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到是張偉借了朋友的手機打來的。
我接了。
電話那頭,是張偉壓抑著怒火,卻不得不放軟的,令人作嘔的聲音。
「林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開口就是一句道歉,語氣卻毫無誠意,更像是一種策略。
「我不該讓你走,我不該聽我媽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看,現在朋友們都知道了,都在笑話我。我們夫妻倆的事,沒必要鬧得這麼大,對不對?」
他還在強調他的面子。
「你先回來,先把水電恢復了,我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談談,把話說開。」
「求你了,小舒,給我留點面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哀求,聽起來可憐極了。
可我只覺得噁心。
過去的五年,我給了他多少面子?
我在他家人面前維護他,在朋友面前誇讚他,我用我的血汗錢供養著他那可悲的自尊心。
結果呢?
換來的是大年三十被掃地出門。
現在,他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談面子?
你的面子,你自己掙。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給你掙面子的工具。
我對著話筒,聲音冰冷得不帶任何溫度。
「不想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錯愕和不知所措。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將我醞釀已久的話,送給了他。
「準備收離婚協議吧。」
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靜。
我說出了那兩個字。
不是威脅,不是氣話,是通知。
我清楚地知道,當這兩個字從我口中說出的那一刻,我和張偉,我和他那個吸食我血肉的家庭,就徹底結束了。
至於他們此刻的震驚、憤怒、還是絕望,都與我無關了。
5
「離婚」這兩個字,像一枚核彈,在張偉的腦子裡轟然引爆。
他徹底慌了。
電話那頭長久的死寂,足以說明他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他或許以為我只是在鬧脾氣,在賭氣,用各種方式逼他就範。
但他從沒想過,我會直接提出離婚。
他開始瘋狂地回憶我的好,或者說,回憶我的「用處」。
沒有了我,誰來還那每個月七千塊的房貸?
沒有了我,誰來支付家裡那些瑣碎但源源不斷的帳單?
沒有了我,誰來在他媽和他妹上門打秋風時,默默準備一大桌飯菜,還要笑臉相迎?
沒有了我,他那個「溫馨和睦」的家庭表象,由誰來維持?
他驚恐地發現,原來我不是這個家的附屬品,我才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這個家,離不開我。
更準確地說,是他們這群寄生蟲,離不開我這個宿主。
恐懼同樣蔓延到了王秀蘭身上。
她可以不在乎我這個兒媳婦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兒子的名聲。
兒子一旦離婚,在這個小地方,就成了「二婚」,以後再找就難了。
更重要的是,那個還在還貸的房子怎麼辦?
他們商量了半天,最終決定,由婆婆王秀蘭親自出面,給我這個台階下。
畢竟,在我被趕走這件事上,她是主謀。
電話再次響起,是王秀蘭的號碼,我不知何時已經解除了對她的屏蔽。
我接起,沒做聲。
「喂,林舒啊……」
王秀蘭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極其彆扭的生硬感。
「那個……年三十晚上的事,是媽不對,媽給你道歉。」
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歉意,充滿了被迫營業的憋屈和不甘。
「你也知道,你妹妹一家好不容易來一次,家裡確實住不開,我也是沒辦法。」
她還在辯解。
「行了,你也別在外面置氣了,多花那冤枉錢幹啥。趕緊回家吧,啊?都是一家人,別那么小心眼,大人有大量。」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踩在我的淚點上。
先是輕飄飄地認個錯,然後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最後還要反過來指責我「小心眼」,讓我「大人有大量」。
這套 PUA 話術,我聽了五年,已經聽膩了。
我忍不住冷笑出聲。
「回家?」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譏諷。
「王秀芬,你讓我回哪個家?」
我直呼了她的名字,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那套房子,你兒子,你女兒,包括你,你們有什麼資格住在裡面?」
張偉和王秀蘭都被我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懵了。
「你……你什麼意思?那是我兒子的婚房!」王秀蘭的聲調陡然拔高。
「你的意思是,你的房子,我們就沒資格住了?林舒,你別忘了,那房貸張偉也在還!」
我聽著他們色厲內荏的叫囂,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是時候了。
是時候亮出我藏了五年的底牌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宣判的,不容置疑的語調,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們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打開你們的購房合同和房產證看看清楚。」
「那上面,自始至終,都只有我林舒一個人的名字。」
6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像到王秀蘭和張偉臉上錯愕、震驚、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一定覺得我瘋了,在說胡話。
「不可能!」
張偉搶過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扭曲。
「林舒你別在這裡胡說八道!買房的時候我們家也……」
他的話沒說完就卡住了,因為他想起來,買房時,他家一分錢都沒出。
「你們家也什麼?」我冷冷地打斷他,「是出了一分錢的首付,還是還過一分錢的房貸?」
「當初買房,首付五十萬,三十萬是我爸媽給我的嫁妝,另外二十萬,是我自己工作這些年攢下的積蓄。」
「張偉,你敢說你家出過一分錢嗎?」
他沉默了。
這是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為了你那可憐的所謂男人的面子,我騙你說,首付是我家出三十萬,你家出二十萬,我們兩家合買。」
