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協議?
誰說那是假的。
只要她簽了字,蓋了章,這就是真的。
至於那是債務協議,還是贈與協議,解釋權在我。
4
劉大強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他在外面轉悠了一晚上,肯定是搞不清楚狀況,又不敢報警。
我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叮咚——叮咚——
那是那種急促的、帶著火氣的按法。
我沒起身,就躺在床上聽著。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
大強那沉重的腳步聲進了屋,接著是一股濃烈的煙味和酒氣。
「劉桂英!」
他衝著臥室喊了一嗓子,聲音嘶啞。
我打開燈,慢悠悠地走出去。
大強站在客廳中央,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他看見我,指著我手都在抖:「你……你是不是人?啊?你那是啥協議?你把我媽騙得傾家蕩產,連夜捲舖蓋跑了!」
「捲舖蓋?」我走到沙發旁坐下,翹起二郎腿,「不是你說她要去躲債嗎?」
「躲個屁的債!」大強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領子,「那上面寫的是債務轉讓!我那三十萬債,全成她的事了!她哪有三十萬?她那點棺材本都在你這協議里變成還款資金了!你這是要把她逼死啊!」
「逼死她?」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開,「大強,你自己欠的債,難道不該還嗎?」
「我……我是想還,但我現在沒能力啊!我本來想拖一拖……」大強蹲在地上,抱著頭,「那幫催債的要是知道我媽名下有點錢,肯定得去找她麻煩。媽要是知道那錢不夠還,肯定得瘋……」
「那你就讓她欠著?」我問。
「不行!」大強猛地抬頭,「那是我媽!她養我不容易!桂英,這事兒你得改過來。你跟那幫人說,債是我的,別找我媽。」
「改不過來了。」我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法律效力。」
「你……你早就設計好的?」大強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驚恐,「你連我也坑?」
「我不坑你,你就要坑死我和你媽。」我冷冷地說,「這房子,本來就在抵押邊緣。你再折騰下去,咱倆都得喝西北風。現在好了,你媽拿著她那點『還款資金』去鄉下躲清靜了,這房子保住了。你不高興?」
「高興個屁!媽走了,誰做飯?誰看家?」大強跳起來,「而且,她把所有積蓄都拿去『還債』了,以後要是真生病了怎麼辦?」
「那不是有那個『量子養生儀』嗎?」我諷刺道,「夠她活到一百歲了。」
大強氣得臉發紫,在客廳里轉了兩圈,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的肚子:「桂英,咱倆還沒孩子呢。你把老人趕走,就不怕遭報應?」
提到孩子,我心裡閃過一絲刺痛,但很快就被冷意覆蓋。
「就是因為沒孩子,我才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我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大強,這日子過不下去了。要麼,你簽了離婚協議,這房子歸我,債你背,我給你五萬塊錢補償。要麼,咱們就這麼耗著,你媽把那點錢花光了,還得回來找你要飯。」
大強愣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離……離婚?」他結巴了一下,「桂英,別鬧了。十幾年的感情了……」
「感情能當飯吃嗎?」我打斷他,「感情能還高利貸嗎?」
大強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搓著臉:「我……我錯了還不行嗎?以後我聽你的,不亂借錢了,也不讓媽摻和了。你把媽找回來吧。」
「晚了。」我把一份早已列印好的離婚協議書扔在茶几上,「簽了吧。」
大強看著那幾張紙,手抖得厲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語,「你是嫌我沒本事,嫌我窮。」
「不是嫌你窮,是嫌你不爭氣。」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大強,人得長記性。你不疼,你媽不疼,這日子就沒法過。」
大強拿起筆,手懸在半空中,遲遲落不下去。
「這房子……真歸你?」他問。
「歸我。房貸我還完。你不用管。」我說。
大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行。離就離。反正我也背不動這債了。只要別找我要錢,咋樣都行。」
沙沙沙。
他在協議上籤了字。
那一刻,我心裡並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這十幾年的青春,就這麼喂了狗。
「行了,收拾東西走吧。」我說,「今晚你睡沙發,明天一早搬走。」
大強站起身,渾渾噩噩地進了臥室,開始收拾他的幾件破衣服。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覺得這男人好陌生。
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副樣子?
