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崇尚多子多福,可我是個不婚主義。
新年返鄉途中,年滿三十的我突然被通知身份升級,成了姐姐。
媽媽面對媒體的採訪鏡頭,動情道:
「我拼死拼活生下這個孩子,都是為了我家老大以後有個伴不會太孤單。」
爸爸淚眼滂沱,對病床上抱著弟弟的媽媽說:
「感謝老婆五十六歲還為不婚的囡囡留下一份底氣!」
說罷,他當場給媽媽磕了一個。
當天【五十六歲的趙女士為女剖腹產下男嬰,丈夫當場淚奔,跪謝老婆。】的新聞迅速登上熱搜。
我被全網稱為原生家庭最幸福的女兒。
後來,尚未足月的弟弟在我生日當天夭折。
媽媽雙眼猩紅,指著我的鼻子痛罵:
「誰讓你在今天過生日的?是你索了你弟弟的命!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她反手以殺人罪把我告上法院。
法庭上,我看著無理取鬧的媽媽:
「你的證據,全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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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內,我給媽媽遞上煲了一天的湯:
「媽,吃點東西補補身子吧。」
媽媽拿著勺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攪著骨頭湯,突然瞟視了我一眼:
「你不去看弟弟嗎?」
我坐在床邊,給媽媽布菜:
「看顧弟弟的人夠多了,你這邊也需要人照顧。」
媽媽停下了動作,沒好氣地對我翻了個白眼:
「婷婷,你是不是嫉妒你弟弟?」
「我在採訪的時候說得很明白了,你弟弟以後是來幫你的,不是來害你的。」
「你別這麼小肚雞腸好不好?」
她沒有刻意壓低語調,一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們齊刷刷向我們投來目光。
我一怔,無奈道:
「媽,你想多了。」
媽媽冷哼一聲,把湯勺砸進湯里:
「我也是你這麼大過來的,你在想什麼我最知道了。」
「婷婷,你已經享受了爸媽這麼多年的愛了,你弟弟剛出生,你不要總想著博關注,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湯水濺到我的眼睛裡,我下意識地偏過頭去。
媽媽見狀,聲音陡然尖銳:
「林文婷,我不過說你兩句你就不愛聽了是不是?」
「真是翅膀硬了想要飛了,我五十六歲還拼死拼活生個孩子還不是為了你?」
「你現在跟風學別人不婚不育,等你七老八十了怎麼辦?等著養老院護士輪番抽你嗎?」
姑姨們扯開我,斡旋道:
「婷婷,你媽剛生產完虛得很,你這時候氣她做什麼呢?」
「大過年的,別吵了。」
媽媽適時擦著眼角,聲音又難過又委屈:
「我現在可算知道,為什麼人人都說閨女都是來討債的!我一心一意為了她,人家根本不領情!」
「活成我這樣還有什麼意思?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
「還好我現在有了小寶,不然以後真是要被她欺負死了!」
我想辯解,可喉嚨的堵塞讓我說不出半個字。
心中百轉千回只能化作一聲苦笑。
爸媽一口一個為了我,新聞底下評論更是艷羨地稱我為原生家庭最幸福的女兒。
可真的是這樣嗎?
從我有記憶開始,媽媽就時常抱著我說:
「婷婷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呀?」
彼時我還小,不懂讓長女親口說出要弟弟是村裡求子的舊俗。
天真地對媽媽說:
「我不想要弟弟妹妹,婷婷只要爸爸媽媽。」
媽媽聞言猛地變了臉色,她一把把我推到地上,恨恨地盯著我:
「小小年紀心腸就這麼歹毒,這麼些年我一直沒懷上男孩,都是因為你這張烏鴉嘴!」
我的頭磕到水泥地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我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反應這麼激動,卻也識趣地連哭鬧都不敢。
只是貓成一團,無聲抽泣。
弟弟的啼哭打破劍拔弩張的氣氛。
該喂奶了。
七大姑八大姨一窩蜂地湊上來,興奮地等著圍觀這一場面。
我默不作聲地起身,替媽媽拉上床邊的圍簾。
媽媽擰眉,出聲打斷了我的動作:
「林文婷,你幹什麼?」
她緊緊抱著弟弟,警惕地審視著我,眼裡滿是對我的不信任。
我站在原地,窘迫地像個誤入的外人。
「我給你拉帘子,這樣你好喂奶……」
媽媽嗤笑一聲,她掀開衣物,炫耀似得抖了抖下垂的胸部::
「不勞你大駕,我不怕人看。我有很多奶!喂你弟弟綽綽有餘。」
飢腸轆轆的弟弟撲了上去,大口大口吮吸著。
媽媽分明疼得蹙眉,但一開口,語氣里滿是快要溢出的自豪:
「男孩就是有勁!」
她漫不經心地用餘光瞥了我一眼:
「婷婷,都是因為你以前不聽話,你弟弟才會來得這麼遲。」
「你以後可要悉心呵護你弟弟,這都是你欠他的。」
「這是給你贖罪的機會,你要懂得感恩。」
聽著媽媽話,我呼吸一滯。
藉口打水,逃似得奔出產房。
從媽媽推搡的動作里,小小的我敏銳地察覺到媽媽最愛聽我說想要個弟弟。
