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第二天我起床時,媽媽已經和爸爸出去辦離婚手續了。
趁他倆不在,我把家裡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還做了頓爸爸愛吃的午飯。
他一回來時看到煥然一新的家,眼睛一亮。
「還以為你媽走了你得哭上一禮拜了,沒想到適應得挺好啊。」
「不錯,有這眼力見,以後好好伺候公婆。」
我強壓住心裡的想要掀桌的怒火,軟下聲音撒嬌。
「爸爸,其實我的病真的已經好了,這是我昨天在醫院的檢查記錄。」
「你還不相信的話,我們就做個約定。如果我一個月後能考到年紀第一,那你就讓我好好讀書,不再聊別的行不行?」
「我知道你是擔心以後。但等我考上好大學再找個好工作,賺錢孝敬你一輩子不是更好?」
他狐疑地看了好幾遍報告單,才勉強點頭。
之後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每天困到睜不開眼的時候就掐自己的大腿,習題冊被我翻到都快爛了。
後來出成績,我果然是年級第一。
等到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已經能甩開第二名50分了。
爸爸喜笑顏開,逢人就說我開竅了,大有前途。
16歲生日過後,我就開始找兼職做,看著銀行卡餘額一點點上漲,我的內心也越來越堅定。
高考前,爸爸給我叫了幾個外賣,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你到時候就讀咱這本地的大學,周末還能回來給我燒頓飯,陪我講講話。」
「爸爸已經跟朋友說好了,只要你畢了業,就去人家的公司。表現得好,三年就能升主管。」
「他們公司條件好的單身小伙也多著呢,你擦亮眼睛找個小富二代,爸這一生呀就算圓滿咯。」
我看著他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我的高考成績足夠我選擇國內的任何一所院校,填報志願那天我特地避開了他去網吧。
錄取通知出來前,我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以提前實習的名頭搬出了家。
我走的那天爸爸還很高興。
「對嘛,人家外國人年滿18歲都要靠自己了。」
「你進了大學自己去申請獎學獎,學費不能全指望我啊。」
他沒想到的是,這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家裡了。
錄取通知單拿到手的時候,我輕輕撫摸著上面「京大」兩個字,將這幾年忍辱負重受的氣痛快地吐出。
因為擔心消息走漏,我連夜離開了老家。
到達京市後,就換掉了手機號和一切聯繫方式,從頭開始。
後來隱約聽老家的親戚說過,爸爸發現我不見之後,發了瘋似的到處找我。
但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哪怕報警,最後也還是不了了之。
他還懷疑過是我媽眼紅我,三番五次上門鬧事,結果被報警拘留。
單位本來就在降本增效,藉機就把他開掉了。
我成功申請到了獎學金,平時也在做家教賺錢,再加上高中時有意攢下來的存款,一個人也過得遊刃有餘。
有天回老家去找認識的醫生拿過往病歷時,我被人從後面拉住了。
一回頭,是滿臉憔悴的媽媽。
她瘦了很多,眼窩凹陷,看著比上一世帶我那會兒還慘。
「安安,真的是你?」
「你爸不是說你離家出走了麼?你怎麼......?」
我客氣地笑笑,把手抽了出來。
「有什麼事麼?」
我語氣里的冷漠好像傷害到了她,媽媽的臉色瞬間晦暗了下來。
「這不是好久沒見了,想和你聊聊近況嘛。」
我輕輕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我挺好的,而且我們之間好像也沒必要聊這些吧。」
我扭頭就想走,媽媽又重新抓住了我的手。
「安安,你先別急著走,跟媽媽說說話吧。」
沈俊平這一世的性格依然沒變,甚至因為媽媽的溺愛反而更加變本加厲。
他在學校里和同學吵架,動不動就動手,這次她過來就是給人家賠錢道歉的。
「又是醫藥費、又要問我要錢吃喝玩樂,光這一個學期我已經賠了十幾萬出去了。」
媽媽苦笑著抹眼淚時,我看到了她手腕上青紫的傷痕。
「當年我居然還覺得你的看病貴,現在呢?我的養老錢都被他花完了,每個月就靠幾張信用卡來回倒。」
「俊平這脾氣......這幾年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在想,我當時真是糊塗啊。」
她又想摸我的頭髮。
「你以前那麼乖,說到底,都是我鬼迷心竅。」
我躲開了她的手靜靜地不搭話,媽媽尷尬地。
「之前我就聽你爸說你考上好大學有出息了,安安,你能不能幫幫媽媽。」
「你放心,錢我肯定會還給你的,我也會教育好俊平,不給你添麻煩的。」
「以後咱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相互都有個照應嘛。」
看著她眼裡不加掩飾的期待,我忍不住笑了。
