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難辦。」老趙收起笑容,「房產證在他手裡,白紙黑字。除非你能證明他是欺詐,或者精神有問題。」
「他精神絕對有問題!他賭博!」我急道。
「賭博不算精神病。」老趙搖搖頭,「而且,他那五萬塊錢是實打實收了的。這就是合法交易。」
「那我就這麼算了?」我瞪著眼。
「當然不算。」老趙眯起眼睛,那眼神像只狐狸,「這大強不是貪嗎?不是壞嗎?那咱們就比他更貪,更壞。」
「怎麼弄?」
「你不是說他把那五萬塊錢拿去翻本了嗎?」老趙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黑子嗎?我趙剛。幫個忙……對,抓個老賴……嗯,就在城東那個棋牌室……這小子手裡有現金……」
掛了電話,老趙看著我:「那幫高利貸的,其實也是黑吃黑。只要他們抓住了大強,把錢搶回來,這事兒就結了。」
「那房子呢?」
「房子還是得走法律程序。」老趙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你把這個簽了。委託全權代理書。我幫你去起訴,告他詐騙。同時,申請財產保全。這期間,房子誰也動不了。」
我接過紙,二話不說,簽了字。
「還有。」老趙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扔給我,「這房子你先別住了。去我那套老房子躲躲。那地方偏,沒人找得到。」
我握著那把冰涼的鑰匙,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謝了,老趙。」
「別急著謝。」老趙重新點了一根煙,「這錢,你可得雙倍給。」
「只要能把房子拿回來,多少錢都行。」
從老趙那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開著車,在空曠的高架橋上漫無目的地開著。
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桂英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蒼老,帶著哭腔。
「你是?」
「我是……我是大強的二姨。」對方猶豫了一下,「大強……大強被人打了,現在在醫院。你……你能來看看嗎?」
我心裡一緊:「被人打了?誰打的?」
「說是……說是要債的……」二姨在那頭哭,「醫生說……說可能……」
我掛了電話,猛地踩下油門。
這該死的大強!
雖然他害了我,但畢竟夫妻一場,要是真死在我前頭,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到了醫院,急診室門口圍了一群人。
二姨看見我,撲上來就打:「你個沒良心的!大強都被你逼成這樣了!你還不滿意嗎?」
我推開她:「誰逼他了?是他自己去借的高利貸!」
「借高利貸也是為了這個家啊!」二姨撒潑道,「你說,你現在是不是高興了?啊?」
我冷冷地看著她:「高興?房子都要沒了,我高興個屁。」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誰是劉大強的家屬?」
「我是。」我上前一步。
「病人傷得很重,肋骨斷了三根,內臟出血,需要馬上手術。準備五萬塊錢。」
五萬。
又是五萬。
二姨愣住了:「五……五萬?我哪有那麼多錢……」
她看向我:「桂英,你……你先墊上吧。大強他……」
我看著二姨那張老臉,又看了看緊閉的急救室大門。
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是讓我見死不救,一個是讓我救人。
最後,我嘆了口氣。
「救。」
我說完那個字,感覺像是吐出了一塊鉛。
我轉身去繳費處刷卡。
刷完卡,看著餘額,我苦笑。
這錢,本來是我想用來裝修的。
現在全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
大強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包得跟個粽子似的。
麻藥勁兒還沒過,他閉著眼,臉色慘白。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個曾經跟我睡一張床的男人。
心裡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大強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看見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桂英……」
「別說話。」我冷冷地說。
「我……我對不起你……」大強流下一行眼淚,「那錢……我輸光了……」
