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怕有殘留,
他把瓶子湊到鼻子下聞了聞,隨即皺起了眉。
他又把瓶口朝下倒了倒,幾滴清澈的液體落在地上。
「是水。」
年輕巡捕的聲音不大,
但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兩個直播間。
李老頭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悲壯瞬間凝固成了滑稽。
全網都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他直播間的彈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水?年度最佳影帝!」
「操,浪費我感情,還以為是條漢子!」
「尋釁滋事,趕緊抓走!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巡捕當場把徹底傻掉的李老頭從地上拎起來,帶上了巡邏車。
李家最後的掙扎,變成了一場人盡皆知的鬧劇。
他們家的臉面,算是被這老頭自己親手撕下來,
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幾腳。
法庭上很安靜。
王律師站著,聲音清晰地陳述著*帶人打砸搶的犯罪事實,一件件證物被呈上。
當那件被撕爛的嫁衣以物證的形式被裝在透明袋裡展示時,
我媽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伸出手,在庭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心冰涼,布滿冷汗。
「審判長!」
王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除了以上物證人證,我方還有一份關於被告人*過往行為的補充證據,懇請法庭當庭播放。」
螢幕亮起,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我從未了解過的*的另一面。
兩年前,他參與了一起波及數十人的非法集資詐騙案。
受害者名單上,全是些辛勞一生的普通人。
而其中一位,一位把所有養老金都投了進去的老人,在血本無歸後,從自家陽台一躍而下。
*,手上是沾著人命的。
「反對!這與本案無關!」
對方律師立刻跳了起來。
「有關!」
王律師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這足以證明被告人*一貫漠視法律、漠視他人生命,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和人身危險性,應當成為本案量刑的重要考量。」
我看到*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而李桂花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被告席上,
嘴裡喃喃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對方律師眼見刑事上再無辯駁的餘地,竟把矛頭指向了我們。
「審判長,我的當事人雖然行為過激,但事出有因。」
「被告與原告一家是至親,產生矛盾的根源,是原告方生活奢靡,與其家庭收入嚴重不符,尤其原告母親,常年在外,鮮少歸家……」
他說得隱晦,但每個字都扎在我媽心上。
這幫人,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接下來,輪到李桂花做最後陳述。
她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開始在法庭上嚎啕大哭。
「法官大人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就是嫉妒弟媳她命好,我就是一時糊塗啊!」
「強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
「就是一直暗戀念念,看她穿得那麼少想管教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哪經得住他一個大男人動手啊!」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讓整個法庭都陷入了一片寂靜。
連法官都皺起了眉頭。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入室搶劫故意傷人,說成是管教未來的兒媳婦?
這是什麼荒唐到極致的邏輯?
可我一轉頭,居然看到陪審團里有兩位上了年紀的陪審員,
臉上露出了猶豫和一絲絲同情。
不會吧?這都有人信?
我的一顆心瞬間沉了下去。
法官拿起法槌,似乎準備落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王律師突然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審判長,我請求休庭十分鐘!」
「我們有一位意想不到的關鍵證人,決定出庭指證。」
話音剛落,法庭的側門被推開。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不止是我,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麗麗?
