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趕緊擠過去。
她迫不及待地問醫生:
「怎麼樣,配型結果出來了嗎?是我們家小晴配上了吧?」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報告,隨即點頭:
「對,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配上了。」
我媽大喜過望:
「是小晴吧,我就說這孩子和她大伯有緣吧。」
她迫不及待地把我拉過來,往大伯那兒推:
「快,快和你大伯多說說話,我就說你倆有緣吧,以後你就是你堂哥家的大恩人了,你大伯家不會忘了你的好的。」
我爸也喜笑顏開。
他拽過我,和大伯打趣:
「哥,不是我說,這孩子打小就和你親,也難怪你之前給她買衣服、買書包呢,不枉費你對他好,以後這孩子就是你家的人了,對了,一百萬別忘了啊。」
只看見醫生奇怪地看著我們,然後抽出了一張報告單。
她問:
「哪位是於小峰?」
「我是,我是。」我弟趕緊從人群里鑽了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報告,一邊問醫生:
「怎麼樣,我沒有配型上吧?我就說吧,我和我哥雖然是兄弟,但這種事,還是女孩子來比較好。我姐本來就喜靜,沒了一顆腎也沒關係。」
就在這時,醫生卻笑了笑,然後把報告遞到他手上說:
「恭喜你啊,是你配型成功了。待會兒去一趟主任辦公室,咱聊一下手術細節。」
轟!
宛若晴天霹靂,我媽一個沒站穩雙腳,雙腿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我爸也傻眼了,他立馬奪過報告看。
在看到報告最後一行字的時候,他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媽反應過來之後,就去捶打我爸。
她撕心裂肺大叫:
「你不是說你都搞定了嗎?為什麼配型上了啊,你個畜生,你是巴不得小峰死吧,你和你哥串通好了是吧,你去死吧,你去死!」
大伯抓住了重點,立馬問我媽:
「什麼叫搞定了,你們搞定什麼了,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是不希望小峰配型上是嗎?我們家小浩都要死了,你真是婦人之仁,分不清孰輕孰重!」
「不不。」我爸神色躲閃,不敢和大伯對視:
「我覺得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小峰一個男孩子怎麼能捐腎呢?哥,我覺得你還是換人吧。」
7
大伯眼睛都紅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爸質問:
「你是覺得小浩的命還比不上你家兒子的一顆腎嗎?我看你是昏頭了,孰輕孰重你都分不清了,還是說你們覺得虧了,覺得我的錢沒給到位?」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爸急得臉漲得通紅:
「我們以為于晴這丫頭能配上的,結果她沒配上呀,你說男孩子哪能少一顆腎呢?你看你兒子腎壞了影響多大,我們家要是再壞了,這可怎麼辦呀?」
正巧有個白大褂從科室里走出來。
我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兩步跨過去,拽住那醫生的衣服不讓他走:
「就是你,是你當初答應我沒問題的,我兒子怎麼就配上了?你是不是把報告做假了?」
小醫生嚇得連連擺手:
「什麼跟什麼呀,我以為你給我煙,是讓我保管好樣本呢,我肯定不會做假報告的啊,你別胡說啊,大不了我把煙還給你就是了。」
我爸臉色都白了。
我媽快瘋了。
她一把拽過於小峰,把他摟在懷裡沖眾人大叫:
「你們誰都不准動小峰,要是敢碰小峰一下,你們就給我們娘倆收屍吧。」
於小峰也哭:
「我不想捐腎,我不要捐腎。」
大伯雙眼猩紅地盯著於小峰,隨即伸出一隻手,在我爸眼前晃了晃:
「我出這個數,五百萬總行吧。我撞死一個人都不用賠這麼多,更何況我只是拿一顆腎,小浩的命都要沒了,我花五百萬求一顆腎,夠可以了吧?」
我媽嗓子都哭啞了,她嘶吼著喊:
「於浩的命是命,小峰的命就不是命了?不行,我不同意。」
我爸卻肉眼可見地猶豫了。
我媽慌了,她慌忙拽住我爸喊:
「五百萬也不行,這可是一顆腎呀,你要想清楚,小峰要是沒了腎,這輩子咋活?以後可咋辦啊。」
我爸的眼神頓時又清醒了一些。
她又把我推到醫生面前:
「醫生,你再幫我看看,我女兒能不能再做一次配型,肯定是報告錯了,她肯定能配上的。」
醫生愛莫能助地搖頭:
「現在都是機器配型,不會錯的。」
於小峰面如死灰。
大伯咬咬牙,又伸出一隻手:
「八百萬!八百萬行不行,八百萬買你一顆腎!」
旁邊的人也開始跟著勸:
「大妹子,我聽見你們還是親戚吧,聽我一句勸,八百萬真不少了,很多人這一輩子都掙不到八百萬呢,你拿了錢,這輩子不工作都夠花了。」
「對呀,一顆腎就夠用了,醫生不會騙你的。」
「別說是八百萬了,就是五百萬,只要我能配上,我就上。而且你們是親戚,用八百萬換一顆腎,後面這親情是幾輩子都斷不掉的。」