「我知道。」我說。
「房子……也沒了……」
「我知道。」
「那你……你還來救我幹啥……」大強閉上眼,「讓我死了算了……」
「想死沒那麼容易。」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得活著。活著看著我是怎麼把房子拿回來的,活著把你的債還清。死了太便宜你了。」
大強睜開眼,眼裡滿是絕望。
「這五萬塊錢算我借你的……將來我做牛做馬還你……」
「不用還。」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這錢,算是我買你個清醒。大強,從今天起,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病房。
8
大強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王翠芬也趕回來了。
她聽說大強差點死了,哭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替大強受罪。
看見我,她也沒臉再罵了,低著頭,像個受氣包。
但這老太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才沒幾天,她就開始在病房裡跟別的家屬吹噓:「我兒媳婦有錢著呢!這醫藥費全她出的!那是心疼我兒子……」
我在旁邊聽得直反胃,但也懶得理她。
出院那天,老趙打來電話:「房子保住了。」
「怎麼保住的?」我驚喜地問。
「那幫高利貸的把大強抓了,逼他說出帳戶密碼。結果裡面只有兩百塊。他們氣瘋了,把大強打了一頓。後來警察介入,說這是非法拘禁。那幫人怕事情鬧大,就把房產證交出來了,說是誤會。」老趙在那頭笑,「這一招『黑吃黑』,好使。」
我長出一口氣,感覺背上那座山終於搬開了。
「那大強知道嗎?」
「他知道個屁。他還以為是你去贖的呢。」
掛了電話,我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大強。
他還在為我墊付醫藥費的事感動得稀里嘩啦。
「桂英,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大強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賭了,也不借錢了。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看著他那張充滿期待的臉,心裡冷笑。
好好過日子?
做夢去吧。
我把他送到了那個破舊的出租屋——那是他之前租的,後來沒退。
「這以後就是咱們的家?」大強看著那狹窄的小屋,一臉的不情願。
「這本來就是你的家。」我說,「我不住這兒。我住原來的房子。」
「啊?」大強愣住了,「那……那咱們不是復婚了嗎?」
「誰說復婚了?」我掏出一份文件,遞給他,「這是贍養協議。你媽不是要我養嗎?行,我養。但我每個月只給五百。多一分沒有。還有,你欠我的五萬塊錢,每個月還兩千。還清為止,我不收利息。」
大強拿著那份協議,手都在抖:「桂英,你……你這是要跟我算帳?」
「不算帳,難道算感情?」我冷笑一聲,「感情早就在你拿房產證換那五萬塊錢的時候,就沒有了。」
大強咬著牙,眼眶通紅:「行。算帳就算帳。只要我能還上,我有手有腳,還怕沒錢嗎?」
「最好這樣。」我看了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我不顧王翠芬在後面的叫喊,轉身就走。
出了小區,陽光正好。
但我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這段婚姻,終究是以這種方式結束了。
雖然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帶著一身的傷痕和算計。
但至少,我守住了我的房子,也看清了人心。
這代價,夠大了。
但我沒輸。
至少,沒輸給他們。
9
日子,終於回到了正軌。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裡面的人變了。
我把那套舊家具全賣了,換成了新的。
買了新的沙發,新的床,新的窗簾。
那把王翠芬曾經坐過的太師椅,被我扔到了樓下的垃圾站。
那個大強睡過的雙人床,也換成了軟軟的單人床。
我一個人,睡得安穩。
大強每個月都會按時打來兩千塊錢。
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清晨。
電話那頭,他總是唯唯諾諾的:「桂英,錢打過去了,查收一下。媽那邊……我也說了,讓她別去煩你。」
「知道了。」我總是簡短地回答。
我們之間,只剩下這冷冰冰的金錢往來。
這就是我要的結果嗎?
