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行你本來應盡的義務,就能白得一套房子,很划算吧?」
「這套房子本來是要留給你弟的,我思來想去,還是給你。別再說爸媽不疼你了。」
聽起來確實半點毛病也沒有。
媽媽掏出一份合同,遞到我手邊:
「喏,這份合同內容就是剛剛媽和你說的那些。」
「對你是一份保障,省得你多心。你快簽吧。」
我沒有接。
她觀察著我的神色,見我若有所思的模樣,馬上變了語氣,嘲諷道:
「婷婷,你在等什麼呢?是覺得媽會害你?哎呦,你疑心病也太重了!」
「要不是你總是一言不合就翻臉,媽也不會和親女兒簽合同。」
「媽也是怕了你了。」
在媽媽的再三催促下,我接過合同,剛要翻頁仔細看看,就被媽媽出聲打斷:
「怎麼,不信媽?」
她的話更加重了我的疑惑,眼看我就要翻頁,媽媽急了。
她抓起枕頭砸向我:
「給你房子還給出罪了是不是?」
枕頭裡沉悶的粉塵迎面撲來,粗糙的枕布擦過我的臉頰,留下細小的傷痕。
我冷冷看向媽媽:
「合同如果沒有什麼隱藏條約,你為什麼這麼怕我看?」
媽媽愣了一下,霎時勃然大怒:
「我怕你看?我們現在說的是你對我們的信任問題!」
「林文婷,你這是什麼態度?早知道當初就該掐死你這個不尊長輩的賤人!」
額頭的舊疤隨著她愈發大聲的無理取鬧再次隱隱作痛。
「夠了!」
在旁沉默許久的爸爸怒呵。
他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不顧我的掙扎,凶厲地抓住我的大拇指就往印泥上面伸。
我狠狠咬住爸爸的虎口,鐵鏽味瀰漫著整個口腔。
爸爸吃痛地大叫一聲,一把把我甩開。
我的後背重重撞到牆上,疼得兩眼一黑。
見虎口出血,爸爸雙眼瞬間猩紅。
他拎起我的領口,不由分說就是兩巴掌:
「老子讓你簽你就簽,你還想造反不成?」
爸爸力道遒勁,我的臉瞬間紅腫。
熟悉的火辣感襲來。
心頭漫上的屈辱、不甘近乎將我溺斃。
我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你們根本就不配當我爸媽!」
咆哮聲驚醒了弟弟,他在搖籃里哇哇大哭。
剛刨腹產完不久的媽媽下不來床,聽到弟弟哭急得直掉眼淚,催著爸爸去哄弟弟。
一時間,產房亂成一團。
護士打開房門,不滿地叱喝:
「吵什麼吵?別影響別的產房休息。」
外人在場助長了媽媽的氣焰,她哭嚎著捶打床鋪:
「大家都來看,女兒不贍養父母!」
「新聞都報道過了,全國都知道我多疼她!林文婷真是天打雷劈啊!」
爸爸也沉著臉:
「都怪我們教女無方,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產房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人偷偷舉著手機開始直播。
我撿起合同,扶著牆勉強起身。
三兩下就找到了媽媽遮遮掩掩的理由。
一字一句大聲念道:
「房產證主身故後,房子歸其女林文婷所有!」
「林文婷需得撫養其弟三十年才能過戶,否則該房產歸其子林國棟!
產房周圍瞬間沸反盈天。
「撫養弟弟三十年!知道的是養弟弟,不知道的還以為養兒子呢!」
「房子產權才七十年吧?原本住幾年,養弟弟再花三十年,到女兒手上這都沒剩幾年了。嘖嘖,算盤打得真精!」
議論聲不絕於耳,圍觀者用不屑的上下打量著爸媽,時不時伸出手對他們指指點點。
媽媽再也受不了四周的議論,她嚎啕著:
「都是我的錯!我算計親生女兒,我該死!」
「可我的女兒是個殺人犯,我如何不怕?我怎麼能不為小寶多考慮一點!」
她的話如水進熱油鍋,周圍瞬間炸了。
媽媽抹著眼淚:
「這孩子,自從出去上了大學就變了!每天也不知道鬼混什麼,身上全是……全是染了髒病才有的症狀!」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對她疏於管教。可我和她爹要賺錢,要供她讀書啊!哪能時時刻刻把她拴在褲腰上盯著?」
我看著媽媽煞有其事的模樣,整個人如墜冰窟。
為了轉移矛頭,媽媽不惜把我丟進水深火熱的境地。
饒是決定斷親,但缺愛的我還是懷著微乎其微的希望,期望爸媽醒悟,為我考慮哪怕一絲一毫。
事實證明,我太蠢了。
淚止不住的大滴大滴往下砸。
我擼起袖子,潔白的手臂上滿是深淺各異的紅點。
「你是說這個嗎?」
「這分明是我為你打水燙傷的!水房的監控拍的清清楚楚!你敢和我去看嗎?」
原本燙紅的地方此刻已經起了渾濁的水泡,是燙傷是髒病,顯而易見。
寒風順著袖子往我身上竄,但身體的冷哪比得過心底的涼?
