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冬,風很大,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同事看到了,跑來告訴我。
「沈總,樓下有個老頭找你,看著挺可憐的,是你爸嗎?」
我皺了皺眉,還是下去了。
爸爸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水。
「心心……」
他顫巍巍地把那袋橘子遞給我。
「爸知道你委屈,你媽那是更年期,腦子不清楚。」
「你妹從小被慣壞了,不懂事,但爸一直是疼你的啊。」
他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砂糖橘,爸特意跑了好幾個市場買的。」
「你看,都剝好了,沒核的。」
看著那袋橘子,我覺得有些諷刺。
「爸,您記錯了吧。」
我沒有接那袋橘子,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愛吃砂糖橘的,是沈月。」
「我對橘子過敏,吃了會起疹子。」
「小時候有一次,沈月非要喂我吃,我全身起紅點,差點休克。」
「您當時還罵我身子賤,吃不了好東西。」
爸爸的表情僵住了,手懸在半空,尷尬得不知所措。
「是……是嗎?爸老了,記性不好了。」
他訕訕地收回手,嘆了口氣。
「心心啊,爸這次來,不是為了別的。」
「那個趙強,他賴在家裡不走啊。」
「他天天打你妹,還逼我們要錢。」
「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拿五十萬出來?」
「把他打發走了,這錢算爸借你的,以後爸把老房子賣了還你。」
終於圖窮匕見了,鋪墊了半天父女情深,還是為了錢。
我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
在這個家裡,媽媽是那把捅人的刀,爸爸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五十萬?」
我笑了。
「爸,趙強是你們招來的金龜婿,沈月是你們慣出來的寶貝。」
「這惡果,得你們自己嘗,我一分錢都不會給。」
爸爸急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心心!那是你親妹妹啊!你會逼死她的!」
「你就當行行好,救救我們吧!」
正是下班時間,周圍全是人。
他又想用這招逼我就範。
可惜,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沈心了。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觸碰。
「爸,從我簽下斷絕關係書的那一刻起。」
「我就沒有妹妹了,至於您,法律規定的贍養費,我會按時打。」
「其他的,免談。」
說完,我轉身走進了大樓,保安攔住了想要衝進來的爸爸。
隔著玻璃門,我看見他把那袋橘子狠狠摔在地上,橘子汁濺了一地。
那一刻,我對父愛最後的一絲幻想。
也隨著那些爛橘子,徹底破滅了。
我拒絕給錢後,家裡的情況急轉直下。
趙強徹底撕破了臉皮,他不僅吃住全包,還把家裡當成了他的私人賭場,叫了一幫狐朋狗友來家裡打牌、喝酒。
媽媽只要敢多說一句,就會挨一頓打。
沈月更是成了他的出氣筒,稍不順心,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沈月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受過這種罪。
她哭著給我打電話求救。
「姐!救命啊!趙強要殺了我!」
「姐,我知道錯了,你給我錢吧,讓他走吧!」
我接起電話,聽著那邊的慘叫聲,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報警啊,找我有什麼用?」
「那是你們選的女婿,自己受著。」
然後掛斷,拉黑。
沈月見我不給錢,為了自保,竟然把矛頭對準了爸媽。
「趙強!你要錢找他們要!」
「他們有養老金!還有老房子的房產證!」
這就是他們疼愛了二十年的好女兒。
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把父母推出去擋刀。
趙強一聽,眼睛都綠了,他開始逼迫爸媽拿錢。
媽媽死死護著房產證,那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不行!房子不能動!那是留著養老的!」
趙強哪管這些,直接把媽媽推倒在地,搶走了房產證。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拿著房產證,去借了高利貸,貸了五十萬,拿著錢跑路了。
等爸媽反應過來的時候,高利貸已經逼上門了。
幾個彪形大漢,提著紅油漆,潑滿了家門口。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再不還錢,就把房子燒了!」
爸媽嚇得不敢出門,家裡斷水斷電,一片狼藉。
沈月躲在房間裡瑟瑟發抖,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們想找親戚借錢。
可是之前我在網上的曝光,讓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一家的德行。
誰不知道這是個無底洞?