「你和你媽當時還假惺惺地推辭,說怎麼能讓我家出大頭,最後『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可那二十萬,你們拿出來了嗎?沒有。你說你媽身體不好要留錢看病,你說你妹妹要結婚得給她準備嫁妝。我心軟了,我自己把那二十萬補上了,對外還說是你出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張信和王秀蘭的心上。
「婚後,每個月七千塊的房貸,一直是從我的工資卡里自動扣除。你的工資,你自己存著,說是我們的小金庫,結果呢?不是補貼你媽,就是接濟你妹。」
「整整五年,這套房子的所有費用,從首付到月供,再到每一筆水電燃氣費,都出自我林舒一個人。」
「所以,它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個人財產。」
張偉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掙扎:「可是……可是辦房本的時候,我記得我們是一起……」
「你記錯了。」我無情地擊碎他最後的幻想。
「辦房產證那天,你公司臨時派你去鄰市出差,三天後才回來。是我一個人,帶著所有材料,去房管局辦的手續。」
「我只在房產證上,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這件事,我瞞了你五年。為的,就是給你,給我們這個家,留最後一點體面。」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付出得夠多,總能換來你們的真心相待。」
「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們為了給張莉一家七口騰地方,毫不猶豫地把我趕出家門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
「你們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根本不配擁有我的體面。」
「所以,張偉,王秀芬,現在你們聽清楚了。」
「那套房子,從法律上講,是我的婚前個人財產,與你,與你們張家,沒有一分錢關係。」
「你們現在,是霸占著我的房子。」
我說完,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
我知道,我的這番話,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所有的認知和依仗。
釜底抽薪,不過如此。
他們從高高在上的「主人翁」,瞬間淪為了鳩占鵲巢的「入侵者」。
這種從雲端跌入泥沼的滋味,想必很不好受吧。
7
張家徹底炸開了鍋。
電話里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張莉的尖叫:「媽!媽你怎麼了!」
王秀蘭大概是受不了這個刺激,當場癱倒了。
一場兵荒馬亂。
我掛斷了電話,不想再聽他們那邊的鬧劇。
當晚,夜深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給整個城市鋪上了一層潔白的絨毯。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照片里,張偉穿著單薄的毛衣,直挺挺地跪在我父母家樓下的雪地里。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身上,頭髮和肩膀上都落滿了雪,看起來悽慘又狼狽。
照片下面附著一行文字:「小舒,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求求你,看在爸媽的份上,你下來見我一面。」
他竟然還有臉去找我爸媽。
他竟然還想用我爸媽來道德綁架我。
這個男人,真是無可救藥。
我立刻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剛接通,就聽到我媽在那頭氣得發抖的聲音:「舒舒!你跟媽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張偉那個渾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沉默了片刻,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
從大年三十被趕出家門,到我停掉水電,再到房產證的真相。
電話那頭,我爸的怒吼聲清晰地傳來:「混帳東西!簡直是欺人太甚!」
我聽見我媽在旁邊焦急地說:「老林你別激動,你高血壓!」
「我能不激動嗎!我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嫁過去是給他們當牛做馬,還要被他們趕出家門的?反了天了!」
我的眼眶一熱。
這就是我的家人。
無論我做了什麼決定,他們永遠會第一時間站在我這邊,為我撐腰。
「舒舒,你別怕,爸媽都在呢!這婚必須離!這種人家,我們不待!」我爸搶過電話,語氣斬釘截鐵。
「樓下那個混小子,你看我怎麼收拾他!」
電話掛斷。
幾分鐘後,我爸直接從樓上端了一盆冷水,對著樓下跪著的張偉,兜頭潑了下去。
冰冷的水混著雪花,瞬間將張偉澆成了落湯雞。
「滾!你給我滾!以後再也別想進我們家的門!」我爸的怒吼聲,穿透了整個雪夜。
張偉狼狽地從雪地里爬起來,抬頭看向我家窗戶,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我的手機再次響起,是他打來的。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哀求,只剩下氣急敗壞的控訴。
「林舒,你夠狠!讓你爸這麼對我!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麼?」我冷笑著反問,「怕你去死嗎?」
「張偉,你現在做的任何一件事,只會讓我更加看不起你。」
「一個只會下跪和求饒的男人,一個只會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成年巨嬰,你覺得,你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心中沒有任何憐憫。
只有極度的鄙視。
8
大年初二,大部分律師事務所都還在放假。
我通過朋友,聯繫上了一位業內頂尖的婚姻法律師。
我把所有材料,包括購房合同、付款憑證、房貸流水以及房產證複印件,都通過郵件發給了他。
並且支付了雙倍的加急費用。
律師的效率很高。
當天下午,一份措辭嚴謹、條理清晰的離婚協議書,和一份要求張偉及其家人限期搬離我個人房產的律師函,就通過電子送達的方式,發到了張偉的郵箱裡。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律所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