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這雙眼睛,你故意一晚沒睡是不是!」
以前我和媽媽做過實驗,如果晚上不睡覺的話,有一定的機率能記得前一天的事情。
此刻,這反而成了她攻擊我的武器。
林家接我的車已經到了,爸媽合著力把我往外推。
我噙著淚死死抱著門不肯走。
媽媽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摸了摸我的頭。
「你先去幾天學校,上課又不是壞事。」
「等我和你爸空了就帶你去醫院檢查,如果真沒問題再說行不行?」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好溫柔,好像回到了從前。
我下意識伸出小拇指想拉鉤,下一秒,媽媽的視線又被弟弟吸引住了,馬上把我推到了一邊。
「桌上的牛奶都涼了,媽給你熱了你再喝啊。」
爸爸趁機攥著我的手腕,像是押犯人似的把我押上了車。
和林遠一起進班時,我就敏銳地察覺了周圍奇怪的眼神。
果然班主任一走,旁邊的男生就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湊過來。
他怪腔怪調地學著我的樣子,然後轉頭逗弄旁邊的林遠。
大家笑得更加大聲,我捂住耳朵,把頭埋到雙臂中。
反正再撐一下就好了。
我裝成縮頭烏龜直到放學,鈴一響就第一個沖了出去。
媽媽正在校門口接弟弟,我一把抱住她。
「媽媽,我們班上的同學好像要欺負我,我害怕,你快點帶我走吧。」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
「接你是你爸該做的事,我這一輛電瓶車怎麼坐三個人。」
「再說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別人不喜歡你,你就找找自己的原因。」
弟弟開始嚷著要吃冰激凌,媽媽沒再聽我解釋,帶著他揚長而去。
我剛想上前,就被人從後面抓住,拖到了沒有攝像頭的小巷子裡。
我嘴裡徒勞地喊著「媽媽」、「媽媽」,但我知道她什麼也不聽見。
林遠被人摟著脖子,推到了距離我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周圍還有人舉著手機在拍。
好多雙手開始推我的頭,我用盡全力抵抗尖叫。
「你們這樣欺負人,不怕我告訴老師和家長麼!」
帶頭的男生笑得更加囂張,他勾住了林遠的脖子。
「我們是在欺負你麼?我們不是好朋友在玩遊戲麼?」
聽見「好朋友」三個字,林遠咧開了大牙。
「對,就是朋友啊,一起玩玩遊戲。」
人在絕望的時候只會發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會兒,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你們這些人在對安安做什麼!快住手!」
是班主任。
她下班時聽見其他同學在討論這群人的計劃,才匆匆趕來制止。
我被她拉進廁所檢查傷口時才敢放聲大哭。
老師摸了摸我的頭。
「我先通知你爸媽,你放心,我肯定會嚴肅處理的。」
她先撥通了爸爸的電話,可還沒開口,爸爸就說在加班。
她又打給了媽媽,剛說了句「安安在學校里被欺負了」,媽媽就無所謂地接話。
「沒斷胳膊斷腿吧?她這種特殊兒童在班裡被孤立也很正常。」
「沒事的老師,沈安安明天就忘記了,不會給你們添什麼麻煩的。」
班主任噎了一下,直接發火了。
「這事關女孩子的清譽,當家長的怎麼這麼不負責呢!」
「你們要是不肯過來我就直接報警,讓巡捕帶你們來學校調解!」
半小時後,我媽出現在了辦公室。
他們來不及刪視頻就被老師逮到了,證據確鑿,參與的每個人都記了過。
林遠的爸爸職業敏感,出了這一遭只想和我們家趕緊撇清關係。
為了保護我,教導主任說會幫我換個班級。
回家路上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媽媽身後,她腳步一頓,拉著我往醫院的方向走。
身上的傷口沒有那麼痛,但我還是哭個不停。
快到家門口時,媽媽停下腳步,有些煩躁地轉過身。
「哭什麼哭?醫生不都說了,全是皮外傷。」
「你能留在一中讀書,還不用嫁給傻子,這不也因禍得福了麼?」
「明天我和你爸手續辦完,我就帶著俊平搬走,以後你自己長點心吧。」
我渾身上下都在痛,心裡更是難受得快要崩潰。
原本以為只是換個人一起生活,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媽媽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麼?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媽媽,你是因為覺得我生病是個累贅,才不想要我了麼?」
