:「那狗怎麼有房間?」
小弟陳博就把我撞到牆上,說我居然想搶他的狗的房間。
害我腦震盪住了半個月院。
爸媽反而罵我小氣,連狗的房間都想搶。
所以這六年,我一直在客廳打地鋪。
晚上鋪上,白天收走
大哥陳凱在副駕駛冷笑一聲:
「裝什麼可憐?如果不是家裡裝了監控,誰知道你會趁我們不在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
「行了,廢什麼話,出發了!」
爸爸一腳油門,車子噴出一股尾氣,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載滿歡聲笑語的車消失在拐角。
回頭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還有那個還在閃爍的自動喂食器。
真諷刺啊。
我剛才竟然還在跟狗道歉。
在這個家裡,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他們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帶我。
那兩個空位,一個是留給狗的,一個是留給狗的東西的。
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我拖著行李箱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年那樣哭著收拾地鋪。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
群里,二姐剛發了一個視頻。
視頻里,旺財趴在真皮座椅上,吃著進口零食。
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齊齊,出發咯!】
下面是爸媽和兄弟們的回覆和表情包。
我面無表情地點擊「退出群聊」。
然後打開通訊錄,把爸爸、媽媽、陳凱、陳婷、陳博,一個個拖進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我把行李箱裡的東西重新整理好。
用寒假打工攢下的三千塊錢,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最便宜的單間。
除夕夜,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泡麵。
窗外煙花炸響,我看著春晚,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以為只要我不聯繫他們,就能獲得哪怕片刻的安寧。
然而,半個月後,我的手機還是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剛一接通,二姐陳婷嗓音就響起。
「*!你死哪去了?」
「家裡怎麼這麼髒?地沒拖,桌子上有灰,你是不是想死啊?」
「還有,你退群幹什麼?把我們全拉黑了?你作什麼妖!」
我握著手機,語氣冷淡:「我搬出來了,以後也不會回去了。」
「你敢!」
電話那頭換成了爸爸陳大彭的咆哮。
「你個死丫頭,翅膀硬了是吧?趕緊給我滾回來!」
「大過年的,你鬧什麼脾氣?是不是欠打?」
我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一直憋在心裡的話:
「既然換了七座車,為什麼帶狗都不帶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怒吼。
「帶狗怎麼了?爺爺奶奶還沒見過旺財呢!」
「你在你爺爺奶奶身邊待了十幾年,還沒待夠啊?」
「你嫉妒你哥你姐就算了,現在連條狗都容不下?你心眼怎麼這麼毒啊!」
我直接掛斷,再次拉黑。
第二天清晨,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把我驚醒。
「*,開門!」
我透過貓眼,看到是房東阿姨,我就放心地打開了房門。
我剛打開門縫,一隻粗糙的大手就伸進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重重甩在我臉上。
我的一家人都過來了。
我被打得踉蹌後退,撞在鞋柜上,嘴角瞬間滲出了血,右耳嗡嗡作響。
爸爸陳大彭收回手,指著我的鼻子罵:
「長本事了啊?敢躲到這兒來!」
媽媽劉佳美在旁邊假惺惺地嘆氣:
「小雲啊,你也太不懂事了。」
「大過年的,因為一點小事就跟爸媽鬧,傳出去讓人笑話。」
她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地上。
「行了,拿著這錢,別鬧了,跟我們回去吧。」
二姐陳婷眼疾手快,一把搶過地上的錢塞進自己包里。
「媽,給她幹什麼?就因為她沒回家打掃衛生,我衣櫃里的裙子都落灰了,這錢得賠給我乾洗!」
我捂著發燙的臉,看著這群所謂的親人,心徹底涼透了。
「我不會回去的。」
「你們讓我睡地鋪,讓弟弟撞我,把狗看得比我重。」
「既然你們沒把我當家人,那我也不把你們當家人。」
大哥陳凱不耐煩地插嘴:
「行了行了,別賣慘了。」
「回去把狗那個房間隔一半出來給你住,這總行了吧?」
我冷笑一聲,盯著他:「那我跟你換房間,你要不要?」
陳凱臉色一變:「你什麼東西,也配跟我比?」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死死地盯著他們。
「六年來,我睡地板,吃剩飯,被當成保姆,被當成出氣筒。這些我都忍了。」
「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連爺爺奶奶都不讓我見。」
「你們不是我的父母,你們是吸血鬼。」
一直沒說話的小弟陳博,突然壞笑著從包里掏出一根紅色的狗繩。
「爸,跟她廢什麼話,牽回去不就得了。」
陳大彭接過狗繩,二話不說,直接往我脖子上套!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老子就拖你回去!」
粗糙的繩圈勒住我的脖頸,窒息感瞬間襲來。
我拚命掙扎,指甲在繩子上抓斷了。
「放手!救命啊!」
陳大彭用力一拽,我整個人被拖倒在地,臉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火辣辣的疼。
我就像一條狗一樣,被我的父親拖著往外走。
媽媽和哥哥姐姐弟弟就在旁邊看著,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場鬧劇。
窒息感越來越強,眼前的景象開始發黑。
鮮血流進了眼睛裡,世界一片血紅。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手機側面的緊急報警鍵。
這個房子的附近就是巡捕局,
緊急報警電話是我在租房第一天我就設置好的。
警報聲在狹窄的樓道里炸響。
三分鐘後,附近的巡警沖了上來。
「住手!幹什麼呢!」
巡捕強行把陳大彭拉開,解開了我脖子上的狗繩。
陳大彭還在叫囂:「我管教女兒,關你們什麼事!」
巡捕看著滿臉是血的我,厲聲喝道:「這是家暴!你再動一下試試!」
經過一番調解和警告,巡捕勸他們先離開。
陳大彭臨走前,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家門不幸,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你有種。以後別哭著回來求我!」
門關上了。
我癱坐在地上,摸著脖子上火辣辣的勒痕,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求你們?
這輩子都不可能。
我連夜退了房,買了張站票回到學校。
在輔導員的幫助下,我報名了最偏遠的山區支教團。
只要能離他們遠遠的,去哪裡都行。
大山裡的日子很苦,沒水沒電,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開始做自媒體,記錄孩子們的求學路。
幾個月下來,帳號有了幾千個粉絲,也有了一點微薄的收入。
我以為,他們終於消停了。
直到那天早上,我的手機突然被打爆了。
微信消息99+,未接來電幾十個。
同事和領導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
「*,你快看網上,出大事了!」
我點開連結。
一個標題為【千里尋女,老父一步一磕頭,只求不孝女原諒】的直播間,熱度已經衝到了榜首。
直播間文案還特意@了我的支教帳號。
畫面里,是我爸陳大彭。
他穿著破舊的衣服,額頭上全是血,正對著鏡頭,一步一磕頭地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