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彩完整後續

打一棒子，給一顆甜棗。

前世這招對我百試百靈。

我會因為他的關心心軟，會自我懷疑是不是真的太小氣，然後低頭認錯，加倍對他好。

當然，拮据的經濟條件和跟父母緊張的關係，從縣城搬到城市導致的自卑內向，也加重了我對他的依賴。

但現在，我吃著媽媽剛洗好的新鮮水果，住在冬暖夏涼的好房子，憑藉著成年人的情商和新同學相處融洽。

他對我而言就像魚的自行車。

【嗯嗯好的你開心就好。】

九月一日，新學期第一天。

我穿著新校服，抱著課本往教室走。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陳郁川的聲音在發抖，背景里有喧鬧的人聲。

「安彩……為什麼你家房子開始拆遷了？」

11

我平靜地說：「因為我搬家了啊。」

他聲音拔高，幾乎破音。

「搬家？！你什麼時候搬的？為什麼不等我？！我們說好一起……」

「要我全家等你一整個暑假？等你幫唐依依刷牆、陪她抓蝌蚪、看她燙頭髮？等你一次次掛我電話，讓我給她道歉？」

電話那頭只有粗重的喘息。

「我沒欠你的。」

我說完，掛了電話。

這個時候的手機還不能拉黑號碼，我立刻出門換了張新卡。

陳郁川瘋了。

他從來沒想過我真的會拋下他。

在他認知里，我安彩就該永遠圍著他轉，只要他勾勾手指，我就會再次湊上去。

他開始瘋狂找我爸媽。

我媽一開始還接電話，語氣還算客氣：「郁川啊，小彩已經在新學校上課了，你也好好讀書……」

「她不想把新手機號告訴你，你別問了。」

但陳郁川不聽，他一遍遍問我在哪個學校，具體地址，甚至說出「你們是不是對安彩灌輸了什麼」這種話。

我媽脾氣也上來了：「陳郁川！你這話什麼意思？我閨女為了等你，拖了一周才來！你還想幹嘛！」

掛了電話，她氣得胸口起伏。

「這臭小子，以前覺得他只是心思重，現在怎麼成這樣了？」

沒消停兩天，陳郁川他媽又打來了。

「美蘭啊，兩個孩子別因為小事鬧脾氣嘛……郁川這幾天不吃飯，還發燒……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你看在小彩和郁川這麼多年感情的份上，讓小彩有什麼事就依著他……」

我媽這次真火了。

「張秀芳！我閨女已經夠照顧你兒子了！從小到大，好吃的分他一半，好用的先給他，我們家的鑰匙他都有！」

「怎麼，難不成現在還要我們把他接過來，供他讀高中養他成人？我們家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再放任你兒子為難小彩，以後我也不借錢給你了！咱們的交情到此為止！」

電話重重扣上。

我媽紅著眼睛看我：「小彩，你真是隨媽了，對不值得的人上心，苦了你了。」

我抱住她：「媽，以後不會了。」

12

幾天後，我和幾個新同學一起往校門口走。

剛巧和一個男同學討論一道題，我神采飛揚。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旁邊衝過來，狠狠推了男同學一把！

「你離她遠點！」

許久不見的陳郁川站在我面前，瘦了一大圈，衣服髒兮兮的。

他還是找來了，不知道用什麼手段知道了我的新學校。

他死死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安彩，你為什麼拋下我，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來大城市努力的嗎？」

周圍的同學都愣住了，男同學從地上爬起來，皺眉：「你誰啊？」

陳郁川根本不理他，伸手要抓我手腕。

「跟我走，我轉學過來！大不了一邊打工一邊讀！你別想甩掉我……」

我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陳郁川，是你自己不想跟我走，搬家時間一開始就定好了，沒有等誰的道理。」

「更何況，你誰都不是。」

他眼睛更紅了，聲音嘶啞：「我沒有不想走，只是讓你等等我！」

「我們一起長大！我陪你過了十二個生日！你發燒是我背你去診所！你被欺負是我替你打架！安彩，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周圍已經有人圍觀，指指點點。

明明都甩掉我這個麻煩了，怎麼現在又開始死纏爛打了。

我又氣又疑惑，正要喊老師，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郁川！你果然在這兒！」

唐依依哭著跑過來，一把抱住陳郁川的胳膊。

她變樣了。

不再是清純的小白裙，而是穿了件亮片弔帶，低腰牛仔褲，頭髮染了一縷黃色，戴著誇張的塑料耳環。

她顯然在模仿城裡女孩的 Y2K 風格，但廉價的材質和不合身的設計，配上她黝黑的皮膚和侷促的神情，只顯得土氣又彆扭。

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太妹。

13

陳郁川看見她，眉頭緊緊皺起，下意識甩開她的手：「你怎麼來了？跟蹤我？！」

唐依依哭得更凶：「你一聲不響就跑來南城，我能不擔心嗎？」

她轉頭看我，眼神怨毒：「安彩，你都有新朋友了，為什麼還要搶郁川？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整天魂不守舍，連我都不管了！」

周圍同學的眼神變得古怪。

陳郁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壓低聲音吼她：「你胡說什麼！我跟安彩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唐依依突然提高音量，對著圍觀的人群哭喊，「輪不到我管？陳郁川！你把我睡了就想跑嗎？！我告訴你，我月經兩個月沒來了！你要是敢拋下我，我就去你家門口上吊！」