媽媽的臉色紅了又綠,她惱羞成怒,厲聲叫嚷:
「林文婷,你故意挖坑耍老娘?真是好重的心機!」
我心灰意冷地看向媽媽:
「你看見我有傷,非但不擔心,還潑我一身髒水,這就是你說的愛我嗎?」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可我得到了什麼?」
「是被你砸出的疤還是被爸爸打出的骨骼隱性損傷?」
我撩起劉海,碗大的疤痕猙獰的遺留在額頭**。
從疤痕的長寬不難看出那是一個多麼痛的經歷。
周圍一片譁然。
媽媽嘴硬:
「小孩子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誰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摔的,都過了這麼久還要賴在我身上,臭婊子。」
她對我的稱呼像針扎般猛地刺痛我的心。
我抬手擦去眼淚:
「我從小到大,數次差點被你們打死。生恩,我報了。」
「從我賺錢以來,共計給你們打了一百二十三萬零六千。養恩,我也報了。」
「我不欠你們了,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不要再見面了。」
媽媽渾身顫抖,她把手邊所有能碰到的東西全都摔到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你休想和我們斷絕關係,你一輩子都是我們的種!」
弟弟被這動靜嚇得哭鬧聲更大,吵得讓媽媽心煩。
媽媽衝著爸爸大喊:
「你去哄啊!你要讓國棟哭暈過去嗎?」
爸爸沒動,他瞪著媽媽:
「你在使喚我做事?一天到晚就知道躺床上叫叫叫,真當自己太皇太后了?」
「當個媽連孩子都不願意去哄,要你有什麼用?」
他的話是壓垮媽媽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崩潰吼叫:
「你以為我不想起來哄嗎?我剖腹的傷口還沒癒合,根本起不來身!林勇你有沒有良心?那是你兒子!」
爸爸不耐煩地點燃一根煙,難聞的煙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有完沒完了?我媽以前生完孩子還下地呢,你日子已經過得夠舒坦了。」
「再說了,我不是都當著鏡頭跪謝你了嗎?你還想怎麼樣?」
「男兒膝下有黃金,算起來還是你賺了!」
我轉身離開這場鬧劇。
臨走前,囑咐護士站的護士將弟弟抱走。
他尚在襁褓,呼吸系統沒有發育完全,不能吸二手煙。
況且,他是無辜的。
我買了最後一班回省會的動車,拉黑了爸媽所有的聯繫方式。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我才終於能吐出壓抑許久的濁氣。
家給不了我的歸屬感,這個不大的出租屋給了我。
節後不久就是我的生日。
我看著朋友早早為我準備的驚喜,還沒來得及激動就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媽媽又尖又啞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林文婷,你弟弟死了!就在剛剛!」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讓我頓時愣在原地。
遲到的朋友邊換鞋邊進門,俏皮地打趣:
「我來晚了,沒錯過切蛋糕吧?」
媽媽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
「你在過生日?」
電話那頭傳來乒鈴乓啷摔東西的聲響,媽媽凶戾地嘶吼:
「誰讓你在今天過生日的?林文婷,你就是個害人精!」
「是你索了你弟弟的命!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你又殺了一個人!你是徹頭徹尾的殺人犯!」
原本以為,我對媽媽的失望已經到底。
未曾想,這樣的失望還能深。
我的手腳發冷,喉間滯澀,沉默地掛斷了電話。
「婷婷……你沒事吧?」
朋友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抱住我。
她們的體溫傳遞給我,我的身子漸漸回暖。
我再也忍不住,癱倒在地,哭到渾身顫抖:
「一年只有今天是為我存在的,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生日第二天,我又一次登上了熱搜。
我看著熱搜上居高不下的「女子因嫉妒痛殺兩個弟弟」的詞條,只覺得一陣嘲諷。
不到一個月我就從「原生家庭最幸福的女兒」變成殺人犯,身份天差地別。
app 提示,熱搜開直播了。
媽媽在鏡頭前聲淚俱下。
她拿著鏡頭一一展示著家裡的布置。
嬰兒床、嬰兒服飾、嬰兒玩具……
鏡頭的最後,是林國棟的黑白照片。
「我不明白婷婷為什麼要這麼做。」
媽媽雙眼泛紅,一夜白髮。
「從小到大,她都太孤單了。她總是跪在祠堂前,求列祖列宗給她一個弟弟,陪她一起長大。」
「我和她爸太忙了,沒能滿足她這個要求。等我們驚覺她的心理變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婷婷跟風網上說要不婚不育,她太自私,絲毫沒有考慮自己未來沒人養老送終。」
媽媽泣不成聲:
「我們做父母的,當然要多替她想未來。」
「我不顧高齡替她生下一個保障,她卻因為害怕弟弟分走屬於她的財產,狠心殺了弟弟!」
彈幕飛快刷屏,紛紛指責殺人犯憑什麼逍遙法外。
正直的網友火速扒出了我的工作地址。
自發在公司樓下拉橫幅,要求公司辭退無良員工。
領導把我叫到辦公室,欲言又止。
「文婷,我知道這些年你工作努力上進,每項任務都完成的很好。但你看。」
他示意我往樓下看,密密麻麻全是喊口號的網友。
「公司也不容易。」
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摘下工牌放在他的桌子上。
「希望公司的補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