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郁川臉色一沉,再看我時,眼神里那點疑惑變成了嘲諷。
「安彩,你昨天是不是偷偷進我家了?」
「是。」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乾脆,噎了一下,怒意上來。
「誰讓你拿我東西的?把教輔資料還我,我還要給依依講題呢。」
我笑了,「陳郁川,那幾本資料,封皮上還寫著我名字。」
「我拿回我自己的東西有問題嗎?」
「用我的東西去討好別人,誰給你的臉?」
6
這句話刺中了陳郁川,他臉上慌亂,下意識看了唐依依一眼。
唐依依突然就哭出了聲,眼淚掉得又急又凶。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麻煩陳同學,我想有個新的開始,好好學習,才求他幫我的……」
「沒想到你會因為這件事和他鬧脾氣,對不起……」
陳郁川立刻心疼了,手臂下意識護了護她。
「安彩!你看你把依依嚇成什麼樣了!你怎麼變得這麼刻薄自私?給她道歉!」
前世,這樣的場景發生過很多次。
每次我和唐依依之間有任何風吹草動,最後都是我低頭。
我過生日她做噩夢,陳郁川一定會拋下我去找她。
我想帶兒子去找爸媽過年,他會一聲不吭提前帶著兒子回縣城找她。
看到我氣哭,他又會輕車熟路地買上我喜歡的便宜蛋糕,無奈地哄我。
「你知道我最愛的一直都是你,我們已經在一起那麼多年了啊。」
「但她一個人在縣城不容易。」
「你就不能讓讓她?」
讓了二十年,讓到我鬱結攻心,早早得乳腺癌,命都沒了。
「該道歉的是你們,離開我家,這裡不歡迎你們。」
陳郁川徹底被激怒了,他額角青筋跳了跳,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狠狠朝我扔過來。
是我家的備用鑰匙。
「還給你!
「看來是我以前太慣著你了!讓你越來越不知好歹!這鑰匙你拿回去,這個月好好反省!別再來找我!」
他等著看我崩潰的樣子。
畢竟,以前和他交換了家裡的備用鑰匙,我高興壞了,覺得他完全接納我了。
每次吵架,只要他表示要收回鑰匙,我都會痛哭流涕,千方百計哄他高興。
我撿起鑰匙,擦了擦灰塵,也掏出他家的鑰匙扔了回去。
陳郁川愣住了。
唐依依的哭泣也停了,從陳郁川背後偷眼看我。
我沒再理會他們,乾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7
接下來的五天,陳郁川果然沒有再出現。
這個年代沒有微信和朋友圈,他們秀不到我眼皮底下。
但小縣城就這麼大,有些消息還是會拐著彎傳過來。
樓下小賣部的阿姨找我絮叨:「哎呀,你家那個陳郁川,最近跟新搬來的那個小姑娘走得真近喲。」
「昨天我看他們一起從河邊回來,拎著小桶有說有笑的,年輕真好啊。」
我路過剛開張的旋轉彩燈理髮店,能看到唐依依在燙梨花頭,陳郁川滿臉寵溺的笑意。
這都是以前我求著陳郁川陪我去,他會不耐煩拒絕的活動。
他們在度過一個愉快的暑假。
而我所有的時間精力,都用在處理搬遷和拆遷手續上。
前世經歷過一遍,這輩子更是輕車熟路。
我甚至提前拿到了即將下發拆遷通知的內部消息,告訴給了爸媽。
爸媽欣喜若狂,把老家這邊所有的手續全權交給我處理。
「小彩,你長大了,比爸媽有主意了。」
我笑而不語。
不是我長大了,是我用一條命,換來了這點主意。
或許是累著了,也可能是心氣忽然松下來,我發起了高燒。
勉強撐到小診所,我昏沉沉地閉著眼,卻聽見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依依,你坐著等我,我去拿藥。」
我睜開眼,正好看見他扶著唐依依走進來。
唐依依捂著肚子,臉色發白,靠在他肩上。
陳郁川對上了我的視線,下意識朝我走來。
「安彩?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話音未落,唐依依輕輕「嘶」了一聲。
「郁川,我肚子好疼……」
他再次停住腳步,關切地扶住她。
她又小聲說:「安彩怎麼會在這兒,這麼巧嗎?該不會是……跟著我們來的吧?」
陳郁川眼神倏地冷了下來,還帶著點見怪不怪。
「安彩,我以為你至少會有點自尊。」
「我不理你,你就用這種方式引起我注意?還跑到我們面前裝可憐?」
我張了張嘴,卻因為發燒發不出聲音。
他見我不說話,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不用耍這些手段,現在給依依道歉,我就原諒你。」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耳邊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像是氣極了。
最終,他轉身走回唐依依身邊,聲音溫柔下來。
「依依,我們換一家診所。」
8
一周後,我揣著這個年代相當於巨款的 100 萬,到了南城。
爸媽早就在出站口等著,見到我,一家人熱熱鬧鬧地抱在一起。
一天之內,轉學手續都辦好了。
還是前世的那個重點高中,但這次我和爸媽都沒有任何負擔了。
一直忙到了晚上,許久沒動過的翻蓋手機響起來。
陳郁川居然沒等到一個月,今天就打過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郁川的聲音,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柔和,還有背景里隱約的女孩說笑聲。