年幼的我為了討媽媽歡心,開始時不時地提起關於弟弟的話題。
媽媽每次一聽,就眉開眼笑的獎勵我一顆糖果:
「好孩子,就要這麼說。」
直到初中時,媽媽捏著我的成績單,嫌惡地用指尖狠狠戳著我的額頭:
「林文婷啊林文婷,你考個第二名你還好意思回家?」
「你這個樣子,以後怎麼給你弟弟做榜樣?」
她的話激起我叛逆期的反骨,我梗著脖子沖媽媽大喊:
「你總用弟弟來壓我,可我根本就沒有弟弟!」
媽媽雙眼瞬間猩紅,她大步向前衝上來捏住我的下巴,抓起水壺就往我嘴裡灌:
「洗嘴!重說!」
我奮力扭動著身體卻不敵媽媽的桎梏,水撒得到處都是,嗆得我近乎窒息。
直到水壺空了,我抓住空隙,哭嚎著:
「弟弟,我要弟弟!」
媽媽才鬆開我,如釋重負地露出一個笑。
她施捨般把劫後餘生低聲啜泣的我攬進懷裡,輕輕拍打:
「以後別亂講,等媽媽生出弟弟就好了。」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要跪在祠堂前扇自己五百個巴掌,彌補你今天的失言。」
我倚在媽媽的懷裡止不住地顫抖,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驚懼籠罩著我。
媽媽見我不出聲,面露慍色,把我從她懷中撕開,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你啞巴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惶恐地連連點頭,生怕點慢了媽媽接著教訓我。
自那天起,我成了家裡的「盼弟石」。
媽媽每天監督我,盯著我邊抽自己巴掌邊對著祖宗許願:
「我林文婷獨女寂寞,求列祖列宗給我一個弟弟,給我一個直起腰杆的底氣。」
打滿五百個巴掌才肯放我去上學。
因為我的臉總是又紅又腫,「猴屁股」綽號跟隨了我整個學生時代。
壺中溢出的開水扯回我的意識,我條件反射地鬆開把手。
暖水壺「哐當」在地上炸開,沸水劈頭蓋臉地潑了我一身。
皮膚瞬間紅了一片。
手機鈴聲響起,媽媽不耐煩地催促:
「打個水磨磨蹭蹭這麼久,你在外面偷人啊?」
「怪不得是讀書人,精得很。聽到讓你贖罪就跑路,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你也永遠欠你弟弟的,懂嗎?」
我心頭一緊,酸澀翻湧著泛上來。
高考後,爸爸死活不讓我接著念,是媽媽在旁勸和:
「姐姐是個大學生,以後才能教好弟弟。」
爸爸才鬆了口。
他們為我報了一所本地的大專,可我成績優異,明明能讀更好的學校。
我背著爸媽把志願改成首都的 985。
錄取通知書送到的當天,爸媽才知道這件事。
爸爸怒不可遏,拿著晾衣杆狠厲地抽打著我和媽媽。
媽媽已經懷孕三個月,被爸爸打得當場流產。
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我永遠也忘不了媽媽躺在病床上哀怨的眼神。
她猛地抓起床邊的病歷墊板砸向我,語氣中滿是恨之入骨的篤定:
「林文婷,我對你這麼好,你卻殺了你弟弟,你這個殺人犯!」
「你怎麼不去死?該死的是你!」
墊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幼時頭磕到水泥地的傷口上。
早已留疤的傷口再次噴湧出鮮血。
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留到我的手上,時刻提醒我,我對不起爸媽。
可我做錯了什麼呢?
我不過是想去更好的學校,看更大的世界。
為什麼僅僅是這樣,也是罪?
我不明白。
儘管媽媽的咒罵是我揮之不去的噩夢,但我仍然惶恐地上貢每一筆工資,希望能彌補一點媽媽的喪子之痛。
然而,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就算我出類拔萃、為這個家一心付出,在媽媽眼裡還是比不過生來就帶把。
我省吃儉用貼補家裡,在她眼裡不過是我精明的體現。
她根本不愛我。
不對等的感情沒有繼續的必要,即便是血脈相承的親人。
這份親情,我不要了。
一進產房,媽媽就拍了拍床邊:
「到媽這來。」
我走近她,沒有坐下。
媽媽看著我的動作皺眉,到底沒多說什麼。
她笑嘻嘻地從枕頭底下掏出房本,塞到我手裡,語重心長道:
「婷婷,媽理解你。你一定是覺得有了弟弟,媽不疼你了。」
「你這孩子啊,就是心思重。手心手背都是肉,媽都是一視同仁的。」
見我一反常態沒有搭話,媽媽面色不善。
她還是強壓不快,親昵地握著我的手,柔聲說:
「媽都想好了,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後,這套房子就歸你。」
「女孩子,還是要有些房產傍身才不會被人看輕。」
她的餘光瞥見我皮膚上大小不一的紅點,瞬間抽回手在牆上擦了擦。
小聲嘀咕:
「真染了髒病啊?身上怎麼長這種東西。」
她的聲音含糊,我沒有聽清楚。
但我深知,媽媽這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摸搓著房產證的邊,等著她的下文。
果然,她緊接著開口:
「只要你給我們養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