人群看他倆的眼神鄙夷起來。

陳郁川整個人僵在原地，居然都顧不上撿自己的面子，慌亂地看我。

「安彩，你別聽她瞎說！我沒有！」

我後退幾步，對趕來的值班老師說：「老師，我不認識這兩個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闖進學校的，還在我們學校門口鬧事。」

老師臉色嚴肅，招呼保安：「把這兩個校外人員請出去！再鬧就報警！」

兩人被架出去。

陳郁川的視線一直沒離開我，委屈又茫然，似乎想不通，為什麼短短一個暑假會變成這樣。

那之後，陳郁川徹底沒再聯繫我們家。

十月的一天，媽媽接到陳郁川他媽的電話，掛了之後，嘆了口氣。

「陳郁川沒有上學了。」

我正做著化學題，筆尖一頓。

媽媽搖搖頭。

「唐依依真懷孕了，好像是因為陳郁川回去後有一次喝醉酒......兩家鬧得很難看，最後決定讓他們結婚。」

「酒席就辦在縣城的老飯店，簡單請幾桌。」

「秀芳哭得不行，說兒子的一輩子毀了。」

她和我去銀行，給陳郁川他媽轉了幾百塊錢。

然後發了一條簡訊：「秀芳，紅包是心意，以後我們兩家就別聯繫了，隔得那麼遠，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吧。」

發完，她刪除了聯繫方式。

14

十二月底，南城下了第一場小雪。

放學時，我看到陳郁川站在校門對面的樹下，穿著單薄的棉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他更瘦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個三十多歲的人。

看到我出來，他快步走過來，嘴唇哆嗦著。

「安彩……」

我停下腳步，沒說話。

「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們結婚了，去了大城市，有了兒子……但我不開心。」

「我整天想著唐依依，覺得是你耽誤了我……我對你不好，你病了，我簽了放棄治療……」

我淡淡回話：「那現在不就你夢想的狀態嗎？」

「你現在和我徹底沒有牽扯了，我們不會有兒子，不會有利益捆綁，你可以安心追求你的縣城白月光了，不高興嗎？」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圈通紅：「安彩，你也是重生回來的，對不對？」

「所以你最近的態度才那麼奇怪，你早就打算去過沒有我的人生，對不對？」

我靜靜看著他。

他眼淚掉下來。

「安彩，對不起……我錯了。」

「其實前世你走後，我就後悔了。」

「我已經習慣了有你的日子，小縣城只是個執念，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奶油蛋糕，已經有點塌了，奶油蹭得到處都是。

「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家蛋糕店的蛋糕，我以前總是忘記買……」

「這次我來南城前，特意去買的，只有我們的小縣城有，城裡吃不到的！」

確實。

縣城中心那家老蛋糕店，奶油甜得發膩，蛋糕胚粗糙，但便宜，五塊錢一大塊。

我以前總拉著他去買，他總不耐煩。

「安彩，你就這點出息，這種便宜蛋糕, 以後去了大城市哪買不到？」

我看著那塊狼狽的蛋糕，輕輕笑了。

「陳郁川，我已經不需要了。」

「以後我會去很好的餐廳，嘗遍各種甜點。」

「」蛋糕也會吃更新鮮, 更漂亮的。」

「人也是, 不缺這一個。」

陳郁川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蛋糕掉在地上。

16

多年後, 我從名校畢業, 創業，公司上了市。

我又回到家鄉投資, 建小學, 修公路, 成了縣裡最年輕的「榮譽市民」。

再次回到那個小縣城，街道已經拓寬, 老房子拆了大半, 蓋起了新樓。

但拐進老街, 還能看到一些舊痕跡。

我在幾個鄉鎮幹部陪同下, 考察一個扶貧項目。

路過菜市場時，看到了陳郁川和唐依依。

他們蹲在街邊賣菜，面前一堆蔫掉的青菜和土⾖。

陳郁川穿著洗得發⽩的工裝, 正低頭整理塑料袋。

唐依依胖了很多, 穿著花哨的廉價連衣裙，頭髮枯⿈, 正扯著嗓子和買菜的⼤媽吵架。

「你這稱絕對不準！少給我二兩！」

「誰少你了？你眼睛瞎啊！」

陳郁川拉她：「行了，別吵了……」

唐依依甩開他：「憑什麼不吵？都是你！要不是你沒本事，我至於在這受氣？！」

她一轉頭, 看到了我。

我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裙, 踩著⾼跟鞋, 身邊跟著助理和鄉鎮領導, 不遠處還站著兩個保鏢。

唐依依的表情瞬間僵住，眼裡閃過嫉妒和怨恨, 但更多的是畏懼。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出聲，默默縮回陳郁川身後。

陳郁川也看到了我。

他愣了幾秒，隨即慌亂地低下頭, 恨不得整個人縮進地里。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對⾝邊的鎮長說：「前面那個合作社，我們去看看。」

「好的, 安總。」

我們一行⼈從他們⾯前⾛過。

他始終沒敢抬頭。

⾛出很遠後，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已經收攤了，陳郁川推著一輛破三輪車，唐依依跟在旁邊，還在罵罵咧咧。

兩⼈佝僂著背，慢慢消失在⽼街盡頭。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像兩個被時光揉皺的紙⽚。

我坐在車裡，看著這座既熟悉⼜陌生的城市。

前世那條窄巷，那棟破樓, 那個在屋頂指著遠方說要去看世界的少年，都已經被埋在了泛黃的舊時光里。

而我面前，是一條開闊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