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庫房就剩我一個人,庫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什麼東西,直直朝我撲來。
「啊,我砍死你!」
我側身躲開,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媽媽。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狼狽了。
頭髮打結,衣服破爛,肚子明顯隆起,整個人卻瘦得脫了形。
臉上糊著污垢和血漬,眼神渙散,精神狀態顯然已經崩潰。
她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菜刀,一擊不中,又嚎叫著砍過來。
我抬手打掉她的刀,反手將她按在貨架上,捂住她的嘴。
「不想死就閉嘴!」我壓低聲音呵斥。
遠處已經有喪屍被聲音吸引,搖搖晃晃地朝這邊移動。
媽媽掙扎了幾下,忽然不動了。
她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我,好像終於認出了我是誰。
眼淚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慢慢鬆開手。
她癱坐在地上,捂住臉哭起來:「繡繡,媽媽要打掉這個孩子。媽媽不應該為了他跟你斷絕關係。」
她抬起頭,用力拽住我的衣服,語氣森冷,像是要吃人一樣說。
「你知道嗎?周明就是個畜生!」
「他把我扔下了,自己跑了,他還搶走了我最後一點吃的。」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不想知道。」我說,「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09
我拿到東西之後,轉身就走。
媽媽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繡繡。」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嘶啞。
我沒有回頭。
走到庫房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搜索隊其他人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推車滾輪的聲音。
安全。
我正要邁步,身後傳來急促而虛浮的腳步聲。
她追了上來,一隻手死死抓住我的背包帶子。
「別走,求你。」她喘著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媽知道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看我,我都成什麼樣了。」
我轉過身,終於仔細打量了她。
上次在國道上匆匆一瞥,只看到她的狼狽。
現在離得近了,才看清更多細節。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青紫和擦傷,微微發抖的手上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我終於開口。
她眼睛一亮連忙說:「那天,你們走了之後,喪屍撲上來,周明那個畜生推了我一把,自己跑了。」
「我摔進一個坑裡,喪屍沒發現。後來,後來花臂男他們衝出來,我跟著他們跑,一路上躲躲藏藏。」
「有個好心人給了我一點吃的,我才能撐到這裡。」
她說得斷斷續續,眼淚又流下來,在髒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淺痕。
「那個好心人呢?」我問。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閃:「他、他被喪屍咬了。」
我沒再追問。
「這個超市早就被搜索隊標記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怎麼進來的?又怎麼躲過之前的清理?」
她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了幾下,才小聲說:「我、我跟著花臂男他們從後面的通風管道爬進來的。」
遠處,傳來路子車的喊聲:「繡繡姐!東西裝得差不多了,準備撤了!」
我應了一聲,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好自為之。」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庫房外明亮的光線。
誰知,我剛轉身走出兩步,媽媽又追了上來。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跑起來很吃力,但還是死死跟在我後面。
「繡繡,等等。」
我加快了腳步。
快要走出超市時,前方貨架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
是周明。
他也看到了我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扭曲的表情。
媽媽抓住我的袖子:「殺了他,繡繡,殺了他,他把我推進喪屍堆里!」
周明聽到這句話,立刻破口大罵:「要不是你這個老女人拖累,老子至於淪落到現在嗎?」
「我表哥、我兄弟全死了,都是你害的!」
他一邊罵著,一邊朝我們衝過來。
我甩開媽媽的手,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這種狗咬狗的戲碼,我沒興趣參與。
但周明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他越過我,直接撲向媽媽,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黃金呢?你那些黃金到底藏哪兒了?」周明眼睛通紅,「要不是知道你有黃金,我會跟你結婚?我會忍你這麼久?」
末世里,黃金和白銀是官方指定的唯二硬通貨。
媽媽確實有不少金首飾,都是我以前買給她的。
此刻,這個角落只有我們三個人。
媽媽被掐得翻白眼,雙腿亂蹬,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松……手……」
我本來已經走開幾步,但餘光掃過周明的腳踝,心裡猛地一沉。
他的左腿褲管被撕破了,腳踝處有一圈明顯的咬痕,發黑、潰爛,邊緣已經開始擴散青灰色的紋路。
他被咬了。
而且離變異不遠了。
我立刻摸向腰間,卻只摸到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標槍和砍刀都在剛才搬運物資時放在了推車裡。
周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突然鬆開媽媽,轉身朝我撲來。
「你也別想走!」
情急之下,我抓起旁邊貨架上的摺疊凳,狠狠砸在他頭上。
10
「砰!」
周明晃了晃,但沒有倒下。
他眼睛裡的灰白色更明顯了,喉嚨里發出喪屍特有的嗬嗬聲。
變異加速了。
我轉身就跑。
可就在快要衝出超市大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大力。
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推了我一把!