她抿唇看著我,不再開口。
我攥緊拳頭,胸口像有一團火呼之欲出。
「可我真的已經全好了。」
「本來我應該因為大腦萎縮死在家裡的,但我一睜眼就到了這裡,而且能夠清晰地記住所有事。」
「我知道你也是重生回來的,你的好多表情、動作我都好熟悉啊。」
媽媽看向我的眼神動搖了幾秒,又把頭別向了一旁。
「瘋了吧,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知道上一世的媽媽真的很辛苦,所以我本來也想放你走的。」
「但不想和這樣的爸爸生活在一起,他以後要是還做這種事怎麼辦?」
「媽媽,我真的很愛你,我只想和你生活在一起,媽媽不是也一直說只要有我就夠了麼?」
最窮的時候我們住在地下室里,分一小袋泡麵。
媽媽往我碗里盛一口,我就往她嘴裡喂一口。
她會笑著抱緊我:「安安真懂事啊,你是媽媽最愛的女兒。」
提起往事,媽媽的身體輕微抖了一下。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溫暖的掌心下意識地覆上我的手背。
我心裡燃起一絲希望,緊緊抓著她。
剛想跟她說,前世弟弟害死了爸爸這件事。
可沒想到下一秒,她狠狠把我的手掰開,用力甩了出去。
「夠了!」
我徹底僵在了原地。
媽媽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又變。
「我還真以為你會繼續演下去呢,怎麼不裝了?」
我想起前幾次試圖證實自己的時候,媽媽斬釘截鐵的否認。
原來她是故意的。
內心的憤慨涌了上來,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
「為什麼?你就這麼恨我耽誤了你麼?」
媽媽深深地盯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不恨你,只是我也沒法再繼續愛你了。」
「上一世我帶去看全國最好的腦科專家時她告訴我,你的基因序列天生就決定了你容易得腦科疾病。」
「哪怕今天治好,也不代表以後就不會復發,也依然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病變。」
「你就是個不定時炸彈,花光所有錢也還是早晚會炸的那種。」
我的後背爬上了一層冰冷的麻痹感。
「可那次之後你告訴我明明是......」
看完那位全國大拿之後,媽媽說我的記憶雖然沒找到辦法恢復,但至少別的部分都很健康,不用再那麼高頻率地複診,也可以先斷藥了。
我當時還很高興,覺得自己爭氣,給媽媽省下了一大筆錢。
所以就算時不時頭暈、流鼻血,我也只覺得是自己太虛,多運動就好。
直到去世的時候,我都以為突發病情就是場意外,
沒想到,是她主動選擇了我的死亡。
我試圖從媽媽臉上找到一絲愧疚和悲傷,可她只是淡淡地看著我。
「我做的不對麼?反正我們治不起,我總得為自己打算吧。」
「現在也是。好不容易重來一次,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人生又把賭在你身上。」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流,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再說我也是為你好啊,你爸雖然無賴,可他條件總歸比我好點。」
「你每年定期體檢,好好哄他,讓他趁沒人知道趕緊給你找個有錢人家嫁了。」
「活法有很多嘛,非要來折磨我麼?」
她理直氣壯的質問讓我啞口無言,我抬手擦掉了最後一滴眼淚。
「對。確實沒必要。」
媽媽的表情定住了,張了張嘴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我背起書包扭頭就走。
其實我也有個秘密沒告訴她。
在他們離婚五年後,爸爸欠下巨額債務,成了失信被執行人。
就是沈俊平乾的好事。
他考上高中後不好好讀書,認識了隔壁專科學校的混混們,整天逃課打架,甚至還染上了打牌賭錢的壞毛病。
爸爸一心撲在工作上,等發現的時候不僅銀行卡里的錢被他掏了個底朝天,甚至還拿著他的身份證去借了不少貸款。
他好面子,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只能咬牙還錢。
還是有次來醫院裡看我,覺得我什麼都不會記得,對著我老淚縱橫。
「安安,爸爸真是糊塗啊。早知道就選你了,好歹你不會做這種事啊。」
我本來覺得媽媽性格細膩,我再找個機會提前提醒她多關注沈俊平的動向,他應該不至於走上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