大姨直接把他們拉黑了,舅舅更是閉門不見。
走投無路之下,這個家終於開始狗咬狗了。
媽媽罵沈月引狼入室,沈月罵爸媽沒本事,連個房子都保不住。
爸爸則蹲在牆角,不停地抽煙,唉聲嘆氣。
我通過以前的鄰居群,得知了這一切。
鄰居們都在當笑話看。
「活該,這一家子以前那麼欺負大女兒。」
「這就是報應啊。」
看著群里的消息,我覺得有些好笑。
真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恐懼下,媽媽終於撐不住了。
一天晚上,高利貸的人又來砸門。
媽媽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暈倒在客廳。
救護車來了,把人拉到了醫院。
舅舅終於給我打來電話。
「沈心,你媽快不行了,你再大的仇也得回來!」
「你是老大,這醫藥費你必須出!」
「你要是不來,就是大不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我沉默了幾秒,最終答應了。
病房裡,媽媽躺在床上,半邊身子動不了,嘴歪眼斜。
看到我進來,她渾濁的眼裡流出了淚水。
那是恐懼,是後悔,還是求生欲?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費力地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想要抓我的衣角,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
沈月看到我,衝上來就要抓我的包。
「你還有臉來,媽都是被你氣病的!」
「快拿錢!醫生說要手術費十萬!」
我側身避開,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站在一旁的舅舅。
「這是我諮詢律師後擬定的贍養費標準。」
「按照法律規定,根據我的收入和當地生活水平。我每個月會支付2000元贍養費,直接打到醫院帳戶。」
「這筆錢,足夠維持她的基本治療和生活。」
舅舅氣得把文件摔在地上。
「2000?你打發叫花子呢?」
「你一個月賺那麼多,就給這點?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看著舅舅,眼神犀利。
「舅舅,您跟我談良心?當年我考上大學,是誰勸我媽別讓我讀的?」
「是誰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的?」
「那時候您怎麼不談良心?」
舅舅被我懟得啞口無言,臉漲成豬肝色。
我轉頭看向沈月和爸爸。
「至於手術費,老房子雖然抵押了,但只要賣了還清高利貸,剩下的錢應該夠手術。」
「那是你們最後的資產,怎麼處置,是你們的事。」
「我的一萬塊紅包你們不要,現在,我這2000塊,你們愛要不要。」
說完,我沒有再看病床上的媽媽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沈月的尖叫和舅舅的咒罵。
但我知道,這一次,我徹底自由了。
為了救命,爸爸最終還是含淚把老房子低價急售了。
還了高利貸,交了手術費。
媽媽雖然救回來一條命,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
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離不開人伺候。
一家三口,徹底無家可歸。
他們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間潮濕陰暗的地下室。
沈月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受得了伺候癱瘓母親的苦。
她開始崩潰,開始咒罵,罵趙強那個王八蛋,罵我狠心。
罵得最凶的,卻是躺在床上的媽媽。
「都怪你,要不是你貪心,非要那套房子,我們能落到這個地步嗎?」
「你為什麼不去死啊!拖累我們!」
媽媽歪著嘴,流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
這就是她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女兒。
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她的不是孝順,而是惡毒的詛咒。
爸爸每天出去撿廢品,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可是那點微薄的收入,連買藥都不夠。
沈月受不了這種苦日子,有一天,她趁爸爸出去撿廢品,偷了爸爸藏在枕頭底下的幾百塊錢生活費。
跑出去買了一身新衣服,化了妝。
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爸爸。
爸爸看著她手裡的新衣服,再看看空空如也的錢袋子。
第一次對沈月動了手。
「那是給你媽買藥的錢啊!你這個畜生!」
沈月被打急了,竟然還手。
父女倆在地下室里扭打在一起,成了貧民區的笑話。
鄰居們都說:「這一家子,真是造孽啊。」
就在他們陷入泥潭的時候,我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
因為那個海外項目的巨大成功,總部決定調我往洲域分公司。
任職大區經理,年薪翻倍。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出國前,我處理掉了國內所有的資產。
那套曾經引起風波的小公寓,我也賣了。
我把所有的錢都換成了外匯,準備徹底切斷與這片土地的痛苦聯繫。
臨走前,我聽到了最後的消息。
沈月受不了窮,跟一個大她二十歲的禿頂老頭跑了。
那個老頭是個包工頭,有點小錢,但脾氣暴躁。
沈月為了錢,心甘情願去當了後媽,把癱瘓的媽媽和年邁的爸爸,扔在了那個地下室里。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曾經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終於活成了她最看不起的樣子。
三年後,洲域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在壁爐前烤著火,手裡捧著一杯熱紅酒。
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國內的郵件,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地址。
打開一看,是爸爸找人代寫的。
信里說,媽媽上個月去世了,臨死前,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心心……心心……」
信里還說,沈月被那個包工頭玩膩了,趕了出來。
後來聽說被人騙去了傳銷組織,下落不明。
爸爸現在一個人,靠撿廢品為生,身體也垮了,一身的病。
他在信的最後,卑微地乞求。
「心心,爸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能不能給爸寄點養老錢?」
看著這些文字,我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涼。
像是在看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那個曾經讓我痛不欲生的家,終於徹底分崩離析了。
我關掉郵件,把它拖進了垃圾箱,然後點擊了「永久刪除」。
我沒有回覆,也沒有寄錢。
那每個月2000元的贍養費,我依然會按時打。
至於多餘的感情和金錢,抱歉,我沒有。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眼神明亮,自信從容。
那個在除夕夜因為一萬塊錢被羞辱的女孩。
那個渴望愛卻總是受傷的沈心,終於死在了那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