「去死吧!」她面目猙獰地尖叫。
我踉蹌著向前撲去,正好迎向已經完成變異的周明。
那張扭曲的臉離我不到半米,腐爛的臭味撲面而來。
我抬起小刀,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砰!」槍聲響起。
周明的腦袋炸開,污血和腦漿濺了一地。
他晃了晃,重重倒下。
一個的官方隊員端著槍衝進來,身後跟著路子車。
「繡繡姐!」路子車臉色發白,「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向媽媽。
她已經換上一副驚恐無助的表情,哭著撲向那個官方隊員:「謝謝你救了我,嚇死我了。」
官方隊員皺了皺眉,但還是扶住了她。
回去的路上,我和媽媽坐在同一輛卡車的後車廂里。
路子車也在,他緊挨著我坐下,眼神警惕地盯著對面的媽媽。
「繡繡姐,剛才到底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我聽見槍聲就跑回去,看到……」
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車廂里所有人都聽見。
「某人為了活下去,推我出去擋喪屍。」
路子車猛地瞪大眼睛,隨即怒視媽媽。
媽媽立刻哭起來。
「我有什麼辦法?我五十歲了,還懷著孩子,繡繡年輕力壯的,替我擋一下怎麼了?」
「我是她媽啊,我生下她來,她就欠我的。」
「你!」路子車氣得捏緊拳頭。
我按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
卡車顛簸著駛向基地。
車廂里一片寂靜,只有媽媽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車停了。
我們回到安全堡壘的入口處。
我和路子車跳下車,媽媽也跟著下來。但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排隊接受檢查,而是拉住我的胳膊。
「繡繡,」她壓低聲音,眼睛四處張望,「你把我直接帶進去吧,別檢查了。我是你媽媽,檢查什麼呀。」
我狐疑地看著她。
她的眼神閃爍,手在微微發抖。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孩子,我答應你,進去就把它打掉。」她聲音更低了,「只要你別讓我去檢查……」
我心裡突然明白了什麼。
給路子車使了個眼色,他微微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好。」我平靜地說,「你跟我來。」
媽媽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但我沒有帶她走正常通道,而是繞到了側面的醫療檢查站。
「同志。」我對門口的工作人員說,「這位是我母親,她身體不太舒服,可能需要做個全面檢查。」
「繡繡你……」媽媽臉色大變。
兩名女醫護人員已經走過來:「請跟我們來。」
「不,我不去!」媽媽尖叫起來,拚命掙扎,「何繡繡你騙我,你這個不孝女,你要害死我。」
但她的力氣哪比得過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
她被帶走了。
半小時後,檢查結果出來了。
媽媽確實被咬了,傷口在背上,她一直用衣服遮著。
但因為懷孕,體內的激素變化讓病毒擴散速度異常緩慢。
更詭異的是,胎兒完全正常,沒有任何感染跡象。
11
媽媽被帶走時,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我,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到住處,張漓和路子車都在等我。
「姐,阿姨她……」張漓小聲問。
「被隔離了。」我簡短地說,「她被咬了,但孩子沒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路子車突然說:「繡繡姐,你做得對。如果讓她混進來,可能會害死整個基地的人。」
我笑了笑,沒說話。
生活恢復了平靜。
我每周跟著搜索隊出任務,偶爾接點私活教人格鬥。
張漓在後勤部乾得不錯,還學會了簡單的醫療護理。
路子車已經是搜索隊的骨幹,每次外出都能帶回不少物資。
我們三個人像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互相照顧,互相扶持。
一個月後,喪屍潮來了。
和前世一樣,黑壓壓的屍群從東南方向湧來。
但這一次,基地早有準備。
加高的圍牆、密集的火力網、提前布置的陷阱。
雖然還是有不少傷亡,但基地守住了。
人類第一次在正面交鋒中擊退了大規模屍群。
那天晚上,基地里響起了久違的歡呼聲。
一年後,一款名為「純潔男孩」的解毒劑問世。
雖然還不能讓喪屍變回人類,但可以有效阻止病毒擴散,讓被咬傷的人不再變異。
末世,終於看到了結束的曙光。
我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看著遠方逐漸恢復生機的土地。
我再也沒有見過媽媽。
基地的記錄顯示,她在隔離研究的第三個月早產,生下一個男嬰。
孩子很健康,但她因為產後大出血,沒撐過來。
孩子被送到基地的孤兒院,取名叫「新生」。
我去看過一次。
那個孩子在保育箱裡睡得很安穩,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怎樣一個母親。
我沒有相認,也沒有留下名字。
轉身離開時,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灑在基地嶄新的紅旗上。
路子車和張漓在門口等我。
「回家吧。」我說。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