「現在不怕我的病是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炸飛你和你的好大兒了?」
「你們的債是你們的事,我的錢還要攢著救自己的命呢。」
「另外,我勸你查一下自己名下的貸款。現在小孩可不比我這樣的腦殘,壞主意多的很。」
媽媽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收起了笑意,嚴肅地盯著她。
「我可什麼都沒做,你這叫自作自受。」
媽媽的眼神開始變得猙獰,她指著我鼻子怒吼。
「你牛什麼!就你那病,你早晚都會死!」
「到時候巡捕給我打電話,我就把你的骨灰灑進垃圾桶里,讓你變成孤魂野鬼!」
我瞥了一眼,把口袋裡的報告單展示了出來。
「那你可真要失望了,這一世我是徹底好了。」
我手頭寬裕之後,就開始到處找京市的腦部專家給我做檢查。
幾乎每個人給出的結論都是,我的病已經好了,而且也沒有我媽口中的基因突變的風險。
這次會回來也就是想保險一點,再拿去給專家們確認一下罷了。
媽媽面如死灰,嘴裡開始喃喃自語。
「不可能啊......怎麼會呢?當時明明真的走投無路了啊......」
我以為我心裡會有大仇得報的爽快感,但我心裡反倒異常平靜。
「這一世如果你堅持選我的話,你會得到一個健康的學霸女兒,她會把賺來的所有錢都給你花,用這一輩子來彌補你之前吃的苦。」
「可你親手毀掉了這一切,現在後悔麼?」
媽媽囁嚅著,像是被現實擊潰了。
我不再看她,扭頭離開。
「後悔也沒用了,好好享受你親手選擇的人生吧。」
那天之後,我回了京市又重新接受了一次精密檢查。
專家結合我之前的病歷和現在的狀況,拍著我的肩膀和藹地笑了。
「雖然不清楚你的大腦損傷是什麼時候開始自主癒合的,但你確實已經恢復健康了。」
「以後別擔心了,就把這當成是一場醫學奇蹟吧。」
我開始毫無後顧之憂地準備保研。
導師是以前在專業課上認識的,他很欣賞我沉穩努力的性格,大三那年就邀請我進入他的項目。
我在京大讀書的消息不知道是怎麼傳到沈偉和我媽耳朵里的,他們大包小包帶著東西過來鬧事過。
可還沒把橫幅展開,就被保安隊給帶走了。
他們想要仗著年紀撒潑,可因為態度惡劣被當成了尋釁滋事,關了幾次後就老實了。
沈偉試圖找律師通過起訴的方式來聯繫上我,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研究生讀的是國家安全專業,進的是國家保密項目。
從導師帶我入行的那一刻起,組織就給我換了新的秘密身份和秘密住所,就憑他們是永遠不可能找到我的。
做這個決定時,領導還善意提醒過我。
「小沈你真的想清楚了麼?簽了這個協議就相當於和家人朋友都劃清界限了,只有等研究結束後才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看你年紀輕輕的,萬一耐不住寂寞怎麼辦?」
我想起媽媽臨走前得意又決絕的眼神、沈偉貪婪又算計的嘴臉,還有沈俊平這個不學好的壞種,立刻堅定地搖了搖頭。
「正合我意,我就想離他們遠遠的。」
一晃又是好幾年,我把博士課程讀完後,也成了項目里的小組長。
研究已經告一段落,我也得到組織批准能夠低調回鄉幾天。
重新用回以前的手機號,才發現三天前老家的親戚給我打過電話。
沈俊平因為在學校里惹是生非,高中沒念完就被退了學。
他和街上的小混混玩在一起,在麻將局上出老千,坑了好幾個大哥的錢。
後來其他人一合計,發現是他們搞的鬼,直接找人上門要錢。
沈俊平被他們打到殘疾,也吐不出一分錢。
他提前通知我媽躲回了鄉下,可沈偉就沒那麼好運了。
被小弟們找上後,什麼都不知道的他言辭激烈,直接惹怒了人家,被按在地上一頓揍。
沈偉本來就有基礎病,這麼一嚇臥床不起,一個月不到就走了。
而我媽呢也成了失信人,丟了工作,只能窩在比當年的地下室還髒亂差的環境里,帶著兒子苟且偷生。
沈俊平性格暴躁,但凡我媽有點不順他心,就會立刻揮拳頭。
她日子過得苦不堪言,經常給我這個號發消息。
【安安,救救媽媽吧,我不相信你這麼狠心。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你弟弟打死麼?】
【安安,媽媽錯了,媽媽只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在哪裡啊?】
【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只有你最愛我,看在我也對你好過的份上,你能不能別這麼狠心?】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我毫無心理負擔地把號註銷,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一覺。
睡醒後就收到了單位給我發來的晉升通知。
命運會懲罰不懷好意的惡意,也會饋贈我這樣問心無愧的好人。
時至今日,我已經沒有多恨她了,只有一份到此為止的坦然。
從此我的未來皆是坦途,但放棄我的人,不配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