我爸很明顯再次動搖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拽住我媽說:
「我們回去商量商量行不行?小浩那孩子也確實可憐。」
我媽仍舊不同意,她捂住臉嗚嗚地哭:
「你們敢動小峰一下,就等著給我收屍吧,我明天就抱著於浩從窗戶上跳下去,都別活了。」
「別胡鬧了。」我爸怒斥她,又和眾人打招呼:
「不好意思啊,這婆娘太激動了,我回去關起門和她好好說。」
我媽氣得把我爸的手甩開,指著我爸的鼻子罵:
「狼心狗肺的東西,你見錢眼開是不是?你昨天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就算配上了,你也會和你哥說小峰身體不好。你現在怎麼了?小峰一個男孩能捐腎嗎?我要打電話給你媽!」
她立馬就要拿手機撥號,被我爸一把奪了過去。
我爸雙手鉗制住我媽,惡狠狠地沖她警告:
「你不要鬧了,這邊說話不方便,我們回去再說。」
8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來了。
她是接到我媽的電話之後來的。
我媽以為她是來勸我爸的。
把門打開後,她的腰板子都挺直了一些,對我奶奶笑得也更燦爛了。
卻見奶奶「哐」的一下跪在她面前,一下一下給我媽磕起頭來。
她一邊磕頭一邊哭:
「雲鳳啊,你就救救小浩吧,他才二十多歲,你們要是不救,他就死了。現在配型配了一圈下來,只有小峰配上了,這不就是天意嗎?他們倆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呀,是患難見真情啊,只有他能救小浩了呀,他就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呀!」
我媽懵了,反應過來後也跟著急了起來:
「不行,我同意,男人不能沒有腎,你要去就自己去,反正我們不救!」
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媽的鼻子罵:
「你這說的什麼話,我要是能救,我能不救嗎?小浩出事我第一時間就去配型了,結果配不上啊,我要是配得上還要你幹什麼,我這把老骨頭反正賤命一條,能上早就上了。」
她又拽住我爸:
「文濤,我這輩子沒求過任何人,媽給你跪下了,媽求你救救小浩吧,他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前多機靈一孩子啊,現在病怏怏地插著管子,我見他身上難受,心裡跟著難受,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陪他一起下去見祖宗去。」
她越說越傷心,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爸眼睛也紅了,他連忙扶我奶奶起來:
「媽,您先起來說,我還在勸雲鳳呢。」
「不,我不起來。」
奶奶甩開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今天就跪在這兒,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跪著,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狠的心,連一個孩子的命都不救。」
我媽快瘋了,她尖叫起來:
「你們逼我幹什麼?你們怎麼都在逼我?於浩的命是命,小峰的命不是命嗎?沒了一顆腎,小浩以後怎麼過?要是手術時再出現個三長兩短,我咋活?」
奶奶也大聲道:
「小浩一個腎能過,小峰一個腎也能過!再說了,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有什麼不能過?你這是對我於家的不信任,你白當了我這麼多年的媳婦!」
我媽被她斥責得臉色發白:
「媽,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小峰是我兒子呀,小峰自己都不願意捐,我們起碼要尊重小峰的意願吧。」
我爸點點頭,正要說話。
奶奶卻伸手給了我爸一個巴掌。
她雙手顫抖著指著我爸:
「你媳婦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嗎?他到底是你的親侄子呀,他也姓於,你就這麼不管了?而且你哥都說了,手術結束,八百萬立馬打到你卡上,他話都說成這樣了,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從小你就教育兩個孩子要善良,你自己做到了嗎?你是想讓我沒臉下去面對列祖列宗嗎?」
說這話的時候,大伯和大伯母也到了。
見奶奶跪著,他們兩人也齊齊沖我們跪了下來。
大伯母在門口哭天搶地:
「二弟,我求你了,我兒子活不成了啊,我求你救救他吧。」
大伯也跟著抹眼淚。
門口就跟哭喪似的,哭成一片。
我爸低頭沉默很久,終於轉向了我媽哀求道:
「小峰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是他親叔叔,他這樣子我也不好受,要不就讓小峰捐了吧。」
9
啪!