「安彩,我考慮了一下,這幾天你應該很不好過吧?我原諒你了。」
「你現在過來找我,記得挑幾件最漂亮的衣服帶過來,讓依依挑一挑,她沒什麼好衣服,然後我們商量一下搬家……」
媽媽滿面紅光地走進來。
「小彩,東西都放好了吧?快換衣服,你爸要帶我們下館子,慶祝喬遷之喜!」
我沒來得及掛電話。
那頭的陳郁川聲音發緊。
「安彩,什麼喬遷之喜?」
我直接掛了電話,興沖沖地和媽媽出門了。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爸媽夾著毛肚黃喉往我碗里堆,臉上是難得的輕鬆笑容。
「小彩,多吃點,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咬著一片嫩牛肉,翻蓋手機在桌面上不停震動。
陳郁川一口氣發了十幾條簡訊。
【安彩,你什麼意思?掛我電話?】
【我這幾天是冷落了你,但你也有錯,我們扯平了不行嗎?】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都主動找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依依說你那天在診所臉色確實不好,你是不是真病了?】
【回話。】
我瞥了一眼,把手機螢幕扣過去。
沒幾分鐘,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秀芬啊,怎麼啦這個時間找我?」
我心裡一緊。
9
陳郁川的媽媽張秀芬和我媽是髮小,關係一直不錯。
他媽一個人打工養他,經常找我媽借錢周轉。
我媽心軟,每次都會幫。
我隱約能聽到電話那頭焦急的聲音。
媽媽捂著話筒,為難地看我。
「小彩,你跟郁川……是不是鬧彆扭了?」
我壓低聲音:「媽,別告訴她我們搬家了,萬一她非要我回去找陳郁川道歉怎麼辦?」
媽媽會意,對著電話說:「秀芳,孩子們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別操心了……」
掛了電話,媽媽嘆了口氣:「郁川他媽說,她回家看見郁川拚命找你,待在你家門口不走……瘋了一樣。」
我垂下眼,撥通陳郁川的號碼。
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安彩!你去哪了?為什麼不在家?」
他的聲音又急又怒,還有一絲惶恐,像是害怕我說出什麼他接受不了的事。
「我去親戚家住幾天。」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然後是長長鬆氣的聲音。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他的語氣軟下來,「你腳還疼嗎?那天我不該那樣說你,但你也有不對,你突然拿我東西……」
「郁川,你在跟誰打電話呀?」
唐依依的聲音嬌滴滴地插進來,很近,像貼著話筒。
陳郁川又匆匆說:「我先掛了,過幾天再找你。」
他沒等我回任何話,直接掛了。
我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看著暗下去的螢幕,扯了扯嘴角。
10
暑假剩下的時間,我一頭扎進學習里。
爸媽用拆遷款在學校附近買了套三居室,我的房間朝南,書桌正對窗戶。
比前世的環境好了很多。
我甚至不用住校了。
我找出了高一所有的教材和習題,一本一本重新啃。
有時候學著學著,眼前會閃過前世的畫面。
高三晚自習後,我和陳郁川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
他一手拎著我的書包,一手拿著單詞本,嘴裡念念有詞。
「安彩,等我們考上大學,就再也不回那個破地方了。」
「我要賺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讓你爸媽享福。」
現在想想,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都很飄忽。
那些承諾像夏夜的螢火蟲,亮晶晶的,一捏就碎。
我搖搖頭,把那些畫面甩出腦海。
現在書桌前只有我一個人。
孤軍奮戰,反而更來勁。
手機時不時會震。
陳郁川的簡訊像定時彙報,但話里話外都是不急著搬家。
【今天帶依依去了河邊,她抓了小蝌蚪,說想養,又要花好幾天的功夫。】
【錄像廳來了新片子,周星馳的,依依想看,我陪她去了,下周再去還影碟。】
【依依問我能不能一起搬去南城,她成績差,但挺努力的,你家能不能資助一下?就當幫幫我。】
我看著那條「資助」,笑了,難得回覆:【你養她?】
陳郁川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最見不得別人暗指他的經濟狀況。
【安彩,你明知道我的家庭環境,說這話什麼意思?】
【我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如果只能資助一個人,那你希望我選你還是她?】
那邊沉默了很久,才憤懣地回復。
【你怎麼變得這麼刻薄?對貧窮女孩有敵意?大不了我自己打工賺錢養她,真到那個時候,你求著我想出力都沒機會。】
過一會兒,又補一條:【你腳好了嗎?記得擦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