竟然是她。
她再也不是我記憶里那個妝容精緻,
對我露出虛偽笑容的女人了。
眼前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枯黃,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
她進來後,目光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我,
那眼神太複雜了,有嫉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悔恨和恐懼。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
李家的律師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
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審判長,我反對!這位證人與本案無關!」
王律師站了起來,聲音沉穩。
「審判長,我的當事人趙麗麗小姐,不僅是*搶占房產計劃的知情人,更是*非法集資詐騙案的重要關聯人。」
「她的證詞,將對查清所有事實,有決定性作用。」
趙麗麗被帶上證人席,
她的手抖得厲害,艱難地握住話筒。
原來,*出事後,
那些被他騙了錢的受害者找不到主謀,
就把怒火全都發泄到了她這個女朋友身上。
追債的電話、門口的紅油漆、公司的開除通知……
她被逼得走投無路,生活成了一灘死水。
為了自保,也為了減刑,她選擇了反水。
「是*……是他早就計劃好的。」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他說,只要把你家房子弄到手,就跟我結婚。」
「他還說……說你一個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房子留著也是便宜外人。」
李桂花在被告席上尖叫起來。
「你個小賤人!血口噴人!你敢害我兒子!」
趙麗麗像是沒聽見,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部舊手機,遞給法警,
「我這裡……還有他親口承認的錄音。」
「不止是房子的事,還有,還有他騙錢的事,他怎麼跟別人吹噓自己騙了那個老人的錢,他都說了……」
錄音被公放出來。
*那得意洋洋的聲音在莊嚴肅穆的法庭里迴響,
每一個字都成了釘死他自己的棺材釘。
「那老東西還真信了,哈哈哈,養老錢都給我了,活該!」
「趙念念那房子,遲早是我的!她媽一個寡婦,她一個小丫頭,斗得過我?」
錄音放完,全場死寂。
我看到*那張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倖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趙麗麗,
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終宣判,法槌落下,
聲音響亮為這一切畫上了一個句號。
「被告人*,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被告人李桂花,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並處民事賠償,共計三千五百萬元。」
*整個人順著椅子滑了下去,癱軟在地。
李桂花則徹底瘋了,她猛地掙脫法警,
朝著我們這邊撲過來,嘴裡嘶吼,
「我的錢!我的兒子!都是你們害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我和媽媽平靜地看著她被兩個法警死死按住拖出法庭,
那悽厲的叫聲在走廊里越傳越遠。
走出法院,正午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和媽媽站在台階上,誰都沒有說話。
許久,我們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
「念念。」
我媽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我們把老家的房子……推平吧。」
我愣了一下。
「那片地,還有這筆賠償金。」
她望著遠方,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
「我們用它,去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
一年後。
推平的老宅廢墟上,一座嶄新的二層小樓拔地而起。
沒有鞭炮齊鳴,只有村裡的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媽,我們給圖書館起個什麼名字?」
我媽撫摸著門口嶄新的牌匾,上面還沒刻字。
她想了想,回頭看我,
「就叫思源吧,你爸名字里有個源字,也叫孩子們別忘了根。」
開館那天,我和媽媽親手將第一本書放上書架。
那是我爸生前最愛的一套《上下五千年》,
書頁泛黃,邊角都卷了起來。
我仿佛還能看到他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津津有味地翻看的模樣。
孩子們涌了進來,好奇又膽怯地摸著一排排嶄新的書架,
當他們發現所有書都可以免費借閱時,
眼睛裡迸發出的光,比那天正午的陽光還要刺眼。
這事兒很快就在十里八鄉傳開了,甚至上了我們本地的新聞。
村裡的微信群炸了鍋。
「哎喲,老周家那閨女出息了,把那麼大一塊地蓋了圖書館!」
「可不是嘛!我聽說李桂花一家當初為了這房子,差點把人打死,結果呢?人家轉手就捐了!」
「這叫什麼?這就叫格局!人家根本不稀罕那點東西。」
獄警後來跟王律師閒聊時說起,
李桂花是在看新聞時知道這件事的。
她盯著電視螢幕上思源圖書館五個大字,
瘋了一樣尖叫,
嘶吼著「我的房子」「我的錢」,哭嚎了一整夜。
第二天,
這個剛剛五十出頭的女人頭髮白了一半。
至於*,他聽說了這個消息後,
在監牢里徹底爆發,跟獄友打了起來,直接加刑五年。
二十年的刑期變成了二十五年。
他們家的老宅,
因為常年沒人打理早就塌了一半,
成了村裡小孩口中鬧鬼的地方,人人避之不及。
又過了兩年。
我順利畢業,拿到了律師執照,進了王律師的律所。
一個尋常的下午,
王律師突然出現在菜館,點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
「今天什麼好日子啊王大律師,這麼破費?」
我媽端著一盤招牌的紅燒肉,笑著打趣他。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等我媽進了後廚,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推到我面前。
「念念。」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點不一樣,
「我不想再做你的律師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設計簡單的鑽戒。
「我想做你的家人。」
我的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笑著點頭。
後來偶爾聽村裡人說起趙麗麗,
她遠嫁他鄉,本以為嫁了個富商,結果對方是個敗絮其中的賭徒,不僅敗光了家產,還對她拳腳相加。
她在朋友圈發過一張照片,臉上帶著傷。
然後就再也沒有更新過。
我和媽媽站在城市新家寬敞的陽台上,遠處是絢爛的晚霞。
我媽靠著欄杆,輕輕開口,
「念念你看,以前在老家,哪有心思看天好不好看。」
我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媽,現在天天都能看。以後,會越來越好。」
她拍拍我的手,笑了。
我低頭看看無名指上的戒指,再看看身邊笑意溫柔的媽媽,遠方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間的星河。
這大概,就是幸福的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