是從那次生意失敗開始?還是從他媽來了以後?
說不清了。
大概,這就是命吧。
5
大強搬走的那個早晨,天上下著小雨。
濕漉漉的街道,灰撲撲的樓道。
他只拎著一個編織袋,裡面裝著幾件衣服和一個舊筆記本電腦。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屋裡的陳設沒變,那把破案板還在,那個沒油花的餐桌還在。
「桂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把鑰匙留下。」我伸出手。
大強閉了閉眼,把鑰匙放在鞋柜上,發出一聲脆響。
「保重。」
說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我關上門,反鎖。
這一刻,世界終於清靜了。
沒有了王翠芬的剁菜聲,沒有了大強的呼嚕聲,也沒有了那股沒完沒了的爭吵。
我站在客廳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餿掉的白菜味兒。
我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
這房子,終於徹底屬於我了。
但這所謂的勝利,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爽。
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塊。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還有那份之前給王翠芬簽的「債務協議」。
大強到現在都沒明白,那份「債務協議」其實是個幌子。
王翠芬簽了字,把她的那部分財產「贈與」了我,用來償還她兒子的債務。
這其實是把她的錢,合法地轉到了我手裡。
至於那所謂的三十萬高利貸,根本就是我和那個做律師的朋友編出來的數字。
大強欠的十萬,我打算用這筆錢慢慢還。
剩下的,算是給我的青春補償。
這手段,有點髒。
但對付他們一家,我不覺得有錯。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大強發來的微信。
「桂英,媽剛才打電話給我了。她在鄉下大舅家哭呢。她說那錢她要不動,密碼是你改的。你把密碼告訴她吧,那是她最後的棺材本了。」
我看著螢幕,冷笑一聲。
密碼?
那錢早就轉走了。
我回復道:「那是還款資金,動不了。告訴她,好好在鄉下養老吧,別回來了。」
發完,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我想像著王翠芬在鄉下哭天搶地的樣子,想像著她發現存摺里沒錢時的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
但我並沒有覺得多開心,反而覺得有點累。
這就像是一場漫長而噁心的戰役,最後贏了,卻也把自己弄得一身泥。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個人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走來走去。
我開始大掃除。
把那些舊衣服、爛菜葉、還有王翠芬留下的那些破爛玩意兒,統統扔了出去。
那個「量子養生儀」的盒子,被我狠狠踩扁了,扔進了垃圾桶。
把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聞不到那股餿味。
把窗簾拆下來洗了,讓陽光重新照進來。
慢慢地,這個家開始有了點人氣。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那些傷痕,都在心裡。
一周後,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劉桂英嗎?」
聲音很粗,帶著一股痞氣。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是。」
「你欠大強的錢,什麼時候還?」
「你說什麼?」我愣住了。
「別裝蒜。大強把那房子抵押給我們了,說是五萬塊。你把五萬塊拿來,這事就算了。不然,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大強……這王八蛋!
他居然背著我,又去借了高利貸!
而且還是用房子作抵押!
我以為他簽了字就完事了,沒想到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他怎麼抵押的?房產證在我手裡!」我喊道。
「房產證?哈哈,那是假的吧?大強說了,早就補辦過了。現在這房子,是他的名字。你不過是住在他那兒的一個房客罷了。」
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感覺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這不僅僅是被騙了。
這是被賣掉了!
我顫抖著手,翻出大強的電話——已經拉黑了。
我趕緊解除拉黑,撥過去。
關機。
我又給王翠芬打電話。
還是關機。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輸了。
輸得一塌糊塗。
那個看起來窩囊廢柴的大強,還有那個看起來又蠢又壞的老太太,他們聯手給我下了一個套。
所謂的「債務協議」,所謂的「離婚」,不過是為了讓我放鬆警惕,好讓他們補辦房產證,然後把這房子賣了!
五萬塊?
這房子至少值一百萬!
他們拿著五萬塊,把我和房子都賣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周圍的同事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
原來,最狠的招,不是我設計的那份假協議。
而是人心。
是我低估了他們不要臉的程度。
我站起身,抓起包,衝出了公司。
我要找他們。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對狗男女找出來!
6
我直奔大舅家。
那是鄉下,離城裡開車要兩個小時。
一路上,我腦子裡全是血。
車速開到了一百四,幾次差點撞在護欄上。
到了村口,我連車都停不穩,直接把車扔在路邊,往大舅家跑。
大舅家是個破舊的瓦房,院子裡養著幾隻雞。
我剛衝進院門,就看見王翠芬正坐在小馬紮上嗑瓜子,旁邊還放著一袋薯片。
她穿得比之前還體面,身上穿著件新羽絨服,紅彤彤的。
看見我,她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你咋來了?」王翠芬站起來,眼神閃爍。
「大強呢?」我衝過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哎喲!鬆手!鬆手!」王翠芬拍打著我的手,「大強?大強不是跟你離婚了嗎?他來這幹啥?」
「別跟我裝!」我吼道,「他是不是來過?是不是拿了錢走了?」
王翠芬眼神亂飄,最後咬死說:「沒有!我真沒看見!你別來這就鬧!」
「鬧?」我環顧四周,看見了屋裡的一輛新電動車,「那車哪來的?大強買的吧?」
「那是……那是我大舅給我的!」
「放屁!」我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凳子,「王翠芬,你老實告訴我,他們是不是把房子賣了?那五萬塊錢呢?」
聽到「賣房子」三個字,王翠芬的臉色變了。
她原本以為那只是個幌子,沒想到大強真干出來了。
「你……你說啥?」王翠芬哆嗦著,「大強把房子賣了?那……那我住哪?」
「你問我?」我冷笑,「那可是你兒子乾的!拿著五萬塊錢,把你親媽和你前妻都賣了!」
王翠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殺千刀的啊!不孝子啊!把家都敗光了啊!」
「別哭了!」我吼道,「他現在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王翠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就給了我兩千塊錢,說讓我在這住幾天,別回城裡……他說……他說他去外地躲躲……」
兩千塊。
就為了兩千塊,這老太太把房子都搭進去了。
「你個老糊塗!」我氣得渾身發抖,「五萬塊賣房?那是五百萬都不止啊!」
王翠芬一聽五百萬,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我沒理她,轉身出了院子。
大強跑了。
帶著那五萬塊錢,跑了。
這王八蛋,不僅賣了房,還把我也坑了。
那幫高利貸的很快就會找上門,到時候,這房子會被收走,我就會無家可歸。
我回到車裡,手都在抖。
怎麼辦?
報警?
那是經濟糾紛,而且房產證在他手裡,我也說不清。
告他?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高利貸的號碼。
「娘們兒,想明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房抵了吧,但我手裡有全款購房發票和裝修合同。」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慌,「這房子雖然有貸,但我有證據證明首付款是我出的。而且,這房子正在訴訟期,你們現在收房,那是侵占他人財產,是要坐牢的。」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少跟老子扯法律!大強說了,這房子就是他的!」
「他去外地了,錢也讓他揮霍了。你們要是想要錢,就得把他找回來。」我拋出了誘餌,「我知道他在哪。」
「在哪?」
「他在賭場。」我撒了個謊,「他拿著那五萬塊錢去翻本了。你們要是現在去,還能抓住他。抓不住他,這錢就沒了。」
「賭場?哪個賭場?」
「城東那個地下棋牌室。具體幾號樓我不知道,但他就在那一帶。」
對方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我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
但我必須爭取時間。
我發動車子,往城裡開。
我得去找一個人。
那個當初幫我搞假協議的律師,老趙。
老趙雖然是個流氓律師,但在這一帶黑白通吃。
只有他,能救我。
7
老趙的事務所在一棟破舊的寫字樓里,門口掛著個發亮的牌子:「趙氏法律諮詢」。
我推門進去,裡面煙霧繚繞,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打牌。
老趙坐在最裡面,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根雪茄。
看見我狼狽的樣子,他挑了挑眉:「喲,劉大美女,怎麼,這回又是誰欠債不還啊?」
我坐到他對面,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老趙聽完,吐了個煙圈,樂了:「精彩。這大強,平時看著老實,關鍵時刻真下得去手啊。」
「你還有心思笑?」我拍著桌子,「快幫我想想辦法!那高利貸要是知道我在撒謊,非得把我剝層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