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會問自己。
但一想起那段雞飛狗跳的日子,想起那個充滿餿味的廚房,想起那份被抵押的房產證,我就知道,我沒做錯。
王翠芬偶爾還會給我打電話,絮絮叨叨地說大強怎麼怎麼辛苦,怎麼怎麼想復婚。
「桂英啊,大強畢竟是你老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仇。」我打斷她,「他當初拿房產證換錢的時候,想過我是他老婆嗎?」
「那……那也是一時糊塗啊……」
「糊塗了那麼多年,也該醒醒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
現在的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飯,看書,追劇。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開水。
但這就夠了。
我不需要那些轟轟烈烈的激情,也不需要那些虛偽的親情。
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安靜的窩。
半年後的一天,我在商場逛街。
突然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身影,我很熟悉。
是大強。
他穿著一身送外賣的制服,手裡拎著兩份盒飯,滿頭大汗地往電梯口跑。
看起來瘦了很多,黑了很多。
「大強?」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見我,愣住了。
手裡的盒飯晃了晃,差點掉在地上。
「桂……桂英……」他下意識地想躲,但又停住了。
我走過去,看著他:「跑什麼?」
大強低下頭,擦了擦汗:「沒……沒跑。我送餐呢,快超時了。」
「還差多少錢?」我問。
「還……還差兩萬。」大強小聲說,「桂英,你別催,我拚命送,年底肯定能還上。」
「我不催你。」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裡竟然沒什麼波瀾,「倒是你,注意安全。別為了那兩分鐘,把命搭上。」
大強抬起頭,眼圈紅了:「桂英,你……你恨我嗎?」
「恨不恨,重要嗎?」我笑了笑,「重要的是,咱們都活下來了。」
「桂英……」大強想說什麼,電梯門開了。
「快去吧。別讓人給差評。」
我推了他一把。
大強踉蹌著進了電梯,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電梯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數字一點點往上跳。
心裡那個結,好像突然解開了一點點。
雖然回不去了,但至少,我們都在努力活著。
這就夠了。
10
又過了一年。
那是個深秋的傍晚,我正在家裡燉湯。
門鈴響了。
這麼晚了,誰會來?
我打開門。
門口站著的,竟然是王翠芬。
她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個蘋果。
「桂英啊……」她怯生生地看著我,「我想來看看你。」
我皺了皺眉,沒讓開:「有事?」
「沒事……就是想來看看。」王翠芬擠出一絲笑,「大強去送貨了,我在家也沒事……」
「你想說什麼?」我打斷她。
王翠芬嘆了口氣,把蘋果放在門口的地上:「桂英,我知道你恨我們。但這日子……過得真快啊。這一年,大強那小子像是變了個人。每天早出晚歸的,也不賭了,也不瞎混了。有時候累得回來倒頭就睡,飯都吃不上。」
「那是他自找的。」我說。
「是,是他自找的。」王翠芬低下頭,「但他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喊你的名字。他說他對不起你,說他是混蛋……」
「別跟我說這些。」我冷冷地說,「我不想聽。」
「我知道,我知道。」王翠芬擦了擦眼淚,「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以前我不懂事,作妖,讓你受委屈了。現在我也想明白了,啥房子票子,都不如一家人在一起實在……」
「現在想明白了?晚了。」我看著她,「王翠芬,人不能太貪。貪到最後,什麼都沒了。」
「是啊,都沒了。」王翠芬苦笑一聲,「現在大強雖然努力,但那點錢也就夠吃喝的。我這把老骨頭,也幫不上啥忙。以前總想著守著房子,現在才發現,房子沒了,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可人要是心死了,就真的啥都沒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桂英,你……你找個好人,嫁了吧。別為了大強這麼耗著。他現在這樣,配不上你了。」
我愣了一下。
沒想到這老太太能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她那滄桑的臉,我心裡的恨意,突然散了大半。
「我知道該怎麼做。」我說,「你回去吧。天冷了,多穿點。」
王翠芬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得很慢,背影佝僂得像個問號。
我關上門,拿起那個蘋果。
紅彤彤的,有點像大強那天簽完字離開時的臉色。
我把蘋果洗乾淨,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
也許,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恨,也有原諒。
但這原諒,不代表回頭。
只是放過了我自己。
我回到廚房,揭開鍋蓋。
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
這是一個家該有的味道。
這才是我要的生活。
至於大強,至於王翠芬,那就讓他們留在過去吧。
那個充滿了算計、貪婪和眼淚的過去。
窗外的樹葉落了,明年還會再長出來。
人也是一樣。
只要根還在,總能活下去。
我把湯盛出來,端上桌。
一個人,慢慢喝。
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