我媽一巴掌甩在我爸臉上,咬牙切齒罵道:
「你個畜生東西,小峰沒了一顆腎,他還是個男人嗎?以後還怎麼娶媳婦?你有考慮過他嗎?」
「這不是沒辦法嗎。」我爸拉住她的手懇求:
「於浩要沒命了呀,你能接受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突然沒命了嗎?如果這事換成是小峰呢,你肯定也會瘋吧,而且我哥說得沒錯,八百萬,我們上哪去掙這麼多錢去?以後小峰畢了業出來,撐死了一個月一萬塊,不吃不喝六七十年才能攢下這麼多。」
大伯趕緊道:
「不止的,只要他願意捐腎,他的後半輩子包在我身上。我帶他做生意,我把他帶在身邊,把他當成親兒子養著,我保證能讓他賺到無數個八百萬。到時候別說是對象了,就是網紅都大把地往他身上撲!」
我媽不說話了。
大伯母更急了,她突然跪下「哐哐哐」地朝我媽磕起頭來。
奶奶也跟著磕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嚎:
「雲鳳啊,你哥嫂家就這麼一個孩子,你忍心看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你也是做媽媽的啊,你捨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就這麼死在你前頭嗎?」
她越說越傷心,哭聲也跟著大了起來,險些要暈厥過去。
我媽眼睛有些紅了。
她看了一眼小峰的房間,猶豫道:
「我去跟小峰商量一下。」
「等不及的呀!」
奶奶拽住她的手,顫顫巍巍道:
「本來就是急症,當初為了等配型又耽誤了一些時間,醫生都說了越快越好。」
我媽咬住了下嘴唇,一言不發。
我知道,她是在糾結了。
大伯又說:
「弟妹,你放心,只要他願意給小浩捐腎,等出了院我就辦個儀式,我把小峰收養下來,以後他可以喊我爸,我的家產有一半都是他的!」
我媽眼珠子動了動,她猶猶豫豫地坦言:
「大哥,我也不是說要惦記你的家產啥的,只是我這麼多年真的是窮怕了,我不希望小峰走我的老路。我剛剛想了想,八百萬有點少了,如果你能給我兩千萬,那我就同意小峰捐腎給你。」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伯雖說有錢,可兩千萬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出來的。
更何況他的大半資金還押在生意里,兩千萬真不一定拿得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都看向了大伯。
大伯心一橫,咬牙:
「行,兩千萬就兩千萬。就是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來這麼多,這樣吧,我先給你轉一百萬,剩下的等手術後我再轉給你,可以嗎?畢竟我一開始就只準備了一百萬啊。」
我媽猶猶豫豫地看向他:
「你到時候不會反悔吧?」
「怎麼會呢?弟妹,我們倆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什麼人你還不明白嗎?我要是不給錢,這就是做缺德事呀,我們做生意的最講究積德,小浩是我的命根子,我會拿他的身體開玩笑嗎?這樣,你不放心的話,咱就簽個借款協議,就寫我欠你一千九百萬,咋樣。」
「協議就不必了。」我爸趕忙擺手:
「都是一家人,簽協議就太生分了,我們信你!」
我媽終於被他說動了。
一百萬轉到我媽卡上後,幾人就協商好了手術時間。
至於我弟於小峰,當天下午,大伯就帶他去商場買了最新款的水果三件套,又給他提了輛四十萬的豪車。
小峰也不鬧了,高高興興地拿著手機和車鑰匙,去找同學炫耀去了。
10
手術異常順利。
一周後,於小峰和於浩都出院了。
我媽把於小峰接回到家裡,然後打電話給我大伯。
大伯在電話里含糊道:
「錢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別擔心啊,這麼點錢我還是能拿得出來的,只不過還有一筆錢沒到期,等到期了我一起拿給你。」
我媽也放心了。
她原本那份保潔工作也不做了,辭職在家每天端茶倒水伺候於小峰。
兩周後,她感覺有點不對勁了。
她催促我爸:
「你快去催你哥要錢去,怎麼回事啊,都兩個星期了,錢還沒到,我上次打電話給他,他明明答應得好好的。」
我爸有些不樂意去:
「這不好吧,他都說了會給,咱老催他幹什麼?他沒打過來,肯定是還在準備呀,總不可能賴帳吧。」
「咋不可能?」我媽提高了嗓音:
「網上多的是兄弟間翻臉的,你去問問,萬一他真不樂意給了呢,我看他之前就不像是個好人,之前我提了多少次讓他帶你做生意,他理都不理,後來需要我們了,倒是來找我們了,他能是什麼好人啊。」
我爸只能不情不願地打電話給大伯。
打了好幾通之後,大伯才回了過來。
聽說是要錢,大伯立馬爽快道:
「你別急啊,我本來錢都已經湊齊了,可最近正好遇到了個項目,所以又抵押出去了,人家答應兩周之後就給我,我拿到錢立馬給你,反正我答應過你的,肯定會給你的,我的公司就在那,小浩的學校你也知道在哪,我還能跑了不成呀,你放一百個心吧。」
我爸打完電話,也徹底放心了。
他和我媽說:
「你看吧,我就說我哥不是這種人,他自己都說了不給錢是做缺德事,他不會拿小浩的名譽開玩笑的。」
我媽只能繼續等。
三周後,小峰迴學校上學了。
我媽徹底閒了下來,又開始想到了大伯。
她開始催我打電話給我大伯:
「你去跟他套套近乎,順便問他錢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上次他說去醫院的勞務費兩萬還沒給呢,你就著這事問問。」
我打電話給大伯。
剛開始還顯示通話中,再打幾通電話過去,已經顯示空號了。
我媽慌了,她立馬用她的手機打。
仍舊是空號。
我媽急得叫上我爸就去了大伯家。
11
可敲了半天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男子。
男人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說:
「我前兩周剛把房子買下來,你們要是找人,就直接打電話唄,反正我不認識他。」
「他去哪了?我哪裡知道呀?我是買房子的,又不是調查戶口的。他急著賣房子,價格比市場上的便宜,我就買了。」
他說完,就摔上了門。
我媽又去哐哐敲門。
那人不耐煩了起來:
「你們幹什麼?我當時買房的手續合法合規,你們再來我報警了啊。」
說完,他直接把我媽推了出去。
我媽沒站穩,摔了個屁股墩。
我爸趕緊扶她起來。
見我爸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我媽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對著我爸叫道:
「我當時說什麼來著,當初就該讓他寫欠條。現在好了,我們只拿了一百萬他就跑了,我們借條沒有,什麼都沒有,我去哪找他要錢去?」
我爸在旁邊唯唯諾諾:
「要不然我們去於浩學校看看,問問他知不知道他爸去哪了,說不定沒跑呀,他只是把房子賣了,拿資金做生意呢。」
「對!於浩!」
我媽趕緊爬起來,兩人往於浩學校趕去。
到了學校,老師告訴他們,於浩早在上周就辦理了轉學去了國外。
具體轉去了哪裡,學校也不知道。
我媽氣瘋了。
她口口聲聲說老師幫著於浩隱瞞,把老師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說要找到於浩的轉學資料。
老師叫了保安上來,把他們兩個人轟了出去。
我媽在學校外面哭嚎起來:
「喪盡天良啊!拿了我兒子一顆腎,就這麼跑了,於文成,你還欠我一千九百萬!於浩你不得好死!」
我爸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不知道怎麼辦好。
他又打電話給大伯母。
大伯母的電話是通的,卻沒人接。
我爸找了個陌生人借了電話繼續打。
大伯母這次接了。
卻在聽到是我爸時,立馬就要掛電話。
我媽一把把電話奪過去,大喊:
「等等!你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吧,你們既然拿不出錢,當初為什麼要騙我們!虧得我當初這麼相信你,讓小峰捐腎給你家於浩,你就是這麼對我們的!大家好歹是親戚,最起碼的感謝得有吧!」
大伯母聽她這麼說,頓時冷哼一聲:
「一百萬還不夠嗎?你們真的覺得一顆腎能值兩千萬嗎?你這是獅子大開口,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我看你也沒把我當成親戚,而且你看你們當初那個樣子,捐得不情不願的,哪裡有半點親戚的樣子啊?現在提到錢了,倒是知道是親戚了,你有臉說,我還沒臉聽呢!」
我媽徹底怒了: