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律師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張強先生委託我,向您提出親子鑑定申請。」
「什麼?」
我愣住了。
「跟誰鑑定?」
「跟這個孩子。」
張律師指了指搖籃里的安安。
「張強先生懷疑,這個孩子……可能不是陳先生的。」
「放屁!」
老陳暴怒,一把揪住律師的領子。
「你胡說什麼!這孩子是我和秀蘭的!」
「張強是她兒子,怎麼做這種事情?這是汙衊!」
「陳先生息怒。」
律師依然保持著那副欠揍的笑容。
「據張強先生回憶,在您二位領證前一個月,也就是去年的十一月份,李女士曾在家喝醉過一次。」
「那天在場的可不是陳先生,而是李女士單位上的同事。」
「只有他們二人在家。第二天李女士衣衫不整地醒來……」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像炸了個雷。
去年十一月……確實有那麼一次。
那是張強的生日,他請我喝酒說要賠罪。
那天下雨,是同事老劉開車送我回來的。
張強特別熱情地邀請老劉,我喝了兩杯紅酒就斷片了。
第二天醒來是在客房,衣服確實有點亂,我以為是自己睡相不好……
難道……那個畜生說的真的……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我衝進衛生間劇烈嘔吐起來。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老陳臉色鐵青,但他握著拳頭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種指控太惡毒了,不管真假,只要傳出去,我和安安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
「李女士,」律師站在衛生間門口,「如果您拒絕鑑定,我們將向法院提起訴訟。」
「到時候輿論會怎麼傳,您應該清楚。」
「一個母親,當著自己兒子的面和同事……嘖嘖,這可是驚天醜聞啊。」
「滾!給我滾!」
老陳把律師連人帶包扔了出去。
那天晚上,家裡死氣沉沉。
老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看著安安熟睡的小臉,心如刀絞。
如果……那是真的……那這個孩子……
「秀蘭,」老陳掐滅煙頭,聲音沙啞,「我相信你。」
「但他既然敢提,肯定是有備而來。咱們不能躲,躲就是心虛。」
「去做鑑定。」
「可是……」
「沒有可是。如果是真的……」
老陳眼裡閃過一絲痛苦,隨即變得堅定。
「如果是真的,那也是張強設計的!更何況我相信老劉!更相信你!」
「這孩子……這孩子是無辜的,我們養!」
看著這個男人,我淚如雨下。
這輩子能遇到他,是我最大的福氣。
但我心裡依然恐懼。萬一呢?萬一老劉和我……我該怎麼面對這個孩子?怎麼面對老陳?
我渾渾噩噩地過著,都不知道老陳是怎麼向老劉開這個口的。
親子鑑定的日子定在一周後。
這一周,對我來說簡直是地獄。
我不敢看安安的眼睛,不敢抱她。
每當她哭,我就覺得那是張強在嘲笑我。
老陳一直陪著我,寸步不離。
終於,鑑定結果出來了。
法庭調解室里。
張律師一臉得意,拿著鑑定報告。
「結果顯示……」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似乎在享受這一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陳的手把我抓得生疼。
「不支持老劉與李安安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什麼?
我猛地抬頭,一把搶過報告。
上面黑紙白字寫著:排除親子關係。
「呼……」
老陳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氣。
我也喜極而泣,抱著老陳痛哭失聲。
「不可能!」
張律師臉色大變。
「這不可能!張強明明說那天他看見……」
「他什麼?」
老陳站起來,眼神冰冷。
「他這是誣陷!」
張律師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閉嘴。
「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死死盯著律師。
律師擦了擦汗,無奈地說:
「既然結果出來了,我也沒必要瞞著。」
「張強說,那天他確實想設計老劉和李女士……」
「但老劉是有個分寸感的人,隨便吃口飯就離開了。」
「他沒得逞。」
「但他一直懷疑是不是李女士和老劉發生了什麼……」
「或者他想用這個來噁心你們,逼你們撤訴減刑。」
原來如此。
原來這只是那個畜生最後的反撲。
他不僅是個搶劫犯,還是個想誣陷自己親媽的禽獸!甚至在牢里還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毀我的清白!
「好,很好。」
老陳拿出手機,按下了錄音停止鍵。
「剛才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汙衊、誹謗。」
老劉平靜地拿出律師函。
「張律師,請你轉告張強,我要告他誣陷。」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不。
就在我們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老陳的老部下,刑巡捕隊長小李,突然打來電話,語氣凝重。
「陳隊,嫂子……有個事兒,我覺得必須得告訴你們。」
「但是……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事?張強又鬧么蛾子了?」
老陳問。
「不是張強。是關於……嫂子的前夫,也就是張強的親生父親,張建國。」
張建國?那個死了二十年的賭鬼酒鬼?
「我們最近在清理積案,對比DNA資料庫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驚人的匹配。」
小李頓了頓。
「張強的DNA,和二十年前一樁連環入室搶劫殺人案的嫌疑人留下的生物檢材,有部分匹配。」
「因為是直系親屬,我們順藤摸瓜查了一下張建國……」
「等等,」我打斷他,「張建國二十年前就病死了啊。」
「不,嫂子。當年的死亡證明是假的。」
小李拋出了重磅炸彈。
「張建國沒死。他當年那是金蟬脫殼。」
「而且……經過深度比對,我們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張強,根本不是張建國的兒子。」
「什麼?!」
我和老陳異口同聲。
「嫂子,你還記得三十年前,你在醫院生孩子那天嗎?」
我當然記得。
那天兵荒馬亂,隔壁床的產婦大出血死了,整個產科亂成一鍋粥。
「當年的護士長臨終前交代了一件事。」
「那天……有兩個孩子抱錯了。」
「不,準確說,是被調包了。」
「那個連環殺人犯,其實是想偷個孩子傳宗接代,結果偷錯了,把張建國的兒子偷走了。」
「為了掩人耳目,他把他那個剛剛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被醫生判了死刑的私生子,丟在了你的床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感覺天旋地轉。
「你是說……張強……不是我兒子?」
「對。他是那個殺人犯的兒子。」
「那個殺人犯因為基因缺陷,性格暴戾、貪婪、反社會。」
「而張強,完美繼承了他父親的基因。」
「那我親生兒子呢?」
我顫抖著問。
「找到了。」
小李的聲音終於帶了一絲暖意。
「那個殺人犯雖然壞,但他把偷來的孩子扔到了孤兒院門口。」
「那孩子命苦,但也爭氣。」
「他被一對知識分子夫婦收養了,考上了警校,現在……就是我手底下的副隊長,叫林峰。」
林峰?
我想起那個在抓捕張強時,第一個衝上去按住他的年輕巡捕。
那個眉眼間和老陳年輕時有幾分神似,眼神堅毅的小伙子。
怪不得。
怪不得我從小對張強掏心掏肺,他卻像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怪不得他骨子裡流淌著那種冷血和殘忍。
原來,這是基因里的惡。
監獄探視室。
張強隔著玻璃,看著我,還有站在我身後的林峰。
「媽,你來看我了?是不是想通了要救我出去?」
張強還不知道真相,依舊做著美夢。
「那個親子鑑定肯定是老頭做了手腳!」
「我不管,你要是不救我,我就繼續告!告到你身敗名裂!」
我看著他,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哪怕一絲溫情。
只剩下深深的厭惡。
「張強,」我拿起話筒,「鑑定沒做手腳。安安確實不是你的孩子。」
「而且,我也不是你媽。」
張強愣住了:
「你說什麼胡話?想甩掉我?」
「這是DNA鑑定報告。」
我把一份新的報告貼在玻璃上。
「我和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你是當年被調包的那個孩子。」
「不可能!你在編故事!」
張強拚命搖頭。
「你的親生父親,是一個連環殺人搶劫犯,已經在五年前被執行死刑了。」
「你的冷血、自私、暴力,都是隨了他。」
「而我的親生兒子……」
我側過身,讓林峰走上前。
林峰穿著筆挺的巡捕服,肩上的警銜熠熠生輝。
他看著張強,目光如炬。
「張強,我是林峰。也是李秀蘭真正的兒子。」
張強看著林峰,那個把他親手抓進來的巡捕,那個一臉正氣、前途光明的巡捕。
巨大的落差感和嫉妒,瞬間摧毀了他的心理防線。
「不!這不公平!憑什麼!」
「憑什麼他是巡捕我是囚犯!」
「明明都是你養大的!肯定是你偏心!是你沒教好我!」
張強歇斯底里地吼叫。
「偏心?」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這三十年,我為了你,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我為了給你買房,送外賣摔斷腿。」
「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這個冒牌貨!而我的親生兒子,卻在孤兒院裡吃苦!」
「不是我沒教好你,是壞種就是壞種,怎麼澆灌也開不出好花!」
「你就在這牢里,好好反省你的罪惡基因吧。」
說完,我掛斷電話,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張強絕望的、野獸般的嚎叫。
他拚命撞擊著玻璃,直到被獄警拖走。
聽說那天之後,張強徹底瘋了。
他逢人就說他是巡捕,說有人偷了他的人生。
他在監獄裡因為打架鬥毆,刑期一加再加,這輩子恐怕都出不來了。
……
走出監獄大門,陽光正好。
林峰有些侷促地站在我身邊,手不知道往哪放。
「媽……」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轉身,一把抱住了這個高大的男孩。
三十年的母愛,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哎!兒子!」
我哭著應道。
老陳在一旁抹著眼淚,懷裡抱著安安。
安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林峰的警徽,咯咯地笑。
「看來妹妹也喜歡哥哥。」
老陳笑著說。
一年後。
我們一家人拍了一張全家福。
照片里,我坐在中間,懷裡抱著安安。
左邊是老當益壯的老陳,右邊是英俊帥氣的林峰。
背景是我們新買的小院,院子裡那棵曾經快要枯死的老棗樹,經過老陳的修剪和施肥,如今已經發出了嫩綠的新芽,結出了累累碩果。
樹枝不修會歪。
但有些樹,從根上就爛了,修也沒用。
而有些樹,哪怕被扔在荒野,只要有一點陽光雨露,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幸好,我的春天,雖然來得晚了一些,但終究是來了。
至於那個爛在牢里的「樹枝」,就讓他爛掉吧。
那不是我的因果,那是他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